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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0章 运气

    天亮之后,纷纷扬扬了一夜的雪,总算是停了。

    初升的晨曦穿透云层,洒在被白雪覆盖的苍茫大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崔九阳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厚的积雪。

    他记忆中见过最大的雪,还是刚参加工作那年的冬天,去烟台出差,正好赶上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雪。

    本来合同条款都已经谈妥,他只需要在酒店里安心睡一觉待到第二天,便可坐火车返程。

    结果夜里十一点多,客户那边突然来了电话,说有几个条款需要紧急修订,务必当晚敲定。

    崔九阳揣着公章跟另一个同样倒霉的同事,拿着把破伞便从酒店里冲了出来。

    从酒店到客户公司,直线距离不过两个路口。

    但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整整挪了三十分钟才到达。

    客户公司的暖风开得十足,粘在裤腿上的积雪一遇热气便迅速融化。

    冰冷的雪水一直湿到了小腿肚子,那股寒意,即便过去了这么久,想起来仍觉得有些刺骨。

    可即便是那样的雪,在崔九阳看来,也远不如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景象来得震撼。

    因为他们昨夜扎营的断崖壁下背风,大部分雪花都被呼啸的北风卷到了别处,并没有大量堆积在营地当中。

    饶是如此,营地地面上的积雪也已经没过了鞋面,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而等到所有人都草草吃完了早饭,给牲口们卸下了保暖的毡片和麻袋片,然后七手八脚地挪开最外圈充当城墙的大车时。

    崔九阳才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三尺厚的积雪”,那简直就是一堵矮墙。

    他走到营地外的积雪前,有些好奇地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发现那些未经踩踏的新雪,竟然能轻易堆到他的膝盖上头。

    牛二敢此时也站在旁边,他眉头紧锁望着眼前这片白茫茫的雪原。

    这络腮大胡子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他娘的,往年这个时候也下雪。不过老子印象里,起码得有十年没在这个节气见过下这么大的雪了!”

    骂完之后,他猛地转头朝车队喊了一声:“都别磨蹭了!把所有推板跟木锨都拿出来!今天咱们他娘的,得一边清着雪一边往前走了!”

    都说术业有专攻,能在这冰天雪地的关外冬天上路的大车队,自然有其应对极端天气的独特手段。

    崔九阳看见汉子们纷纷从各自的车里拿出工具,最前面的几个人便率先上前清雪开路。

    他们手中的工具颇为奇特。

    那木锨,顾名思义,便是木头制作的锨。

    与平日里挖土用的铁锨不同,它前面的大铁铲被换成了一块宽大平整的木头板子做的铲头,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

    这样一来,工具本身就非常轻便,正是专门用来对付松软积雪的利器。

    而那个叫做推板的东西,就更有意思了。

    前面是一块宽大的木板,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固定在两根短木柄上,后面则连接着一根长长的扶手。

    木板的下边缘还专门用铁皮包裹住了,形成一道刃口。 使用时,将这铁边按在地面上,推着扶手向斜前方用力,木板便能将积雪有效地推到道路两旁。

    这一夜新降下的雪,蓬松而干燥,阻力并不算大。

    汉子们先用推板将路面中央的积雪轻松推到两边,形成两道雪埂。

    然后再用木锨将残留的薄雪和被压实的雪块彻底铲开,一条可供大车通行的临时道路便清理出来了。

    实际上本来也不用清理得特别干净,以大车队这些重型木车的重量和车轮的宽度,只要不是遇到特别深厚的积雪,一般都不容易陷住。

    于是汉子们自发地分成了几个小组,轮流上前开路,形成了一条高效的流水线。

    大车队就这样在清理出来的雪道上,顶着寒风,慢悠悠地继续前进起来。

    拉车的牲口和推车的汉子们,口中都同样呼出团团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工具碰撞冰雪的声响和车辆行进的吱呀声,在寂静无声的雪原中缓缓流动。

