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只堪堪用余光瞥到旁侧袭来的炫目白光,完全来不及反应躲避,就被一团浓郁充沛的灵力暴击正正袭中,坚硬蛇粼瞬间化为飞灰,炸烂了大半张脸,露出其中的森森白骨。
那蛇妖连一声长嘶都发不出,当即没了反抗能力。血肉模糊的蛇头软软垂下,蛇尾亦缓缓松开。
曲河没了禁锢,自半空坠落。
风吹衣袂呼呼作响,他强忍胸中疼痛,扭动韧腰旋身缓解落地冲势,落地时顺势在地上滚了两圈,而后以一种半跪的姿势稳住了身形。
曲河缓缓站起身,手捂着发痛的胸口,身子微微摇晃,踉跄几步,四顾环视,寻找着那极为强大的灵力源头。
而后便见不远处,施明华仍淡定从容地站在曲河将他放下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缓缓放下了手。
曲河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没了灵力的维持,八风诛杀术很快便弱了下来。召来的谋风弱风威力渐渐削减,渐渐没了杀伤力。
那个被困住的人脸蛇头被割得满脸都是细小的伤口,好不容易摆脱了束缚,还未来得及长嘶一声表达愤怒,就被突如其来的灵力暴击打在脸上,瞬间血肉模糊没了意识。
庞大的蛇躯没了支撑,轰然倒地,砸出漫天烟尘。
曲河单薄身躯置于烟尘中,呛咳不止。
他抬手捂住口鼻,拖着步子缓缓朝施明华走去。一双明亮眼眸带着惊疑之色,死死锁在静立不动的对方身上,不断打量。
施明华低垂着眼眸,站在花灯照映的明暗交界处,大半张脸覆着阴影,让人看不清其脸上的神情。
他身子站的挺直,不似之前那般随意。一身绯红衣衫极为明艳,极衬他昳丽面容。然而此时那衣衫已有些脏污,在柔和灯光下,失去了原来的华丽光泽。却是多了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冷感,如远山风雪。
曲河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明明这种轻浮狂妄之人与那漠然凄清之感八辈子都沾不上边。
曲河走到施明华面前停步,静静看着他,喉结滚动几下咽了咽。
想要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半晌,他才从喉间溢出一声,“你……”
施明华却没抬眸看他一眼,淡淡转过身便要离开。
见状,曲河心中一急,猛地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施明华身子一顿,又转过身,抬起另一只手,往曲河裸露的胸口轻轻拍去。
曲河一愣,随即嘴角一抽,脸上露出几分窘迫难耐之色。
施明华的掌心正覆在曲河胸膛那粒嫣红之处。
曲河正要后退,忽感一股浓厚的灵力如源源不断的流水般,自对方手心流出,灌进了他的体内,温和地流向四肢百骸,缓解他全身的疼痛。
曲河身子一顿,没再后退,只是一脸复杂地盯着施明华。
这位太子究竟是什么人?一招制服蛇妖,如此深厚的内力,修为又是何等的可怕!
“你是什么人?”曲河神色肃然,盯着他问道。
施明华不答,为曲河输完疗伤的灵力后,还为其施了一个净身术。
曲河一怔,不仅是因为对方为自己施净身术,还因为他感到对方在自己裸露的胸腹和颈项下颌处用了三遍净身术。
那是被蛇妖的蛇信子舔过的地方。
想来对方很是嫌弃这蛇妖。
净身术施毕,施明华收回手,转而又握住曲河的手腕,想要将自己受制的手腕挣脱出来。
曲河死死握着不放,看着面前实在太过可疑的人,正要再次开口询问,便听到远处响起几道破空声。
他警惕地扭头看去,便见远处夜空,几道剑气流光正朝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待离得稍近些了,曲河微微眯起眼,看清了那御剑而来的几道明黄色身影。
——是北始山万阳宗的弟子。
似乎是追着这蛇妖而来的。
曲河现在脸上没戴面具,鲜红诡异的莲花纹暴露在空气中,比起正儿八经的修士,看上去更像是魔修。
因此也不愿与其他宗门的弟子打照面,手上一个用力,便拽着施明华隐入了附近黑暗的小巷中。而后悄悄探出头,窥视着那些万阳宗弟子御剑来到那倒地的蛇妖身边,落地执剑在手,浑身戒备。
一个弟子走近蛇妖探查,发现其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再无反抗之力,紧绷的身子不由一松。
其他弟子慢慢围了过来,察看着蛇妖的伤势,惊呼一声,讨论了起来。
“这蛇妖修为不浅,竟是被一击制服了!”
