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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放羊

    三人行至泰山东麓,周遭群山如黛,层峦叠嶂,将一片谷地拢得密不透风。

    谷中幽静异常,唯有风声穿林而过,带着秋末的萧瑟。

    循着那道“泰”字咒印透出的微弱神光,他们在一处瀑布下的水潭边停了脚——这瀑布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凄惨。

    入秋之后,天旱少雨,原本该是两丈宽的河道,如今缩成两步宽窄的细流,水流薄得像一匹被扯烂的白练,从青黑色的山石断口处坠下,未及落潭便被山风撕成细碎的水雾,飘飘洒洒漫开来。

    水雾打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混着地上积着的枯黄落叶,把水潭四周浸得湿滑黏腻。

    何非虚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雾珠,望着漫天迷蒙道:“玄渊应当就在瀑布后。只是这水汽太重,后面是何情形,半点瞧不清。”

    三人沿着潭边湿滑的卵石绕到瀑布垂落的山壁前,侧身望向瀑后。

    暗影沉沉中,唯见一点光斑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燃在深穴里的烛火。

    虎爷地指着那点光:“那光斑……莫不是入口?”

    崔九阳也盯着那簇光,心头疑云翻涌——咒印指明玄渊就在此处,纵只有这点光亮,也得探个究竟。

    三人修为远未到水火不侵的境界,秋凉时节本就衣衫单薄,此刻迎着水雾与飞溅的水珠,才挪动几步,衣衫便已湿透,冷意顺着领口往里钻。

    瀑布虽窄,水声却震得山壁嗡嗡作响,近在咫尺说话也得扯着嗓子喊。

    山壁上能落脚的地方不过半尺宽,长满了湿滑的青苔,纵有法术在身,也不敢轻易跃起。

    崔九阳在前探路,何非虚扶着石壁紧随其后,虎爷体型壮硕,走得最是艰难,时不时脚下一滑,得亏反应快才没摔进潭里。

    折腾了好半晌,才终于挪到那光斑跟前。

    崔九阳凑上前,见那光亮处竟是个拳头大小的圆洞,洞口边缘参差有型,不知有多深,只隐约透出微光。

    他试着弯腰往里瞧,可视线刚探进去尺许,便被一片朦胧的灰影挡住,再深些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何非虚扶着他的肩膀凑过来,看清洞的轮廓时,道:“九阳,你看这洞的形状——像不像轮回台得来的那盏引魂灯?”

    崔九阳心中一动,仔细打量:可不是么?

    洞大小深浅,竟与引魂灯底座严丝合缝。

    虎爷从身后递过灯笼,崔九阳接过,将引魂灯对着孔洞轻轻一按——“咔”的一声,灯座恰好嵌进石壁。

    灯刚落定,百余个模糊的身影突然从灯中飘了出来——正是簸箕村姓赵的上百冤魂。

    他们在水潭上空打着旋儿飞舞,原本灰暗的魂体竟泛起了淡淡的白光,每个冤魂脸上都透着前所未有的惊喜,有的甚至伸出半透明的手去触碰潭面的倒影。

    接着,众鬼像是找到了归途的雁群,争先恐后地朝着孔洞钻去。

    最后一个冤魂消失在洞口时,引魂灯“噗”的一声灭了,只剩一点余温残留在石壁上。

    崔九阳哭笑不得:“府君说,咱们想进玄渊的地盘,非得这些冤魂引路。

    “他们倒进去了,咱们三个怎么办?

    “魂体钻洞跟玩似的,总不能让咱们从这小洞里硬挤吧?

    “怕不是骨头都得挤碎了。” 话音刚落,引魂灯座却是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开始震动起来。

    山壁也随着这震动慢慢动了起来,这动静慢慢变大,最终演变成剧烈晃动。

    “轰隆隆”一阵响,瀑布水流被震得四散飞溅,像断了线的珠子。

    晃动持续了约莫两息,一声石破天惊的“咔嚓”巨响后,那嵌着引魂灯的山壁竟从中间裂了道缝,缝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崔九阳回头与何非虚、虎爷对视一眼,率先侧身挤了进去。

    何非虚紧随其后,虎爷最是吃力,胸膛和后背都贴着冰凉的山石,若不是鬼差之躯筋骨强硬,怕是早被挤得龇牙咧嘴了。

    裂缝里曲折回环,时而向左拐,时而向右绕,走了数十步,三人早已分不清方向,只觉得四周山石挤压得人胸闷气短。

    直到前方透出一片明亮的光,崔九阳才猛地加快脚步——在这压抑的石缝里憋了太久,乍见光亮,竟有种重见天日的恍惚。

    踏出裂缝的刹那,三人都怔住了。

    眼前竟是一片广阔天地,望不到边际。

    从外面看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山包,谁能想到山腹之中别有洞天?

