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燕舸宣称病重之际,京城开始通缉贼人了。
芜马街迅速闯入一批官兵,把金石打铁铺团团围住,入内一搜却早已人去楼空。
随后官府很快张贴了告示,通缉劫狱之人,莫书娴被劫走了!
金石打铁铺疑似听雷阙的窝点,猜测劫狱是他们所为,但告示上并未将此事说死。
只要是行迹可疑之人,概不放过,检举有功。
大张旗鼓的阵仗,比沈青竺预想的要晚一些。
在告示公布之前,早就各处搜罗受伤人士,结果那么多天一无所获。
上面有人压不住了,才不得不将莫书娴获救的消息放出来。
沈青竺这次算是半个知情人,看待问题的视角已然不同。
明明劫狱早就发生了,却故意隐瞒消息,可见有人不希望此事外泄。
莫书娴是他手中重要的筹码,如今没了,会陷入被动。
还怎么拿捏莫嵘将军呢?
没两日,远郊河边打捞起一具泡得浮肿的女尸,传出消息说可能是莫家小姐。
这等炎热天气,不出几天就面目全非了,那气味能把人熏出三里地。
众人无法辨认,暂时抬回衙门,等待认领。
京城早就宣旨召集莫嵘回京,然而像是陷入了僵局,莫嵘没有被激怒扛起反旗,也没有乖乖听话回京。
如此无声对峙,民心不安,越来越多人害怕他们打起来。
这时又有人说,莫家老太爷年轻时候,曾在厚公王麾下追随,指不定交情匪浅,因他之事寒了心也未可知。
厚公王叱咤大塍时,要往前数个三十年,时间太久了,许多年轻人对他的印象都很模糊。
他是圣上的左膀右臂,协助定国安邦,盖世之功,社稷之臣,皇帝亲封的异姓王,取【厚公】二字。
厚公王之女,便是大塍皇后,陆遮的生母。
据悉这位小姐,自幼与圣上青梅竹马,而后结成良缘。
明面上皇后所生的太子死了,没人知道陆遮还活着,她自此郁郁寡欢,深居简出。
有人猜测已经与皇帝离心。
而厚公王,自愿归还兵权,却没能成就一番君臣佳话,一夜之间覆灭在一场大火之中。
也是厚公王不在了,兵权逐渐移交到莫家手中,因为边境屡屡试探,滋生乱象。
随后二十年,莫家人前仆后继的死在沙场上。
按理说,帝王多疑,也不该每个人都疑,可如今的局面,谁都能看出来,皇帝已经容不下莫嵘。
这个节骨眼,秦无浔自然无法安心养伤,他急着离开京城。
短短半个月时间,伤口刚痊愈,行动剧烈些仍有开裂的风险,他还是动身了。
而陈燕舸也待不住了。
蛰伏已久,时机成熟。
这天夜里,忽然一场大雨,扫去白日灼热的沉闷。
电闪雷鸣,撕裂天幕,轰隆声听得人心头直跳。
银铃仔细关好了门窗,打个呵欠道:“这个天气正好睡,姑娘早点歇了吧。”
“你去睡吧,今晚不点安神香了。”
燃香也多梦,索性省点熏香的钱。
当家才知柴米油盐贵,尤其是心里想做些什么的时候,花钱如流水。
倘若人生在世,只是吃喝活着,那倒省事了。
让银铃退下后,沈青竺开了窗户缝隙,夜风吹拂进来,夹带着湿意。
她望着廊下的雨珠,串联成线,一滴一滴。
明日便是夫君的死期。
忽然,廊下出现一片湿漉漉的水渍。
冒雨前来的男子,一袭黑衣,现身她的窗户外面。
“你莫不是在等着为夫出现?”陈燕舸眉梢微扬。
沈青竺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关窗,可惜一切太迟了。
即便这扇窗没开,也别想拦住擅闯之人。
陈燕舸一手抵住窗扉,动作灵巧翻越进来,登堂入室。
“你怎么又来了?”沈青竺皱眉看着他的脚印,弄湿了一小块地方。
他哼了一声,理直气壮道:“丈夫出现在妻子房中,还需要理由么?”
“他肯定不希望你出现。”
沈青竺话音刚落,就被陈燕舸一把拉扯过去,他眸光不善:“谁要听他的,他又凭什么代表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青竺知道这话定然得罪他了,改口道:“只是你们共用一个身体,总要彼此配合?”
按照陈燕舸的计划,肯定不会跟她这个所谓的妻子有丁点干系。
这人不管不顾的总是来找她,还不装病弱了,实则就是把她拉下水。
对他的主人格而言,也是意外变故。
沈青竺怕他会来处理她这个知情者。
他会怎么做呢?