    崔九阳曾经听说过,下过大雪之后,疏松的雪层能够吸收大部分声音,形成天然的消音屏障。

    这时候天地之间便会呈现出一片极致的静谧。

    虽然山东也会下雪,但他一直在城市中工作生活,从未有过如此深刻的体会。

    此时置身于这关外一望无际、苍茫辽阔的雪原之上,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

    大木车车轮碾压积雪发出的“吱嘎吱嘎”声,和人畜踩踏在残留雪层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便成了这洁白世界里唯二的响动。

    就在这片近乎凝固的寂静之中,走在车队最前面的牛二敢,突然高高站起,挺着胸膛踩在车辕上。

    然后高高举起手中的赶车长鞭,朝着天空奋力一甩!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鞭声划破长空,如同平地惊雷。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粗犷而雄浑的嗓音,拉着长长的调子喊唱了起来:

    “哎——嗨——!

    “抬头看哪,白茫茫一片不见天。

    “北风它像刀子,直往骨头里钻!”

    这喊唱出的唱腔,节奏铿锵,带着一种饱经风霜的沧桑和不屈不挠的力量,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魔力。

    一下子就在天地之间撕开一道口子,从那口子里迸发出一团炽烈的火焰。

    车队中所有的汉子,都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站在车架上的牛二敢。

    只听得他继续高歌道:

    “结实的骡马打响鼻儿,鞭杆他也弯成了弓哇!

    “不是咱爷们儿骨头硬,是这关东的山水天地的情!

    “不推开这雪墙路不通,家里的娘儿们她盼着盐!

    “兄弟们呐,抄起木锨嘿!

    “对准那雪堆铲嘿! “前头的好比一座银山岭,咱就给它来个底儿朝天!

    “这个前面推,那个后面拥,雪花子扑脸一阵风!

    “车轱辘底下垫干草,骡马喷着白气儿嘶嘶鸣!

    “坡儿来啦,拽紧绳!

    “哎——!

    “一锨雪,一锨汗,关东的路上几道弯?

    “清出这阳关道一条线,好比那青龙出了山!

    “前头就是狼牙屯子呦,烧刀子滚烫,炕头暖!

    “为人为货保平安,咱是那雪里行船——啊——

    “——不!服!软!的!真!好!汉!”

    这一套劳动号子,被牛二敢这粗犷的糙汉子唱得是荡气回肠,豪气万丈。

    口中的唱词刚刚落下,他似乎犹不解恨,又高高举起手中的长鞭,“啪啪啪”甩出了一连串清脆响亮的鞭响。

    此时他脚踩雪原,头顶青天,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高大,仿佛在凌空鞭打着肆虐的北风一般。

    瞬间点燃了车队中所有汉子心中的沉闷。

    紧接着,车队中便有一位驾车的老汉,受这气氛感染,也跟着扯开嗓子,唱起了一段节奏明快的弦子书。

    虽然没有三弦伴奏,但他却拿着手中的鞭子杆,有节奏地敲打着身边的车辕,权当是节拍,演绎了一段杨家将的英雄故事,唱得是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崔九阳看得清楚,这唱弦子书的老汉一段唱完之后,因为唱得过于投入,口中喷出的口水沫子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在前胸的棉袄上形成了一片亮晶晶的冰粒子。

    等着这段精彩的杨家将唱完,气氛更加活跃起来。

    却是一个昨晚守过夜的年轻后生,大大咧咧地开了口。

    他唱的,不比牛二敢的豪迈,也不如前面杨家将的精彩,而是一段乡间俚曲,调子诙谐,叫做《瞎子入洞房》。

    此等乡间俚曲,自带一股天然野趣,当然也少不了几分粗俗和荤味儿。

    单听这俚曲的名字,便能想象出其中一二的暧昧与滑稽——毕竟是瞎子入洞房,什么也看不见,全得靠摸索。

    整段曲子里,那年轻后生都刻意粗着嗓子,学着瞎子的语气,不断发出各种憨傻的疑问。

    “哎哟喂,我的好媳妇你难道是肚里饿?

