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听到这个称呼,好似一根刺猛地扎进心里,曲河浑身一震,久久站在原地,方志连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直到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手背,他惊醒般,语无伦次喃喃自语。

    “我,我……先……回去一躺,有事……”

    说着,不待几人询问回应,便朝着前方奔了过去,直追着几位修士的背影而去。

    热辣辣的太阳悬在当空,大地好似被照成一片炽金色,空气扭曲,热浪蒸腾。

    汗水自额上滑落,有几滴落进眸中,迷糊了视线。

    曲河跟着他们一路,最终进了山里。

    几人在树荫下的石上坐着休息。他远远藏在一株树后,悄悄听着。

    一人仰头看了一圈,深深吐息,道:“此地山脉不广,灵气倒还算充裕。”

    另一人闻言,想起什么,不悦道:“哼,要说灵气充裕,哪里比得过万阳宗,要不是那入魔叛逃的尹觉铃,咱们还能趁机在万阳宗借助灵气多修行几日,如今可到好,他自己闯下祸一逃了事,让整个宗门,让执夙仙尊为他赔罪,不禁要对万阳宗开放万剑冢,执夙仙尊还替他受罚,受了那齐芳雎几鞭不说,还以一己之力承九天雷霆,强开混元秘境补偿众仙门,仙尊当初怎么会收下这么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师弟。”

    正在休憩的为首弟子缓缓睁眼,打断了他忿忿不平的抱怨。

    过于炎热沉闷的天气,外加连日奔波,就算是修行的弟子,也不免心生怨意,被几句话勾动的有些焦躁起来。

    又有人道:“我们明明是跟着万阳宗的弟子而来,他们的灵犬已经找到了尹觉铃的踪迹,只要我们先他们找到,交出去任他们处置就行了,那样就不用……”

    为首弟子站起身,语气平静:“多说无益,执夙仙尊开启混元秘境,不仅是为了其他仙门,也是给了我们本宗弟子一个机会,机遇难得,我们要好好珍惜才对,找了几日也没有线索,如今便先将周围的山脉探查完,然后回禀宗门,以助仙尊布阵开秘境。寻人之事,之后再说。”

    混元秘境近百年才得开启一次,其中天材地宝,珍禽异兽数不胜数,更收纳了不少几百年前仙魔大战时各仙尊大魔遗留的法器秘籍,众修士无不向往。

    如今距下一次秘境开启还有几十年光景,并未到时候。然而秘境虽是自然显现,却亦可由人力而开。

    毕竟是逆天而行,若有人要强开秘境,除了耗费大量灵力、选定几处灵气充裕的山脉布阵之外,还要承受天雷之罚。

    撑多久,混元秘境便强开多久,若撑不住,混元秘境随即便关闭。

    然而就算能久久抗住天雷,也并非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开秘境。——只有少数修为高深者,才能隐约感受到混元秘境的存在,并借助这一丝联系,以大阵运转配合,打开秘境之门。

    维持大阵运转需全神贯注,小心翼翼,若一不小心,就会被混元仙境反噬自身,毁其修为,凶险至极。

    修真界心照不宣,任何一个修士都不得擅自强开秘境,为自身及所在宗门图利。

    仙宗大会被迫终止,众多弟子未来得及切磋磨练,万阳宗死伤惨重,入魔的弟子逃离在外,封印着魔头白央的邪却剑也不知所踪。

    荆门山宗给不出一个合理的交代,处在了风口浪尖,面对齐芳雎的质问,彼时尹师道站出来,轻描淡写地抛下了要开秘境做补偿的话,堵住了悠悠众口。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夏雨