她不敢想,也不想知道。
此时,眼前这个陈燕舸黑眸微眯,“你果然知道不少事情。”
“我不知道。”沈青竺连忙摇头否认。
他嗤笑一声:“行,我也不在乎你知道多少,今晚别想赶走我。现在,过来替我宽衣。”
他光明正大的威胁,大有她不配合就扬声叫人的意思。
到时把风荷苑的两个婢女都引过来,那留宿就更名正言顺了。
“……”
沈青竺一阵气闷,她几乎要熟悉这种生气又无力的状态了。
当真奈何不了这个蛮不讲理之人!
“你是故意来给我添堵的?”
就是想气她,让她不得好过。
明明都要离开陈宅了,还要做出这么一遭!
陈燕舸似乎不高兴了,一抬手握住了她的脸颊,软唇立即嘟成金鱼嘴了。
他捏着小姑娘的脸,语气凉薄:“你真是越发大胆了,对着我什么话都敢说。”
对着另个他就一口一个夫君,假装贤惠。
“你干嘛……”沈青竺拍打他的大掌,没好气道:“人与人相处就像照镜子,你对我没有边界感,我如何与你客气?”
另一个人格可不会这样动手动脚!
她讨厌这样!
“那正好,我也没想与你客气。”
陈燕舸松开手,省得小猫伸爪子。
他自行解开湿掉的外袍,连同里衣一起除去,露出精壮而修长的身躯。
宽肩窄腰,矫健之姿,哪有半分病弱。
沈青竺吓得双眼圆睁,后退几步,脸颊都气红了,道:“你是无赖么?”
男女有别,当着面就利落除衣!
虽然外头不是没有打赤膊的男子,像是打铁匠这种,时常有之,可这会儿是在室内,周围没有旁人!
“再大声一点,就把人叫来了。”
陈燕舸把衣衫挂在屏风上晾干,走向她的床榻,他要睡在那里。
“过来。”
他侧目望向沈青竺,道:“你躺在我身侧,我便不叫人,也不做其他。”
真是倒反天罡,他自己的秘密,还要旁人帮忙遮掩么?
沈青竺敢怒不敢言,也迈不出步伐,“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燕舸眼神锐利,低沉一笑:“我要你听我的,只准听我一个人。”
沈青竺觉得,他大抵是有病的一个人。
“就算听你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更不会杀任何人。”
陈燕舸:“没用的女人。”
“……我有没有用,也不碍着你。”
沈青竺忍着气,怕自己抗衡太久,又触怒了他,怕是更难收场。
可眼下,属实是委屈得很。
她要违背心意,战胜恐惧,主动躺在一个男人身侧么?
第一次恨老天爷,为何不能立即天明。
转瞬便是第二天该有多好。
沈青竺逃不掉,被陈燕舸强行圈在身侧。
一手搂着怀中温香软玉,他倒没有多余动作,只不过故意把热气喷洒在她耳畔。
他哑声道:“我会回来找你。”
沈青竺一声不吭,只当没听见。
陈燕舸一手托起她的小脸,隔着纱帐的昏暗光线中,他瞧见了她紧绷的模样。
那乌溜溜的圆眼,正瞪着他呢。
陈燕舸低低笑了起来,探出殷红舌尖,轻舔那如玉的下巴。
“陈燕舸!”
炸毛的小猫嗷呜一口咬了上来,啃在他肩膀上,极为用力,瞬间渗出血丝。
被咬的人皮糙肉厚,不以为意,也没动怒。
只是大掌钳住了她的下颚,笑道:“牙口不错,很有精神。”
那语气,像是逗弄自养的小狗。
沈青竺咬完人就后悔了,留下那么一道伤口,主人格又不是死了,他肯定会知道。
本该要落幕的大戏,临到头了被她掺和一脚。
她极力克制,不想冲动的,可最终还是被这无耻之人给激怒了。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沈青竺抓起枕头去打他,同时防着自己被制住双手,必要时候抬脚就踢。
这是经过先前交手得出的宝贵经验,然而,落在陈燕舸眼中全是花里胡哨。
三两下就把沈青竺镇压在榻上了。
小姑娘气喘吁吁,衣襟微乱,雪色春光在跟前乱晃,被他一举压在身下。
陈燕舸眯着黑眸,道:“我看,你已经不怕我的触碰了。”
“放开……你放开我!”
沈青竺又不是泥人捏的,气愤上头的时候,自然就战胜了恐惧。
陈燕舸不仅不放,还随着她的挣扎,滋生出其他念头。
他本就重欲,而那七情六欲之中,有一条他尚未做过。
因为身边一直没有女子,沈青竺是第一个。
香香软软的、唾手可得,纵使肆意妄为,她也没处哭去。
原本还想打人的沈青竺,敏锐察觉到这家伙的呼吸声变粗重了。
她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止不住颤抖……
这是她的夫君,占着个名分,他若是手段强硬,哪有人能救她。
“怎么,要哭了?”