    “不然为何入了洞房,怀里还揣着俩滚圆的大馒头?

    “热乎乎,软绵绵,沉甸甸!”

    “哎哟喂,我的好媳妇你难道是身上热?

    “不然为什么你淌了这么多汗,腰身里都是水?

    “湿乎乎,黏答答,香喷喷!

    “我看不见哎~我急得慌~ “我看不见哎~我心里美……”

    他唱的时候,所有汉子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竖着耳朵津津有味地听。

    等他唱完后,队伍中不知哪个多嘴的老汉,却悠悠地来了一句:“你这后生,毛都还没长齐呢,怕是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吧?唱得倒跟真的似的,依我看呐,你小子怕是还不如那瞎子摸索得明白呢!”

    一句话说完,车队中所有人便都一起哄堂大笑起来。

    那唱曲的年轻后生脸涨得通红,只是梗着脖子,冲着他身旁与他一同驾车的另一个年轻同伴骂道:“他们笑也就罢了,你又笑什么?难道你小子就见过女人?”

    于是众人便笑得更加开心,连带着赶车的牲口似乎也受了感染,打了几个响鼻。

    就这样,汉子们一边卖力地铲雪开路,一边在单调的行程中鼓劲,排解着旅途的枯燥与疲惫。

    也不知挥舞了多少下铲子,也不知说了多少笑话。

    终于在天色渐渐擦黑的时候,狼牙屯子模糊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疲惫的视野之中。

    夜幕之下,屯子里面零零星星地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如同黑暗中的星光,虽然微弱,却给这支跋涉了一天的队伍带来了无尽的希望和温暖。

    看到灯火的那一刻,车队里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于是,最后负责铲雪的汉子们,仿佛浑身又充满了力气,车队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当天色彻底黑下来时,他们终于驶入了狼牙屯子。

    屯子口,早有一个拄着拐棍、头发花白的老头,带着几个精壮的汉子,顶着寒风等在那里。

    牛二敢见状,立刻率先跳下大车,快步走上前,朝那老头抱拳拱手,声音洪亮地说道:“姜大爷,我们到了!”

    然后,那姓姜的老头便发出一阵爽朗而豪迈的笑声,与牛二敢热情地攀谈起来,询问着路上的情况。

    几句寒暄过后,车队里的汉子们便仿佛回到了自家地盘一般,熟门熟路地赶着车,进入了屯子。

    于是,屯子中间那条最宽敞的主街上,很快便停满了大车。

    紧接着,屯子里的各家各院门口,也都陆续站了人,朝着下车休息的汉子们热情地招手打招呼。

    汉子们则各自与相熟的人家说上几句话,便笑着跟着走进了院子,显然是找到了今晚的落脚之处。

    崔九阳初来乍到,一时有些弄不明白这其中的门道,便问孙海东:“海东大哥,这是……怎么个事儿?”

    孙海东憨厚地笑了笑,解释道:“崔先生,这狼牙屯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这么百多户人家。

    “咱们这大车队,想让屯子里单独腾出个大地方都住下,那是不现实的。

    “所以啊,每次路过都是这样,大伙儿打散了,各自住进相熟的屯子户家里,借宿一晚。”

    敢情是这么回事……

    崔九阳的马车本来就落在车队的最后面,此时缓缓驶入屯子,停在街上。

    那些出来接人的屯子住户们,大多已经领着相熟的汉子进了院子,街面上顿时显得有些空旷起来。

    崔九阳放眼望去,一时间不知道自己今夜该住在谁家。

    于是他便将目光投向了孙海东。

    孙海东却不等他开口,便笑着说道:“崔先生,我常年跑这条路,在屯子里也有相熟的户家,今晚就去那里挤挤。只是你……”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说,“却不知该如何安排。 “我看牛老板还在前面跟姜大爷说话,倒是不如过去跟他打声招呼,让他给你安排个妥当的院子。

    “说不定啊,还能撞个大运呢!”