    执夙仙尊愿意强开秘境, 但前提是,他的弟子尹觉铃要由他来惩罚。

    他以毕生修为担保,不会让白央现世作恶。

    敢说强开秘境的人, 确实有实力说这种话。

    毕竟上一个强开秘境的人, 是百年前, 万阳宗已羽化飞升的老祖。

    诱惑太大, 众人再无异议, 毕竟那可是混元秘境啊, 可遇不可求。

    逝者已逝, 就算执夙仙尊偏私,要保下尹觉铃的命,那也无关紧要。想来总还是要免不了严惩一番,就算尹觉铃死了,也不能把那些已经入了轮回的魂魄给召回来。

    最终执夙仙尊代弟子受过,齐芳雎仿若劈天裂地的几鞭在那清冷无染的身影落下后,追究之事便暂且搁下, 万阳宗同意在抓到尹觉铃时,不伤其性命。

    寻人之事也并不甚急迫,几个弟子稍作休息后, 径自御剑离去。没有发现较远处的粗壮大树后, 不被他们在意的凡夫俗子呆呆站着, 将他们所说话尽数收入耳中。

    明明这般热的天, 忽然感觉好冷, 好冷。心好似浸入了冰凉的湖水中, 不断地往下沉。

    师尊……师尊……

    低着头往前走, 空气沉闷地透不过气,呼吸艰难。

    都是他的错, 是他连累了师尊,连累了宗门……

    一步步缓慢迟滞地往前走,林中阴影浓重,阴凉,被包裹其中,整个人都仿佛沾染上阴影的颜色,化为了其一部分。

    整座山,整片林,整棵树,满树枝叶,都被凝固一般,静止不动。

    落在地上的光斑明亮刺目,像是一个个灼烧大地的小小火洞。

    一步步走下山,走上崎岖的土路。路面凹凸不平,车辙印道道深刻。

    日光照到他身上,满身阴翳退到身后,缩进唯一陪伴着他的影子中,短短的一截,永远缀在他身后。

    热浪在头顶滚动,眼前的天色暗了几分,他站住,抬起自己的双手。

    一双沾泥染血的双手。

    忽然,干燥的满是土尘气息的地面突然出现一个铜钱大小的深色圆点。

    曲河眨了一下眼。又是几个同样的圆点。

    一滴温热落在他脸上。

    接着是一片噼里啪啦仿若竹筒倒豆子的声音。

    暴雨如注。

    憋了这么多天了的雨终于下了。

    他被瞬间淋湿,雨滴砸下漫起一片水雾,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雨滴成片打在他身上,好像要将他淹没。

    耳边只有轰鸣的雨声,这世上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忽然全身一抖,他突然开始狂奔,狠狠踏进雨水泥土中,朝着一个方向奔去。

    好像有一个地方是等着他的,无论多晚,都有一盏灯都为他而留,有饭菜温在灶中,有个人在等他,只要到了那个地方……

    脚底忽然一滑,他摔倒在地,躺在泥里,不痛,只是感觉到雨水哗哗自身|下流走。

    好大的雨,雨滴落在脸上仿佛石子落下。

    曲河没了爬起来的力气,乖乖躺在雨中,闭上双眸。雨水在他眼窝中不断积聚溢出,直到雨停。

    雨停了吗?仍是倒豆子般响。

    他缓缓睁开眼,眼窝中剩余的雨水颤了颤,顺眼角淌下。

    恢复清晰的视线,不知何时到来的少年正躬身为他挡着雨,浑身湿透,微微显露出罕见的狼狈模样,落寞萧瑟,一双眼眸不再被打湿的发遮掩,静静看着他,眸光闪烁,神情复杂,眸子深处涌动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没了密雨侵袭,曲河胸口起伏,喘息着。

    “要起来吗?”少年语气平静,伸出了手。

    曲河眨了眨眼,犹豫地抬起湿淋淋的手。

    旋即便被有力地握住,整个人自泥水中拉了出来。

    不顾他满身的泥泞,少年将这个破碎狼狈的人紧紧拥入怀中。湿透的衣裳紧贴在身,温热的体温相触。

    温热的雨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互相渗透。

    少年的怀中坚定温暖,有种令人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好像他永远都不会被抛下。

    曲河浑身发颤,抬起胳膊紧紧抱住了他,好似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一场大雨后,青山如洗,地中农苗青翠,泥土湿润,无需再浇水。

    又是闲散日子,温凉的夏夜,深邃夜空星子闪烁,曲河坐在院外槐树下的秋千上,身子随着秋千轻轻晃动。

    秋千是曲不凡特意做的,他见村头的孩童们争抢着荡秋千,便也在自家院外做了一个,说曲河以前最喜欢荡秋千。

    曲河确实很喜欢荡秋千,在前后的重复的摇晃中,心也跟着腾空了。

    他抓紧秋千,脚尖轻轻点了点地,秋千带着他向后高高荡去,几乎快要与顶端枝干齐平的高度,幽幽的槐花香变得更为清晰。

    身子在高处不受控地倾斜向下,好像要先秋千一步掉下去。

    秋千下落了,乌丝顺着荡起的风向后飘去。

    晚饭时曲不凡的话响在耳边,闲聊的语气:“阿河,听说你们前几天见到仙门的仙长了?是不是你认识的啊?”

    自那日起,曲河就一直甚闷闷不乐,情绪低落消沉。尽管刻意掩饰,曲不凡仍是察觉到几分。方志临走前悄悄提起曲河那日的异样,曲不凡一直挂念着,此刻终于忍不住提及,有心宽慰。

    “嗯。”曲河点点头,努力笑了笑,不愿让爹为自己担心,故作活泼,道:“是来寻几处灵气丰饶的山脉布阵开秘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