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番外3
沈渡是被光晃醒的。
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白花花刺眼的阳光。
他慢慢睁开眼。
头顶不是寝殿的帐子,是白色的天花板,干干净净的。
他愣了愣神,坐了起来。
床头柜上扣着手机,充电线缠成一团。衣柜、书桌、窗帘,空气里还有很熟悉的味道。
回来了,他的出租屋。
脑子里第二个念头:萧衍呢?
他慌忙翻过身,萧衍就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
头发短了,碎碎的刘海垂在眉骨上方。晨光照在他脸上,五官格外分明。
两人都穿着昨晚睡前穿的中衣。
沈渡从来没见过萧衍短发的样子。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萧衍额前的碎发。
萧衍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目光从沈渡脸上滑过去,又移回来,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渡的头发也短了。
萧衍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沈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怎么了?”沈渡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短发好看”萧衍说。
两个人看着对方短发的样子,同时弯了眼睛。
萧衍慢慢坐起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窗户移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移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每一样东西都看了几秒。表情镇定,但手指在被角上攥了一下。
“这是何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拍。
沈渡深吸一口气。
“陛下,你好像……跟臣经历了相同的事情。这是臣以前住的地方。臣跟你说过,臣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萧衍沉默了片刻。“记得。”
“这里就是那个世界。”
萧衍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低头看了一眼,顿了一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他眯起眼没躲。窗外是马路、行道树、对面楼的阳台。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你以前就住这里?” “是。”
沈渡给萧衍找了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装裤。
萧衍把衬衫扎进裤腰,腰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抬手理了理领口,没扣最上面那颗,锁骨半露,短发衬得眉骨愈发深峻。
沈渡换了条深蓝牛仔裤、白色t恤,袖口卷了一折。
站在萧衍旁边,他白净清秀,弯弯的眉眼带着一点不经意的甜。
萧衍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两个人从镜子里对视了一眼。
“好看。”萧衍盯着镜子里的沈渡,目光没移开。
沈渡低下了头,嘴角翘着。
萧衍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书架、冰箱、电视机,每样都看了看。
沈渡跟在后面介绍,萧衍听着,偶尔“嗯”一声。
沈渡指着电视柜上那个白色的圆筒形音箱。
“陛下,你可以对着它说话,它会应。”
萧衍看了一眼那个圆筒,不解的说。
“朕为什么要对一个圆筒说话?”
“它可以播天气、放歌。你试试。”
萧衍沉默了一阵,对着音箱说:“播天气。”
没反应。
沈渡说:“要先叫它的名字,叫小智。”
萧衍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圆筒还有名字,不好听。”
“你叫就行。”
萧衍看着那个圆筒,开口:
“小智。”
“请讲。”音箱亮了一下。
“今日天气如何?”
音箱报了晴天,气温二十八度。
萧衍听完评价道:“此物……还行。”
转头又对着音箱说:
“朕重新赐你一个新名字,叫小德子。”
音箱没反应。 萧衍等了一会,偏过头看着沈渡。“它不领旨?”
沈渡笑得耷着个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
出了门,九月初的风带着夏末的热气,两个人慢慢走在街上。
路过一家理发店,门口站着一个发型五彩斑斓的年轻人,笑着招手:“帅哥!剪头发吗?”
萧衍看了一眼那个人的头发,偏过头对沈渡说:“此人头上是彩虹?”
沈渡憋笑。“染的。”
“染的?”
“朕以为他中毒了。那个颜色,朕只在毒蘑菇上见过。”
理发师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渡赶紧拉走萧衍,萧衍被他拉着还不忘回头又看了一眼,补了一句:
“朕说的是实话。”
沈渡笑得直摇头,拉着他的胳膊拐过街角。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萧衍去了自己曾经读过的大学。
校园里银杏叶还绿着,偶尔有学生骑着自行车过去,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来往的学生回头看他们。
“你看那个穿衬衫的,好帅。”一个女生小声说。
“旁边那个也好看。”旁边的人接了话。
萧衍听见了面不改色,沈渡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沈渡带萧衍去蹭了一节历史课。这是一门全校通识选修课,教室里坐满了各个专业的学生。
他们从后门溜进去坐在最后一排。讲台上的老教授正在讲古代的朝代官制。
“三省六部中,负责审核政令的是哪个部门?哪位同学说说?”老教授推了推眼镜。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小声说“中书省”,又有人嘀咕“尚书省”。
老教授摇了摇头,正要开口。
后排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门下省。中书出令,门下审核,尚书执行。审不过的有权驳回。”
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萧衍坐在那,手轻叩着桌面,表情跟批折子一样。
老教授说道:“这位同学说得非常准确,你是历史系的?” 萧衍悠悠的说:“这都是朕之前…”连忙改口,“不是…书上看的…”
“朕?”老教授笑了,“你刚才说朕?”
