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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8章 阴阳

    回到房间后,崔九阳耐着性子与张元宝又闲聊了一阵家常琐事,直到张元宝哈欠连天,这才吹熄了床头的油灯,两人各自躺下。

    崔九阳自小便习惯了独自安睡,如今身旁忽然多了个呼吸可闻的陌生人,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虽说两人是各睡一头,并非脸对脸,但崔九阳本就灵觉异于常人之敏锐,此刻即便闭着眼睛,张元宝翻身细微的声响,甚至连他喉间不自觉滚动咽下口水的声音,都点滴不漏传入耳中。

    他实在懒得再多与张元宝虚与委蛇地周旋,索性眼睛一闭心一横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起来——他开始装睡。

    静谧的黑暗中,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过了许久许久,身侧的张元宝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窣,随即响起他刻意放轻的、试探性的轻声呼喊:“九阳哥……九阳哥,你睡着了吗?”

    崔九阳纹丝不动,眼皮甚至未曾颤动一下,仿佛真的沉入了酣睡之中。

    又静默了片刻,张元宝似乎确认了崔九阳已然睡熟,这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掀开身上的薄被。

    崔九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逡巡打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意味。

    张元宝不知在黑暗中思索着什么,就这般定定地坐了半晌,将崔九阳从头顶到脚跟看了个遍,这才悄然下了床,趿拉着软底布鞋,轻手轻脚地走向外间。

    这个房间是个小巧的套间格局,外间布置着一张小巧的八仙桌和一套配套的太师椅,供人平日里读书写字或是临时会客之用。

    张元宝出去后不久,外间便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显然是他点起了桌上的油灯。

    紧接着,崔九阳便听到从外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细微难辨的声响,不知他在鼓捣些什么。

    虽然看不见外间情形,但崔九阳的灵觉却如探照灯般敏锐,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寒彻骨的气息,正从外间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这股阴气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非人的死寂与腐朽之意,绝非人间应有的生气,倒像是从那幽冥九幽之地吹拂而来的阴风。

    崔九阳心中冷笑一声,暗道:这小子肯定有问题!活人的身上,绝不可能散发出如此浓重精纯的阴气。

    只是他白天掩饰得极好,连我都未曾察觉分毫,倒也算是有些手段。

    崔九阳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手,探入怀中,指尖微微搓动,口中默念几句。

    刹那间,两只瞌睡虫,便从他指尖悄然飞出,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下钻了出去,径直朝着外间昏黄灯光下的张元宝飞去。

    没过多久,外间先是传来张元宝压抑不住的、接连几个哈欠声,紧接着,那持续不断的窸窸窣窣声便渐渐停止。

    片刻之后,一阵均匀而轻微的鼾声,便从外间悠悠传来。

    崔九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这才缓缓坐起身。

    入秋之后,夜凉如水,他拿起袍子披在身上,也趿拉着鞋,轻步来到外间。

    只见张元宝正趴在那张八仙桌上,脑袋歪靠在臂弯里,睡得正香,嘴角甚至还微微淌下一丝口水。

    八仙桌上,除了那盏摇曳的油灯,还摆放着一面黄铜小镜,以及两个样式古朴的瓷瓶,一青一白。

    那青色的瓷瓶敞着口,而白色的瓷瓶则紧紧盖着盖子。

    崔九阳缓步走了过去,先是拿起那只敞口的青瓷瓶,将瓶口凑近鼻尖,伸出一只手在瓶口轻轻扇动了几下,仔细辨识着里面散发出的气味。

    这瓶子里的东西,初闻之下竟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待再凝神细嗅,便能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烂杏仁般的苦辛气味。

    崔九阳觉得这种味道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他放下青瓷瓶,又拿起那只盖着盖子的白瓷瓶。

    他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同样在瓶口扇了扇。

    一股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但这花香之下,却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血腥甜味,令人闻之心中发毛。

    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放下白瓷瓶,重新拿起青瓷瓶,再次仔细嗅闻,脸色也随之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然后,他看向熟睡的张元宝,眼神冰冷。

    他伸出手,轻轻将趴在桌上的张元宝扶起来,让他背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张元宝身上那件宽大的睡袍衣襟便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他白皙的胸膛。

    崔九阳端起桌上的油灯,凑近张元宝的胸膛,仔细查看。

    瞬间,他目光便被其肋下一处隐隐发青的地方吸引了。

    “咦?这一处发青的地方是什么?”崔九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那发青的地方按了按,只感觉入手处滑腻腻的,上面似乎涂抹了一层油脂类的东西。

    他收回手指,毫不在意自己此刻闻男人身上味道的举动是否有些怪异,将指尖凑到鼻尖下仔细嗅了嗅。

    果然,指尖上沾染的油脂气味,与那青瓷瓶里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显然,这胸口发青的地方,张元宝之前正在对着铜镜涂抹青瓷瓶里的东西。