“看这伤口,如此强盛的灵力,是哪位大能出手了?”
“你们看,这些割伤,似乎是荆门山宗的术法——八风诛杀术。”
“这术法效力不强,只给这蛇妖造成了些无关痛痒的皮外伤,打败这蛇妖的另有其人。”
“会不会也是荆门山宗的人,哪位仙尊?”
“管他是谁,先带着这蛇妖离开再说。我们追了这蛇妖这么久,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咱们不小心把它撵进皇城,闹出了这么大乱子。”
一个似是领头的弟子出声打断其他人,环顾一周,没察觉到有其他人后,连忙取出储物囊,将这身躯庞大的双头人面蛇妖收入了囊中。
而后几人又匆匆运用灵力操纵佩剑,御剑往城外飞去。
剑光在漆黑的夜空中很快化为一点,而后消失不见。
第15章 焰火
一阵风拂过,吹淡空气中的血腥气。
天地寂静,再无杂乱惊恐的喊叫和肆意作乱的蛇妖,唯剩触目惊心的蜿蜒血迹和遍地狼藉。
曲河眉头微皱,正盯着万阳宗弟子离去的方向沉思,忽感手上一空。
施明华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迈步款款走出了黑暗的小巷。
曲河一愣,看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只是静静跟着,没有再抓施明华的手腕。
因为他知道那是徒劳。只要对方想,完全可以不让他近身。
街边花灯寥落,有许多已滚落在地,散发着微弱的柔柔暖光。
曲河打量着面前与自己身量相同的少年背影。嗫嚅一阵,最终出声道:“多谢太子殿下出手除去蛇妖,救命疗伤之恩,来日必报。”
话落,便见前方少年背影一顿,停下了脚步。抬手落在腰带处,解开腰带脱下了外衫,而后淡淡转身,将那绯红外衫扔给了曲河。
曲河伸手接住。而后便听施明华语调无甚起伏地道:“蛇妖是你杀的。”
说罢,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曲河低头看着手中衣衫,又看看自己被扯烂的衣衫和裸|露的胸腹,实在是不雅观,犹豫一阵,还是穿上了。
见只着一身素白里衣的施明华走远,曲河快走几步,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了他的身后。
曲河实在是想知道施明华的一身修为从何而来。
人间灵气稀薄,修炼极为不易。就算去了灵气充裕的荆门山宗,天资聪慧、天赋极佳如尹或月,修为也不可能在短短十几年内达到如此境界。
所以……
面前这人真的是那个轻佻狂妄的太子施明华吗?
曲河心中暗暗思索着,眉头不知不觉又皱了起来。
云遮月暗,远处夜空忽然响起砰的一声。
一颗焰火蓦然在漆黑夜幕中绽放,光芒绚丽,须臾,数道流光逐渐下坠消逝。在尾焰消失前,又是一颗焰火冲上天际绽放。
曲河停下脚步,讶异地仰头看去。
他已许多年未看过焰火。
从未有绚丽的焰火在荆门山宗的冷清清的天空绽放。
凡世的热闹向来与清修的宗门无关。
记得上一次见到焰火,还是未入荆门山宗前,与父亲在逃难流浪之时。
那时他们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难民挤在一处破庙里。时值仲夏,烈日炎炎,即使到了夜里亦是闷热难当。庙中空气窒闷潮湿,混杂着各种汗味馊味、以及各种难闻的气味,令人呼吸不畅。
他那时身体虚弱生着病,父亲带着他来到庙外坐下透气。
庙外石阶微凉,他饥饿难耐,浑身乏力。吹着习习凉风,在这难得的舒适中,只想垂下头闭目沉沉睡去。
忘却饥饿病痛,永不再醒来。
然而他刚闭上眼,便听到遥远夜空传来的“砰砰”数声。
他再次睁开眼,便看到个各色焰火在漆黑夜幕齐绽,美好绚烂得如在梦中,让人忽然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和愿望。
曲河没能在那个夜晚心灰意冷地死去、并且又在往后的日子坚强撑下去的理由,就是为了能再看一次那样美丽盛大的焰火。
可之后他便被师尊接进了荆门山宗。直到今日,才终于又见到了这赋予他希望的焰火。
那焰火升起的位置在很遥远的地方,似乎蛇妖造成的惊吓和恐慌还未来得及传过去,那放焰火的人还沉浸在庆日的热闹与喜悦中,毫不知情、满心欢喜地将一颗颗焰火的引线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