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重生
杜月蛾僵硬地扭头看去, 便见杂草茂密的小路尽头,一个满脸鲜血,提着漆黑长剑的青年正缓缓朝这里走来。
待人走近了, 她逐渐看清了他的脸, 那红通通的半张脸上不是血, 而是诡美的莲花纹。
杜月蛾缓缓放下手, 呆呆地看着他。
她脸上挂着长长的眼泪, 张着嘴兀自抽泣着, 神情害怕又无助, 被他的神情模样骇得连退几步,几乎瘫倒在地。
两人相对站立,良久,青年涣散的眸子才重新聚焦,一点点扭头看向已经倒在地下的麻六儿。
“别怕。”
他扯了扯嘴角,对她微微一笑,轻声安慰。僵硬地抬起手, 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手势。
刘月娥满脸惊恐,艰难咽下眼泪, 努力止住哽咽。
便见青年忽然向前伸手, 指尖隐约有细微光芒闪动, 下一瞬, 插在麻六儿心脏的匕首便自动飞出, 落到了他的掌中, 鲜血沿着银亮刀刃滑落。
“没事了。”青年喃喃自语, 握着那把匕首,继续迈动步伐向前走去, 走过了怔愣在原地的女子。
这里不会再有第二个犯错的人。
“尹觉铃!”
一声怒喝,一道身影骤然落在前面,挡住了青年去路。
寒光凛凛的长剑直指,来人满脸阴沉怒意,冷冷道:“你还要往哪逃?要藏到什么时候?”
“你这个败坏门风、畜牲不如的东西,本以为身为执夙仙尊的弟子,你好歹会有些担当,我当初才会信了你的鬼话。没想到你竟会卑劣无耻到这种地步!”
来人慷慨激昂,说着说着语气激烈,再维持不了仙门弟子的风度,面目狰狞怒吼道:“尹觉铃,当初众目睽睽之下,你不是亲口说要以死谢罪吗?!怎么如今却像狗一样东躲西藏,苟活于世!”
声声刺入心中,忽然便想起了自己曾当众信誓旦旦说过的话。
他要以死谢罪。
可脑海中忽然想起他和爹、方志、秋英、映莲一起用饭的画面,几人围坐在桌边,说说笑笑,温馨而美好。
是他这十几年来,甚少感觉到的安心和放松,好似被温水包裹,不自觉沉溺其中。
离开宗门时,他本以为自己以后就这样独自一人、无人在意地过完余生,只觉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他又感受到了这样的温暖,竟也会怕死,害怕失去这一切。
不过现在不用再担心了。
脑海中想起映莲离去的背影以及方志狰狞愤恨的脸。
“爹等你回来,帮爹收谷。”
或许他就不应该回来,打扰爹已然平静的生活,就算不再见,他也能一直是那个让爹为傲的仙门弟子。
桌边满脸平和笑意的曲不凡、方志和秋英悄然远去,身边唯余沉默的少年。
然而下一瞬,少年也消失不见。
整个天地间,好像又只剩了他一人。
曲河眸瞳发颤,目光癫狂又茫然,眼皮无序地飞快眨动,手中一松,匕首和长剑齐齐坠落。
眼前渐渐暗下来,而后忽然一白。前方正在指责自己的那张脸逐渐扭曲变化,变成了另一张淡漠清绝的面容,清冷出尘,遥不可及,不容亵渎。
一身雪衣不染,眸中满是疏离的厌恶,正冷冷地拿剑指着他。
“师……师尊……”
曲河眸子涣散混乱,没有焦点,愣愣地执着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毕生崇敬仰望之人。
忽然露出笑容,嗓音轻柔:“师尊,你来找我了,你要来杀我了是吗?”
