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赵谦悟了!
风里已经有了泥土化开的气息,春耕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户部的桌案上堆满了各州县报上来的物资清单。农具、种子、耕牛,分门别类,摞了好几摞。
沈渡坐在案边,手里捏着一份清单,眉头拧着。
方砚戴着老花镜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翻册子,旁边吏员们,打算盘、抄数字。
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翻纸的沙沙声,填满了整间屋子。
沈渡起身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旧档,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行递给方砚。
“方主事,去年县里报的库存是二百一十三件,今年报的是一百七十六件。差了三十七件。”
方砚摘下眼镜凑过来看,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眼镜戴上。
“老臣记得,去年年底那边说因为漏雨,泡坏了一批。”他翻了翻手边的册子,“但账上没记损耗。”
“那就是糊涂账。”沈渡拿笔记了一笔,“要重新报,把损耗补上。”
方砚点了点头,朝旁边一个吏员吩咐了一句,那人提笔开始拟文书。
沈渡低下头继续翻,翻了没两页,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沈兄!”赵谦朝沈渡招了招手。“你出来一下。”
赵谦把他拉到廊下,压低声音,一脸压不住的兴奋。
“河道快完工了。唐郎中说了,照现在这个干法,能比原计划快出十来天。堤坝还差一点,剩下的都是收尾的活了。”
沈渡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唐郎中人实在,不会乱说。”
赵谦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沈渡的肩膀,“等完工那日,我请你喝酒,好好庆贺一番。东街那家老字号,菜不错,你可一定得来。”
沈渡嘴角一翘。“行,我去。”
“那你忙,我先走了。”赵谦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轻,眨眼就消失在廊下拐角。
沈渡回到值房,嘴角那抹笑还未褪下,一边翻册子一边说。
“方主事,河道要提早完工了。”
方砚愣了愣,眼睛亮了。“当真?”
“唐郎中说的,快了十来天。”
方砚点了点头,嘴角慢慢弯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真是好事啊。河道清了,春汛就不怕了。沈大人,这事儿办得漂亮。”
沈渡低下头,翻开下一份清单。“是赵大人和唐郎中的功劳。”
方砚笑了笑,算盘声又响起来。
下午,御书房里。沈渡把拟好的春耕物资方案摊在萧衍面前。 方案写得很细:农具分几批发放,谁签字谁负责,哪天发到哪个县,县里再发到哪个村,村里发到农户手里要有回执,回执上要有手印。
旁边还附了一张图,箭头从户部出发,分到各转运司,再到州县,最后汇聚到村。每一个箭头旁边都标注了经手人和时间节点,密密麻麻,但一眼就能看明白。
萧衍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那张图时停了。
他看了几息,抬起眼,“这是你画的?”
“嗯。方主事帮臣核的数字,图是臣画的。”
萧衍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很短。
“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能想这么细。”
沈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逻辑。臣以前写代码的,脑子里最重要的就是这个。每一个步骤都要有依据,条件成立才能往下走,不然整个就乱了。”
萧衍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提笔改了两个字。把“三日内”改成“五日内”,又加了一行字,“转运司复核后,报户部备案。”
他把方案递给沈渡,沈渡看了看笑了笑,转身忙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萧衍搁下笔,靠回椅背,盯着门看了好一会儿。
伸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弧度挂在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时近傍晚,沈渡一路小跑回了寝殿。
福安见沈渡回来,微微弯腰。
沈渡把手伸进盆里撩了几下,甩了甩,福安递上帕子,他胡乱擦了一把,眼睛已经往桌那边瞟了。
“好饿好饿。”沈渡一边嚷嚷,一边快步往桌边走。
桌上四菜一汤,两碗米饭,整整齐齐码着。
萧衍听见动静,将手里急报折了两折,压在镇纸下面,抬眼看向沈渡。“净手了吗?
“净了净了。”沈渡把手向前伸给他看。
萧衍嘴角动了一下,轻声,“过来。”
沈渡刚凑过去,萧衍的手环上他的腰,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朕看看长肉了没。”
沈渡赶紧把他的手扒拉开,往前跳蹿了一步。
萧衍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又贴了上去。
沈渡别过脸去,小声,“陛下...饱暖才能思银玉...饿了...”
萧衍低低笑了一声,松开手。
沈渡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含混不清地说:“真香啊。”
两个人吃了一会,萧衍停下筷子,忽然开口。“北疆来信了。”
沈渡抬起头。 “互市章程执行顺利,边民安心。”萧衍看着他,“户部这次办得妥当,辛苦你了。”
沈渡眨了下眼,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又赶紧抿住。
“臣不辛苦,方主事才辛苦。那些账册都是他一页一页翻的。”
萧衍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你也辛苦。”
沈渡愣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大口,含混地说“谢谢陛下”。
萧衍没接话,满是笑意的眼睛看着他。
次日一大早,赵谦站在河道堤坝旁,图纸摊在木桌上,正和工部郎中唐永核对最后一段堤坝的尺寸。
旁边的员外郎徐安靠着木桩,喝了口水,随口说了一句。
“这几日怎么没见沈大人来?”