    崔九阳听了,倒也无所谓,既然孙海东有地方去,那便让他自便。

    只是,他没太听明白最后那句“撞个大运”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有多问。

    说着话,马车已经稳稳停住。

    孙海东朝着崔九阳拱了拱手:“那崔先生,我就先过去了,明早咱们见。”

    说完,便转身快步钻进了旁边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崔九阳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不由得失笑,低声笑骂了一声:“这人跑得倒是快,颇没义气。”

    当然,这也并非真的责怪。

    笑过之后,他便自行朝着村口方向走去,那里牛二敢正和那姜老头说着话。

    牛二敢远远便看见崔九阳独自一人走了过来,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

    当即便迎过来两步,拽着崔九阳的胳膊,将他拉到那位姜老头身前,介绍道:“姜大爷,这位是崔先生。

    “他是跟着我们车队一起去山里的,也是个好后生,那架马车便是他的。

    “他以前没走过这条路,对咱们这儿不熟,今晚就麻烦您老人家,给他安排个干净舒适的住处。”

    那姜老头和他身边带着的几个男人,闻言便纷纷好奇地打量着崔九阳,目光中似乎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不过崔九阳一时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姜老头先是客气地点了点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崔九阳一番,又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崔九阳的马车,这才收回目光,看着崔九阳说道:“英雄出少年!敢在这寒天往山里去的,都是胆子大、骨头硬的好汉子!”

    说完,他转过头来,喊过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

    姜老头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似乎是在交代着什么。

    然后才转回头来,对崔九阳说道:“崔先生,这是我二儿子。还请崔先生让他领路,带你去住处歇息。”

    崔九阳连忙朝着姜老头拱手拱了拱手,又朝牛二敢也拱了拱手,道了声谢:“有劳姜大爷费心,多谢牛老板。”

    这才跟着前面的姜老二,往屯子深处走去。

    这姜老头的二儿子,性格看起来颇为外向热情,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主动开口跟崔九阳搭话:“我爹估摸着你们前几天就该到了,这大雪封山的,等了你们好几天,心里还挺担心呢。今天下这么大的雪,你们竟然还能赶到,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不好走吧?”

    崔九阳便随意应付着:“是啊,也不知是不是运气不好,本来还只是小雪,昨天却突然下那么大。”

    一边说着话,二人拐过一道墙角。

    这姜老二指着前面一处院门和院门前站着的一道身影说着:“崔先生,既然路上运气不好,那在我们屯子里运气便不错。今晚你就住那一户里吧。”

    崔九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院门前的人影见来了人,竟然也不迎过来,而是朝门里面缩了缩,似乎有些怕生似的。

    崔九阳见这姜老二面色古怪,脚步扎了根似的,也不将自己领过去,而是将手一摊,让他自行过去。

    崔九阳有些纳闷,心中暗道,这是个什么礼节,送人好歹给送到门口啊。

    这么一边腹诽着,一边走到那门前。

    这院子门前也没点灯。 不过,月光初上,斜斜照过来,门前却是一个女子。

    这女子穿着厚实的棉衣,脖子里围着一条宽大的围巾,在围巾后面露出一张俏丽的脸来。

    崔九阳一看这女人面相,心中突然明白了,孙海东之前说的撞大运,和姜老二说的运气不错,是什么意思。

    这女人生得极美,却是个守寡一生的面相。

    正所谓“颧孤如峰,鼻曲如刃,唇薄色淡。虽具美艳之姿,然夫妻宫陷,山根断截,主红颜绝代却鸾镜长孤,一生情路冰封,如雪中艳蕊,终难逃阴阳隔世之劫。”

    他娘的,这帮人给我安排到小寡妇家过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