萧衍压了压声音,“口误。”
教室里哄笑起来。
沈渡在桌子下扯了扯他的裤腿,摇摇头小声说:“没事。”
萧衍弯了弯眼睛回应。
与萧衍隔着一个空座的距离,有个男生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后来干脆趴了下去,脸朝着萧衍这边。
萧衍眉头越拧越紧。
忍了几息,终于没忍住。
伸出手屈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压低声音喝道:
“坐直了!”
男生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印,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萧衍迎着他的目光,眉头紧蹙。
“朕上朝时,最厌懒散之徒。”
男生懵了:“啊?”
沈渡赶紧拉住萧衍的胳膊,对那男生赔笑:
“不好意思,他开玩笑的。”
那男生看了萧衍一眼——白衬衫、黑西裤,表情冷得能结冰。
他愣住,瞥了瞥周围没有别的人穿成这样,心里打了个突。
这眼神、这语气,搞不准是学校新来的老师。
他慢慢把身子转回去,脸朝着讲台,脊背绷得像根弦,一动不敢动。
下课了。
几个学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你们是哪个系的?”
“他刚才怎么自称朕啊?笑死了。”
萧衍没接话。
沈渡笑了笑起身,“我们毕业了,回来看看老师。”
说完低头看着萧衍,“走吧。”
萧衍跟着站起来,跟他一前一后出了教室。
身后传来笑声,谁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两人没回头。 站在学校门口,沈渡拿出手机叫了网约车。一辆白色轿车停在他们面前。
两人上了车,一同坐在了后面。
开出没多远,司机开始搭话。“你们是学生吧?”
“毕业了。”沈渡说。
“做什么工作的?”
“程序员。”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萧衍。“你呢?”
萧衍看着窗外。“管天下。”
司机哈哈笑了两声。发现萧衍没笑,从后视镜瞄了一眼,不笑了。
经过一个工地尘土飞扬。司机摇上车窗随口说道:“这破路,天天修,也不知道修个什么劲。”
萧衍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修路是利民。你说破,是不知好歹。”
司机讪讪地。“也是,也是。”
司机又开口:“你们是外地人还是本地人?”
沈渡说:“外地人。”
“那你们——”
萧衍往后一靠,淡淡地说了一句:
“专心驾你的铁马。”
司机张了张嘴从后视镜里看了萧衍一眼,把嘴闭上了。
沈渡赶紧打圆场:“他开玩笑的,您别介意。”
到了目的地,司机探出头喊了一句:
“帅哥,你朋友脾气挺大啊!”
萧衍头也不回。“铁马坐着,吵。”
沈渡冲司机说了句“辛苦师傅”。
然后转身追上去,拉住萧衍的胳膊。
“陛下——”他压低声音,边笑边摇头。
萧衍偏头看他。“笑什么?”
“没笑。”沈渡努力收了收嘴角,没收住。
回到屋里,沈渡兴奋地说中午煮螺蛳粉。
他烧水、拆包装。酸笋包撕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气味在厨房里炸开。 萧衍放下书,偏过头看向厨房。
“什么味?”
“螺蛳粉。”沈渡端着碗走出来,“可好吃了。”
萧衍皱眉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身体往后躲,“此物有毒。”
沈渡吸溜了一大口,萧衍捏着鼻子盯着他咽下去。
“你竟能咽?”
