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平也不强求,取出一瓶养身补灵的丹药递了过去。

    葛木榆没接,只是别过了脸。

    热脸贴了冷屁|股,蒋平脸上也没什不悦,一直维持着递丹药这个姿势。

    少顷,眼见寒意越来越浓。葛木榆似是实在受不了,才自袖中探出手快速接过,低低说了一声“多谢。”

    “你待会离远些。”

    蒋平嘱咐了这一句,便转身离开,来到了尹师道的身后。

    几个万阳宗的长老已是站起身,站在齐芳雎两侧,紧紧盯着对面的霜白人影,神情忌惮,蓄势待发。

    被剑直指着,齐芳雎长袖一甩,从容站起身,瞥了一眼通体盈满浩瀚灵力、威压甚强的履霜剑身,神色阴晴不定。他抬眼看向剑主人,皮笑肉不笑道:“执夙仙尊,这是作何啊?”

    向来清冷淡然、处变不惊的仙尊此时眉眼冷厉,怒容清晰,周身寒风凛冽,风中有冰片割面。雪色广袖猎猎翻飞,袖口处一截修长白皙的腕骨上,一个晶莹剔透的冰色玉镯慢慢显现出来,灵气缭绕,显然是极为罕见的天材地宝。

    然而此时那本该完美无缺的玉镯上,几道裂纹隐隐现了出来。

    清冷仙尊沉沉开口,声音如朔风过境。

    “让他下去。或者——”

    “你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心死

    云楼之上, 尹或月、尹原风和尹惠舟三人看着高台上的情景,脸色已是阴沉如水,风雨欲来。

    他们三人停止打斗后, 云楼内便再无热闹可看。众人都齐齐看向楼下高台, 看到了比试的全过程。

    尹原风额角青筋暴跳, 勉强维持着理智, 近乎低喝地向一旁的几个万阳宗弟子质问。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万阳宗众弟子甚是尴尬。

    本来因荆门山宗几人随意在云楼内打斗, 他们在情理上站了上风。如今又因自己宗内弟子不留情面的行为, 得罪了对方, 削了气焰。

    一片静默中,那方才赶来劝架的万阳宗弟子站出来,神情仍是带着几分倨傲。

    就算宗内的裘照湳做出踩修士佩剑和心口这等辱人之举,他也觉得没什么。

    当众折辱修士不亚于折辱修士所在的整个宗门,许煋身为掌门的大弟子,天资何等出众,根骨何等奇佳, 在宗内何等风光无限,结果还不是被尹或月一掌不留情面地拍下了高台。

    虽亦是玉瑶四子之一,楼下那位修为资质可比眼前三人差远了。修真界实力为尊, 这是修士公认的事实。修为低下, 自然没有人在意。受辱挨打, 更是常事。

    估计是觉得玉瑶三人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那弟子撇了撇嘴, 有些不屑道:“比试便是比试, 出手难免失了力道。若是受不了疼, 讨饶认输便是。”

    闻言,尹原风霎时心火直蹿三丈高。

    他怎不知只要说句认输就好了。可那人……那人是那般在意输赢之人, 是就算会受重伤也要往前冲之人,不喊痛不喊累,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咽的人。

    要说出认输,是何等艰难!

    他宁愿尹觉铃被一脚狼狈地踹下高台,也不愿看他这等痛苦受折磨。

    所有痛苦屈辱他仿佛感同身受,尹原风气得双目泛红,手指捏得咯吱作响,紧抿着唇正欲发作。

    一旁尹或月已是抓过那万阳宗弟子,神色可怖地一拳挥过去,带起呼啸的破空之声,打的那弟子口中牙齿鲜血迸溅,怒吼道:“你们是不是想死?!”

    尹惠舟自储物囊中取出几粒丹药胡乱塞入口中,未休息片刻待丹药发挥作用,便执剑抵上一个万阳宗弟子脖颈,脸色阴寒,声音好似自齿缝迸出。

    “把禁止打开,放我们出去。”

    刚清静一会儿的云楼再次混乱起来。

    高台上,曲河鼓足气力,全身灵力凝聚于腰身,忍着剧痛,想要冲破裘照湳的压制。

    他胸口抵着裘照湳的一只脚,上身努力撑起了些许。

    可下一瞬,又被狠狠踩在了地上。

    “尹大弟子,不如多躺着休息一会儿?说不定待会儿,还能自己走下去呢。”

    恶意的嘲讽盘旋在耳边,挥之不去。

    裘照湳说着,碾动着鞋底,加重了力道。

    曲河浑身失力,被踩地一阵猛咳,鲜血染红整个下巴,喘息加剧,狼狈不已。

    裘照湳似乎很喜欢看他这狼狈的样子。脚底一下一下踩着,看着曲河嘴角一股一股深红的鲜血随之涌出来,笑容耐人寻味。好似在看着脚下人的生机之线被他一点一点抽了出来,渐渐变得破败。

    他还嫌对方心如死灰的神情不够彻底,微微俯身,盯着曲河的脸,侧了侧头,故作疑惑语气,“尹大弟子,怎得以面具遮面?不以真面目示人?”