眼前之人没有回答,无声默认,无悲无喜,冷漠的眼神和往日一般,仿若在看蝼蚁般,又或是一株无关紧要的杂草。
曲河脸上笑容更大,笑得更开心了,却又那么悲凉,泪水悄然自眼眶涌出,喃喃自语。
“是啊,这么久了,也该来了。”
他向眼前人走近。
对方似是犹豫地后退了一步。
曲河脸上带着对即将解脱般的兴奋和期待。
“师尊……我,我助你成道。”
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看不见周遭的一切,唯有那直指着自己的剑尖。
决然地扑上去,那就是予自己和对方的唯一成全。
一道的凄厉的女子尖叫声撕裂天际。
心口原本愈合的伤疤再次被刺穿,锁魂石失去效用,青年唇角两道鲜血流出来,神情凄凉的脸上,妖异的血色莲纹黯然失色。
执剑弟子手中颤抖,不敢相信又是杀人又是躲藏的尹觉铃,竟这般主动赴死。
他看着青年黯淡低垂的眸子,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握紧剑柄,想要拔剑,眼前天色忽的一暗。
接着空气骤寒,周身随之飞速冷下来,寒气入骨,弟子浑身发抖,牙齿直打颤。正疑惑间,眼前忽然一白。
一场突兀的、暴烈的风雪倏然席卷而过,仿若扫荡天地间一切的气势,过处尘幕冲天,草木伏地,朔风怒号,长啸呜咽,听上去分外凄凉。
弟子心中惊疑不定,连忙抬臂以灵力护住头脸。
片刻过后,那针扎般的寒意稍稍褪去,他缓缓放下胳膊,随着动作,结了霜的衣衫嚓嚓作响。
风雪已止,草木凋敝。
死去的青年已然消失不见。
唯余那把染血的剑落在结霜的地面,一点点化为齑粉。
“你续再多的灵力,也救不回他。”
露天的山洞处,天光映亮洞心。洞中有一幽谭如镜,中央自然凸起的巨石被刻意削平,放置着一动不动的青年。
丝丝光线洒落在他毫无血色的掌心。
一道青色的身影自洞口缓缓走入,深情认真严肃,不再似从前那般云淡风轻。
一袭雪衫的仙尊没有回首,仍是固执地垂眸看着青年,为其输送着灵力。良久,才淡淡开口:“你怎么会来这?”
“锁魂石毁了,我感受到了。”
尹师道缓缓回首,面无表情地看去。他鬓边发丝微乱,心力交瘁,那向来莹润如玉的面容如今多了几分罕见的颓废灰白之色。
“若不是我当初及时用锁魂石,觉铃早就死了。”
尹师道眸光一动,仍是神色漠然地看着他。
葛木榆神情泰然自若:“我也是事出有因,恰好撞见。锁魂石是我当年为一故人所寻,可不是为了能有一天用在自己看着长大的师侄的身上。”
说罢,他又轻叹一声:“师兄,你该抓紧些了,再拖下去,锁魂石也不一定救得回了。”
高处岩壁滴下晶莹水珠,落入谭面,泛起细细的涟漪。
往日无悲无喜、视万物如过眼烟云的仙尊,低头看着青年了无生气的脸,握紧了那无甚温度的手,清冷如画的眉眼蕴着不易察觉的悲伤。
再开口,声音有些哑。
“劳你帮我照看几日。”
葛木榆:“你要寻锁魂石?何必去魔界,这附近的乌祁山不就有一个。”
尹师道神情一愣,皱了皱眉。
乌祁山……
黑色锦衣的男子飞身向后摔去,宇圆鎷丽苏摔进山神庙内,倒在神像前,身下砖石被砸得碎裂。他强撑着微微起身,下一瞬便不受控地吐出了一口血。
男子努力凝聚目光,看向逆光中的不速之客。
向来无甚表情的寡淡脸上露出一丝动容,低声请求:“放我一命吧,我答应过她,要去见她的。”
来人居高临下俯视,神色没有变化。一双被阴影覆盖的眼眸眸光冷漠,盯着他似是犹豫般思索了一会儿,仍是抬起了长剑,显然心意已决。
知自己在劫难逃,男子没再多言求饶。临死之际,他神情恢复如常,淡然无惧,只是想起往事,逐渐失了神。
迷糊中,一道温柔的女子声音回荡在耳边:“默。你叫默吗?”
剑光划过,刺入身体,精准地剖出了内丹。
他神色仍旧没变,也没有痛得叫出声,只是身子不受控地颤了颤,呼吸变浅,渐渐失去生息。
“听说溢死后,遗体面容丑陋可怖,想着你也许会回来看我最后一面,我就没用这个法子。”
“默,当女子太苦了,我下辈子不要当女子了。”
与此同时,在某处,一人忽然感应到什么,缓缓顿住脚步。
抬手掀起衣袖,一段洁白的手臂露了出来,那人面露惊讶,在上臂处,一块自幼生来的鲜红胎记隐隐发热发烫,而后逐渐变淡消失。
……
耳边隐约响起水滴声,幽幽回荡,谭中石台,涟漪轻撞,原本眸子紧闭的青年眼睫一颤,缓缓醒了过来。
那苍白至极的脸上又有了些许代表生气的血色,妖冶的莲纹重新变得鲜艳起来,黯淡地长发恢复光泽。
视野渐渐恢复清晰,而后眼前一亮。曲河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完美无缺,线条明晰流畅的冷冷清清一张脸。
眸子轻闭,修眉紧皱,双唇紧抿,苍白的脸上汗水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