陈燕舸的嗓音暗哑,又夹带一丝兴奋。
沈青竺怀疑,她要是落泪,他更起劲了。
这个变态!
“你别乱来……”沈青竺窝在他怀里不动了,道:“……再逼我就跟你拼命,鱼死网破。”
“如何拼命?”陈燕舸眉梢微扬:“是想扇我,还是准备了其他暗器?”
听他的语气,似乎有几分跃跃欲试。
沈青竺攥紧了拳头,只恨自己不能一拳弄死他!
然而最终,陈燕舸没进一步动作。
或许他也有自己的一些顾虑。
如果他舍得动用脑子思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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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竺一直心怀防备,熬着到深夜,实在撑不住了,才耷拉着眼皮睡去。
她总觉得,自己入睡时间很短,完全没睡够的时候,就被银铃一嗓子给炸醒了。
“姑娘!姑娘出事了!”
银铃是哭着跑进来的,都没敲门,急冲冲道:“姑爷、姑爷他不好了!”
沈青竺幽幽转醒,秀眉紧蹙,她好困……
她撑着爬起来,果然身边已经没人了。
“你方才说什么?”
“姑爷凌晨时分没了呜呜……”银铃哭得慌了神:“是闲庭派人来通知的,我们怎么办呀?”
她没想到,姑爷那么年轻真就病死了!
成亲至今时日也短,姑娘这就做了寡妇?
沈青竺:好死!
昨晚险些没给她气死,现在可算是走了!
往后这世上,再没有陈燕舸,没有夫君,谁都别想来欺负她。
沈青竺不知道陆遮的计划,或许会离京,或许改名换姓藏在哪里。
总归,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他既是那等高高在上的身份,往后自然没什么机会遇上。
陈宅挂起了白布,陈家人都来了。
曹管事忙得一塌糊涂,白事要准备的东西一应没有,全部要现买。
一些人家会提前给上了年纪的人备好寿材,因为好木难寻,不能临到头才去打棺材。
况且寿材放家里还有对冲的意思,企盼老人更长寿。
陈家也有一口上好的棺材,但那是给老爷准备的,陈三辈分小,自然不能用。
陈三的葬礼,最忙的人是沈青竺。
父母兄嫂辈分都比陈三大,披麻戴孝乃至端盆守夜,都得她这个未亡人来做。
好在前世经历过一次,且这回的心境大不相同,一整日下来,也没那么劳累。
陈燕舸的‘尸体’,是闲庭与仵工一起沐浴更衣收殓入棺的。
民间仵工专门干这些活,他们特意找了自己人顶上,确保万无一失。
不过还是有个小意外,公子的肩膀上赫然一个新鲜牙印。
若不扑粉修饰成死肉模样,怕不是要露馅。
闲庭也不敢问这牙印哪来的,他怀疑主子发病时,已经透露了不少秘密给少夫人知道。
这会儿却是必须按照计划进行,哪怕多了知情者,也不能耽误。
葬礼办得比较草率,沈青竺跪坐烧纸时,察觉到闲庭看她的眼神了。
她只当做不知,一心沉浸在寡妇的氛围里。
左邻右舍皆有来吊唁的,看她这模样,纷纷唏嘘,感慨她也不容易,往后日子那么长呢……
陈攀在后头,觑着两只小眼睛,忍不住看沈青竺。
俗话说想要俏一身孝,本就雪肤玉肌的小娘子,这会儿一身素白,纤腰楚楚,眼角含泪的模样岂有不动人之理。
看得人心痒痒。
“弟妹别太伤心了,”陈攀还是凑了过去,道:“我这三弟福薄,这都是命。”
沈青竺点点头,也不看他:“我知道,我认命。”
“你不如去歇着,腿都跪麻了吧?”
陈攀出言提醒,寻思她要是站不稳,自己还能趁机搭把手,搀扶一下呢。
“多谢大哥,我没事。”沈青竺不动,哪都不去。
“女子娇弱,你这都忙两天了。”陈攀做出一副体贴模样,搭配着那张肥圆的大脸庞,显得有些滑稽。
死了丈夫自然不能穿金戴银,今天沈青竺头上没有金簪。
银铃和曹管事也忙去了,顿时叫他的心思活络起来。
沈青竺缓缓抬起头,扬声喊了红豆。
都变成寡妇了,红豆要开始寸步不离了,就算没有金簪,她也不会惯着这人。
“我看大哥累了,把大哥扶下去歇着。”
“好勒!”殷红豆只听沈青竺的,她说大公子需要休息,那一定要休息的。
当即一伸手,把人半拖着就往外面扯。
陈攀吓了一大跳,哪来的丫头,这什么牛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