    脚下是青黑色的山岩,身前是万里平川,田中阡陌纵横,有农人牵着牛、跟着狗在田埂上走。

    远处桃林桑林连绵起伏,溪边长着垂柳,有穿红袄的幼童骑着白鹿越水而过,嬉闹出声。

    树荫下还有老汉骑着黑驴,烟锅里的火星明灭,留下一串袅袅青烟——乍一看,活脱脱一幅世外桃源的景象。

    可细看之下,眼前这幅场景便不那么令人神往了。

    那黄牛看着壮实,牛头却只蒙着层薄薄的牛皮,自脖子往后皮肉皆无,只有白骨根根刺出,灰白嶙峋的肋骨根根分明,苍蝇蚊虫在尚未干涸的血迹上嗡嗡打转,一根牛尾成了骨鞭。

    领黄犬的农妇是道半透明的残魂,却还咯咯笑着甩出手中的东西老远——竟是根带着乌黑血迹的肱骨。

    黄犬奔出去叼着骨头跑回来,狗嘴咧开时,露出的是两排尖利的獠牙。

    骑白鹿的幼童瞧着天真烂漫,白鹿也是通体雪白,好似神仙坐骑一般。

    只是这鹿头上,唇齿间糊着暗红的血污,不知吃了什么血肉,看着瘆人。

    而那树荫下的骑驴老汉,肚皮豁开个大口子,暗红的肝脏垂在外面,上面缺了一块,缺口边缘的齿痕,大小正与鹿嘴吻合。

    再看那桃林桑林,桃树上挂着的哪是什么桃子,分明是一颗颗拳头大的婴儿头颅,五官俱全,闭着眼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嚎哭。

    桑树叶哗啦啦响,风一吹,露出背面——竟是一张张黄裱纸钱,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崔九阳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低低鼓了鼓掌:“玄渊大人这再造阴阳,果然是大手笔。上回听说这么诡异的地方,还是西游记里的狮驼国,可那是纸上的猎奇,哪比得上眼前这世外桃源来得震撼。”

    何非虚脸色发白,眼神有些失神,喃喃自语:“玄渊……这就是你说的阴阳大道、自然天理?”

    三人站在崖边看了许久,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股说不出的腥甜气。

    可也总不能一直站着,在此处是断然找不到玄渊的踪迹,他们便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山下走。

    到了山脚,正撞见个牧童坐在石头上放羊,嘴里衔着片草叶,吹着婉转的调子,倒有几分山野童趣。

    只是牧童瞧着正常,他放的羊却个个透着古怪。

    崔九阳扫了一眼,领头的老羊瞳仁又黑又圆,眼神清亮。 旁边吃草的母羊眼中泛着绿光,眼底隐隐有血丝。

    最夸张的是只羊羔,眼珠子竟有拳头大,把眼眶撑得鼓鼓囊囊,半个球形的眼睛扣在羊脸上,像要掉出来似的,看着瘆人。

    牧童见三人过来,也不起身,把草叶从嘴里拿出来,歪着头打量他们,脆生生问道:“你们是从外面苦海来的?”

    崔九阳正盯着那老羊,虎爷则警惕地瞥着身后的桃林,何非虚便上前应道:“我们确是从外面来,只是‘苦海’一词,从何说起?”

    牧童哈哈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我们这儿的人,都是从外界苦海躲灾来的。你们虽没挂着苦相,却个个缩手缩脚、小心谨慎——这便是在外面遭了罪的模样。”

    他话音未落,崔九阳突然动了。

    只见他指尖一弹,一枚厌胜钱“嗖”地飞出,正是从得月楼中得来那套九宫八卦厌胜钱中的一枚。

    这枚震宫雷斧破障钱是青铜打造的斧形,正面夔牛踏鼓,雷光四射,背面是雷公凿写着霹雳篆书。

    压胜钱在半空划过道青弧,“啪”地劈在领头的老羊头上。

    羊头应声裂开,油皮剥落,从里面骨碌碌滚出个白胡子老头儿,摔在地上还哼哼唧唧地揉着腰。

    崔九阳没停手,反手故技重施打向母羊和羊羔,羊皮碎裂处,分别滚出一头绿眼恶狼和一只浑身皱巴巴的牛犊。

    那狼与牛犊从羊皮中脱出之后,连看都不看场间几人,撒腿就跑,生怕跑晚了便又被裹进羊皮里。

    牧童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跳起来叉腰道:“你们外乡人好没道理!我与你们闲聊,怎的把我的羊放跑了?”

    崔九阳指着从羊皮中脱出的人畜,道:“你放的是羊吗?”

    那白胡子老头一听他们呛声起来,便也不哼唧了,自己站起来走到近前:“这位外乡来的,不要吵闹。

    “我孙子想要放羊,奈何此处羊哪有那么多,人家放了,他便没得放。

    “是小老儿我心生一计,裹上羊皮,扮成一头山羊,由我这孙子放牧,如此他开心,岂不是也少来折腾我这老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