    崔九阳的脸色越发难看,他从桌上顺手撕下一张张元宝平日里用来念书抄写的草纸,又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些早已凉透的茶水,将草纸浸湿。

    随后,他便拿着湿草纸,在张元宝胸膛肋下那处发青的地方用力搓擦了起来。

    秋日的夜本就寒凉,茶壶里的水更是冰凉刺骨。

    崔九阳这般用力搓擦了几下,张元宝的身体猛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似乎有要醒来的迹象。

    崔九阳此时也不再犹豫,左手宽袖中噌的一声弹出一枚厌胜钱。

    他屈指一弹,那枚厌胜钱便如一道流光,镇在了张元宝头顶的百会穴上。

    张元宝随即脑袋便耷拉下去,再次陷入沉睡,比之前睡得还要深沉。

    崔九阳不再耽搁,拿着那张已然湿透的草纸,几下便将那发青处的油脂擦拭干净。

    随着油脂被擦去,一块青紫色、边缘模糊、如同瘀青般的斑痕,赫然出现在张元宝白皙的胸膛上。

    崔九阳瞳孔微微一缩,眯了眯眼……这是一块尸斑!

    张元宝白日里言行举止、饮食行走,与常人无异,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长出尸斑来?

    一般而言,活人是绝不会长出尸斑的。

    不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总会有一些违背常理的例外。

    太爷所写的天下见闻录中,便曾记载过两例活人身上出现尸斑的诡异情形。

    第一例,发生在南方一处烟瘴弥漫的偏僻之地。

    当地有个仵作,心性阴邪,品行败坏。

    一日,有个外地来的妙龄女子不幸溺水身亡,无人认领尸体,便暂时存放在了他的存尸堂。 那仵作见女尸容貌秀丽,竟起了禽兽之心。

    谁知过了一旬之后,那仵作身上竟开始莫名其妙地长出一块块青紫色的尸斑,不久便浑身溃烂,臭不可闻,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与恐惧中死去,死状凄惨无比。

    不过,眼前的张元宝,看起来倒不像是那种会做出此等禽兽不如之事的人。

    毕竟以李家的财力与势力,天津城里的青楼楚馆、红粉佳人何其之多,他若真有需求,大可不必去玩弄死人。

    那么,第二种活人身上出现尸斑的情况,便与张元宝眼下的情形隐隐有些契合了。

    太爷当年游历至闽越之地时,曾遇到一桩奇事。

    当地有一个显赫的世家大族,其长房长孙意外夭折,自此长房便断了香火。

    无奈之下,长房只得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年幼的侄子,来继承长房的香火家业。

    这本是寻常之事,不足为奇。

    可那过继来的侄子自进入长房之后,其言行举止、说话语气,都变得越来越像那个早已死去的长房长孙,甚至连以前一些小习惯都一模一样。

    而且,当时当地恰好发生了多起人口莫名失踪的悬案,当地里长久查无果,听闻太爷道法高深,便特地前来求助,请他查清此事。

    太爷经过一番明察暗访,最终将疑点锁定在了那个过继来的侄子身上。

    那些失踪的人口,十有八九都与他有关。

    太爷行事向来随性不羁,当夜便潜入了那豪门大宅,将那过继侄子悄无声息地拎了出来。

    一番盘问之下,赫然发现此人身上竟也出现了几处淡淡的尸斑。

    于是太爷当即施展出一些手段,那侄子哪里扛得住,很快便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那豪门大户为了让长房长孙死而复生,竟是暗中供奉了一位来自闽粤之地罗岳山上的邪道仙长。

    那仙长神通广大,竟真的将那长房长孙的魂魄从阴司地府之中招了回来,随后将那过继来的无辜侄子打杀,再将长孙的魂魄强行附在了侄子的尸身上,来了个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的把戏!