沈渡又吃了一口。
萧衍继续说道:“朕看你吃,都觉得喉中不适。”
沈渡递过筷子。“陛下,一口便知。”
萧衍犹豫了片刻,接过来挑了一根粉,送入口中嚼了两下。
“如何?”沈渡问。
萧衍放下筷子。“朕的味觉,方才走了一遭鬼门关。”
沈渡笑出了声。
萧衍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不是有毒吗?”沈渡问。
“朕要尝尝你的喜好究竟是什么味。”
沈渡笑着看他吃完了整碗,起身从冰箱拿出可乐,倒了一杯递给萧衍。
“配上这个更好,你试试。”
气泡滋滋往上冒,萧衍端起来闻,一颗气泡炸在他鼻尖上,他征住。
“陛下,那是气泡。”
萧衍用手擦了一下鼻尖喝了一口。
可乐在嘴里炸开。
他咽下去,低头看着杯子。
“此物……会咬舌头。”
萧衍又连着喝了几口,刚放下杯子,一个极小的气嗝从喉咙里逃了出来。
他立刻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沈渡笑趴在桌上,半天没抬起头。
萧衍喉结动了动。“朕命令你忘记刚才的事。”
说完,耳朵尖红了一片。
饭后,沈渡瘫在沙发上刷手机。萧衍靠过去看。 划到一个视频。
一对年轻情侣在街上走,女孩喊“老公”,男孩回头说“怎么了”。
沈渡正要划走,萧衍按住了他的手。
“她叫他什么?”萧衍问。
“老公。”
“老公?”
“就是……妻子对丈夫的称呼。”沈渡解释着。
萧衍点了点头。“朕知道,民间夫妻互称老公老婆,自古有之。”
沈渡愣了一下。
萧衍看着他。“倒是你,怎么从来没叫过朕?”
沈渡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陛下,这——”
“叫一声。”
“不叫。”
“为什么?”
“太羞耻了。”
萧衍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根,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朕叫你。”
沈渡还没反应过来,萧衍已经开口了。
“老婆。”
沈渡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捂萧衍的嘴。“你别叫了。”
萧衍由他捂着,眼睛弯了一下。
沈渡的手贴在他嘴唇上,感觉到他在笑,手心被他的呼吸烫了一下,赶紧缩了回去。
“这称呼劲这么大?”萧衍问。
沈渡把脸别过去不敢看他。“……你不懂。”
“朕不懂?”萧衍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脸转过来,拇指蹭了蹭。
“老婆。”
沈渡浑身一激灵,“别叫了——”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求饶的尾音。
“那你叫叫朕。”
沈渡摇头。
“叫一声,朕听听。”
沈渡咬着嘴唇,声音闷在喉咙里。“……老公。” 萧衍呼吸一滞,眼睛骤然睁大了一瞬。“果然…劲大。”
他起身弯腰把人从沙发上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
沈渡吓了一跳,“干嘛!大白天的。”
萧衍抱着他往卧室走,“朕要躺着听你再叫一声。”
沈渡被放在床上,立刻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脸。
傍晚,沈渡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拍立得相机。
他对着萧衍举起来。萧衍看着那个方方的机器,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拍立得相机,就是拍完马上就能出照片。”
沈渡把相机对准萧衍,按下了快门。
机器嗡嗡响,一张白色相纸慢慢滑了出来。
等了一会儿,图像渐渐浮现。
萧衍侧坐在沙发上,歪着脑袋看镜头,手里拿着一个石榴。
“好看。”沈渡说。
萧衍拿过相机对着沈渡也拍了一张。
相纸滑出来,沈渡没来得及摆表情,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好看。”萧衍说。
沈渡凑过去瞥了一眼。“哪里好看了?”
萧衍把照片递给他指了指。“眼睛。”
沈渡盯着照片上自己那双被拍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他又拿起相机,往萧衍身边靠了靠。
“看这里。”
萧衍偏过头视线落在镜头上,快门按下。
照片里,两个人挨得紧紧的,一个眼睛弯成了月牙,一个嘴角翘得藏不住笑意。
沈渡拿起笔在照片背面写下:
“我们的合照。”
萧衍看了看,从他手里拿过照片,另起一行,写下:
“你的世界,朕来过。”
那天夜里。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地板上,白白的。 床头柜上的三张照片并排放着。
两人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手还握着。
腕上的红绳挨在一起,两颗木珠子紧紧贴着。
黑暗里,两颗木珠子又发出了一丝极微弱的光。
一闪一闪,和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