    “怎得不说话,莫非是容貌见不得人?我可真是好奇。”

    他说着,伸手便要去揭曲河脸上那半张银质面具。

    伸至一半,被一只颤抖的手拦住,掐住了手腕。

    裘照湳垂眸,嘴角带笑看着脚下还在负隅顽抗之人,笑意不达眼底。

    瞬间体内灵力集中于手腕,将那只不知死活抓着他的手震开。

    那只手无力地砸在地面上,骨节与坚硬冰冷的台面撞出脆响。

    手心焦灼生烟,手背血肉模糊。

    “砰!”

    曲河脸猛地侧向一边,脸上银质面具被裘照湳一拳狠狠砸下,咔嚓一声,碎成几片,锋利的边缘陷入了肉中。

    “我不喜脏物,你还是不要随便碰我的好。”

    裘照湳揉着被触碰过的手腕说着,声音冷寒。而后,挥起整条手臂,又是狠狠砸下。

    这一下,碎裂成几片的银质面具更加深地嵌入了他的脸上,扎进了骨中。

    “既然这么不想让人看,那就永远戴着这面具好了。”

    曲河茫然地睁着眼,脑中一片空白。

    在疼痛到来之前,他先想起的,是记忆中的那个和煦有礼、像家人一般温暖的少年。

    那个总是尊敬地称呼自己“曲大哥”,又亲手为自己做了面具的好似弟弟一般的人。

    如今他赠给自己的最后一样物什——银质面具。少年曾说不轻易损坏的面具,也如当初的木制面具一般损坏了。

    曲河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暖流自许久不见天日的侧脸流淌下来,一点一点划过鼻梁,流进另外半张可以见人的脸的眼窝,蜿蜒着拖出痕迹。最后在眼角汇聚,滴落地面,像是一滴滴血泪。

    不断有拳头砸下来,砸在同一个位置。只砸在银质面具碎片镶嵌的脸上,砸的碎片间隙溅起血花。

    越来越多的血流下来,一道一道,渐渐染红了另外半张完好无损的脸,贴近高台处,渐渐汇出了一小滩血泊。

    沿着脸部轮廓,道道猩红的痕迹在曲河脸上交错,仿佛瓷器的裂纹。

    银质面具的裂纹与血纹巧妙地衔接在一起,仿若一整张碎裂的面具。至此,那副镇定冷静的表情,全然退去,再也无法掩饰其后的恐惧与懦弱。

    曲河耳中一片嗡鸣。本该是什么也听不到的情况下,他却好像又听到了无数道冷嗤与叹息。

    “果不其然又输了……”

    “自不量力,这么给宗门丢脸,还不如当初把名额让给其他人。”

    “其他宗门都在看我们荆门山宗的笑话……”

    声音直往耳内钻去,他不知究竟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还是真的听到了结界外的同门们真的这么说。

    宗门因他感到耻辱,师尊也会因他感到耻辱。

    甚至也许会后悔,当初竟会收了这么一个庸才为弟子。

    曲河茫然惶惑地睁大了左眼。

    ——他那只被银质面具覆盖的右眼已经被打的睁不开了。

    他轻轻眨了眨眼睛,一道温热的血流渗入睁着的左眼中,覆盖在眼瞳上,将眼前天地染成一片诡谲的猩红色。

    血在眼中仍旧在往下流着,渐渐变得滚烫,从另一边流出。

    血滴落在高台上,颜色变浅了些,却是变多了。

    泪水一滴滴流淌下来,与血痕的痕迹重合,遮掩了些许懦弱。

    脸上极为剧烈的痛感传来,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痛,被重击时眩晕的痛。都抵不过心口的疼痛。

    曾经被一剑捅穿的地方,愈合的伤口再次开裂,仿佛再次被一把剑慢慢捅穿,撕裂血肉。

    他被钉死在高台上,仿若被钉在了邢架上。

    心口处传来的力道,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让他疼地难以忍受。

    他输了啊。

    当真是为师尊,为宗门丢脸了。

    曲河自嘲一笑。

    他艰难地呼吸着,喉咙上下微滚。

    忽然想起在来仙宗大会前,师尊在浓雾缭绕的玉湖边的询问与嘱咐。

    问他是否想来,嘱咐他每日服用丹药。

    可原来就算来了,就算师尊额外给了他丹药,他也仍是这般没用。

    裘照湳的击打仍未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