    只是,阴魂虽然附在了死尸之上,却依旧无法保证尸体能够长久鲜活不腐。

    因此,便需要一种特殊的秘药“阴阳露”,每日擦拭尸身,加以养护。

    阴阳露要用活人血液炼制,那些失踪的人便是被被炼成了这种秘钥……

    崔九阳的目光再次投向桌上那一清一白两个瓷瓶,心中已然明了,想必这两个瓶子中盛着的,便是所谓的阴阳露了吧。

    刚才在白瓶中闻到那股淡淡的活人血液的味道时,他便隐隐有些疑心,直到此刻看见张元宝身上的尸斑,才终于确定下来。

    那青瓷瓶中,必然是混合了尸油,否则绝不会有那股独特的烂杏仁般的苦辛气味。

    这青瓷瓶中,应该是“阴阳露”中的“阴露”。

    其主要原料,乃是以水银、朱砂,再辅以陈年尸油调制而成,之后还需添加各种符灰、魂玉粉等辅料,经过繁复的工序才能炼成。

    每日夜里三更时分,将这阴露涂抹在尸身开始出现腐坏迹象、长出尸斑的地方,便能暂时压制尸斑,使其褪色,维持尸体表面的光鲜。

    而那白瓷瓶中所盛放的,则是“阴阳露”中的“阳露”。

    其主料为每日清晨收集的无根晨露、三月盛开的桃花汁,以及最重要的——活人鲜血。

    再辅以人乳汁、童子尿等多种至阳至纯的辅料,在每日日出之时涂抹于尸身之上,便能给冰冷的尸身增添一丝虚假的生气,造成其依旧“活着”的假象,并且能够有效压制尸身散发出的腐臭气味。 不过,眼前这两个瓷瓶中的“阴阳露”,其制作工艺显然并不精湛,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粗糙。

    看样子,制作者十有八九是野路子出身,对这阴阳露的配方掌握得并不完全,两种露都至少缺少了两三味关键的辅料,导致这两瓶东西效果大打折扣,算不上正宗。

    也正因如此,崔九阳第一次拿起这两个瓷瓶闻味道时,才只觉得似曾相识,却未能第一时间联想到太爷的记载——实在是因为这两瓶药的成色太差了。

    再结合之前张家老两口哭诉的,他们的孙子张元宝日日流连李家,不愿归家,对他们更是形同陌路。

    崔九阳此刻心中哪里还能不明白——定然是有那邪道妖人,将真正的张元宝残忍杀害,然后用了邪术,将李家早已死去的孙子魂魄招了回来,附在了张元宝的尸身上!

    如此一来,此刻在张元宝这副皮囊里活着的,分明就是李家那个死去的大孙子!

    他又怎么可能还认张家的老两口呢?

    崔九阳想通了这些关节,心中涌起怒意来。

    他将两个瓷瓶恢复原状——青瓷瓶依旧敞开,白瓷瓶则盖好盖子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随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张元宝的身体,果然发现,由于这阴阳露的制作并不正宗,效果有限,无法完好地保存尸身。

    在张元宝的肋下、脊背、腰后等几处不易察觉的地方,都已开始隐隐浮现出青紫色的斑痕,显然是阴阳露也遮盖不住的尸斑。

    崔九阳甚至能隐隐在张元宝身上闻到一股极其淡薄,但却真实存在的尸臭腐烂气味。

    他心中气愤,张元宝本是一个大好年华的小伙子,却平白无故地遭此横祸,被李家如此歹毒地暗害,用来做他们家死鬼孙子还魂的容器!

    这李家行事,当真是阴险狠辣,丧尽天良!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即掐指推算起来,想要从眼前的张元宝身上,顺藤摸瓜,找出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邪道妖人究竟是谁。

    然而,指尖刚一触及张元宝的气息,他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干扰着天机,显然是有人在刻意蒙蔽。

    不过,如今的崔九阳已非吴下阿蒙,二极巅峰的修为让他足以强行冲破这层屏蔽,窥见一丝天机。

    只是,这丝天机却让他心中疑窦丛生——卦象显示,此事的幕后黑手,竟与他有着某种渊源,似是故人来!

    “故人?”崔九阳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困惑,“我在这天津城,能有什么故人?而且,我何时认识过这等阴险狠辣、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的故人?”

    看来,此人不仅修为不俗,在遮蔽天机方面也颇有手段,让他无法直接窥得其真实身份。

    崔九阳心中念头急转,忽然灵光一闪:“既然张元宝的肉身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腐坏迹象,那附身其上的李家孙子魂魄,必然会去找背后的妖人想办法解决。只要我能一直潜伏在这李府之中,紧紧盯住张元宝,到时候自然就能顺藤摸瓜,将那幕后黑手揪出来!”

    想到此处,崔九阳不再犹豫,转身回到里间床上躺下,也不管张元宝依旧趴在外间桌子上睡得香甜,他自己则闭上双眼,开始闭目养神。

    外间,两只完成任务的瞌睡虫从张元宝的耳朵眼里飞了出来,在空中盘旋一圈,便径直飞回崔九阳的袖中消失不见。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趴在桌上的张元宝悠悠转醒,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口中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抱怨与虚弱:“怎么涂着药就睡着了……这具肉身,果然是越来越不好用了……”

    他似乎也有些警觉,先是轻手轻脚地走到里间门口,悄悄推开一条门缝,见崔九阳依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正熟,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又悄悄关上门。

    张元宝回到八仙桌前坐下,拿起那只敞口的青瓷瓶,拧开盖子,用手指蘸取了里面的阴露,继续往自己身上各处已经开始隐隐露出青紫色斑痕的地方,仔细涂抹起来。

    摇曳的油灯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门窗之上,那扭曲的轮廓,宛如一个从阴间爬出的厉鬼,正在门内进行着诡异的仪式。

    夜色,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