赵谦没抬头,“户部那边春耕物资的事,沈大人盯着呢。”
徐安“哦”了一声,和旁边的唐永交换了一个眼色。唐永没接话,低头看图纸。
徐安又说:“陛下对沈大人,那是真器重。前几日我瞧见陛下和沈大人并肩走着......”
“陛下器重沈大人,那不是应该的?”赵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大人办事得力,陛下自然看重。你操什么心?”
徐安嘿嘿笑了一声,和唐永又交换了一个眼色。
赵谦没看懂那个眼色,皱了皱眉。“你们笑什么?”
“没笑没笑。”徐安赶紧摆手,把图纸卷起来往怀里一揣,拉着唐永往前走。
“干活干活。”
走了几步,赵谦听见徐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赵大人还没看出来呢”,唐永低声回了句“别多嘴”,徐安“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赵谦愣了半天。“看出来什么?”
堤坝上的风吹过来,他还没回过神来,前面传来唐永的声音。
“赵大人?”
赵谦一激灵。“来了来了!”他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拍了拍灰,大步跟上去。
走了几步又嘀咕:“陛下不就是器重沈大人吗?还没看出来…什么?”
他摇了摇头。“不想了!干活!”
忙完一天的赵谦正要起步回府,突然停下。
他手里攥着河道进度图纸,心里一直惦记着徐安那番话、和唐永交换的那个眼色。
他琢磨了一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终于,他往御书房方向走去。
福安不在,他沿着西边宫道走回去。走了一段,远远看见前面有一点灯笼的光。
是福安,提着灯笼,正往远处看。 赵谦快步走过去,刚要开口叫“福安公公”,福安回过头,朝他轻轻摆了摆手,又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
赵谦的脚步慢下来,顺着福安的目光往前看。
月光下,萧衍和沈渡并肩往前走着。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
走得很慢,偶尔偏过头说什么,听不清声音。
但那个姿态,他只在那些相守了一辈子的夫妇身上见过。
赵谦猛地别过脸低下头,不敢再看。
“福安公公——”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这图纸,劳烦您转交沈大人。臣先回了。”
他把图纸往福安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步子又快又急,袍角翻飞,几乎是跑着消失在宫道拐角处。
福安望着他的背影,把图纸卷好塞进袖子里,继续提着灯笼,远远跟在萧衍和沈渡后面。
赵谦进了府,大步流星穿过院子,推开书房的门,“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又倒了一杯。
他坐下来,盯着桌面上的水渍,脑子里嗡嗡的。
“牵手?”他自言自语,“皇上和臣子……牵手?”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
——沈兄去御书房批折子、沈兄受伤,陛下帮他按着伤口......
他忽然停下。“一件两件也就算了,这么多件......”
他一拍大腿。
“不对!不对!不对!”
他在书房里转得越来越快,袍角飘起来,一个踉跄扶住了书架,几本书掉下来砸在脚面上。
他没顾上疼,一拍脑门。
“我怎么就没往那处想!”
他瞪大眼睛,整个人定在原地。
“沈兄和陛下......在一起了?”
他双手一拍桌面,茶盏都跳了一下。
“天啊!”
声音炸开,他张着嘴,好半天才合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坐回椅子上,仰头盯着房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沈兄和陛下……在一起了。”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噗嗤笑了出来。
摇了摇头,嘴角咧得老开。
“沈兄不愧是从弹劾那天就让我觉得不一般的人。”
他又笑了几声,靠在椅背上晃着脑袋。
“沈兄有本事。真有本事。”
夜深了,寝殿里烛灯已经灭了。
沈渡的脸埋在萧衍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腰侧。被子底下,两个人的腿挨在一起。
安静了很久。
萧衍忽然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慢慢推出来。“阿渡,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的这里吗?”
沈渡在怀里摇了摇头,轻声道。“就是一睁眼,就在这里了。”
“那...会不会有一天,你也不在了?”萧衍的声音很沉,“然后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沈渡没接话。
萧衍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沈渡的发顶上。
沈渡的脸贴着萧衍的胸膛,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些。
“臣不知道。”沈渡说,声音闷闷的,“臣也怕......”
萧衍顿了顿,没说话。他的手指慢慢插进沈渡的发间,轻轻按着。
沈渡的呼吸渐渐慢下来,整个人软软地靠在萧衍怀里。
他睡着了。
萧衍低下头盯着沈渡看了很久。
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另一个世界、不属于这里、一睁眼就来了、不知道他会不会走,不知道哪天醒来身边的人就不在了......
手指忽然颤了一下。萧衍赶紧停住,怕惊醒怀里的人。
轻轻地将嘴唇贴着沈渡的发顶,停了一会儿。轻声念了念:
“朕不会让你离开。”
数日后,各城门贴出了告示。
百姓围了一圈,里三层外三层。一个官差站在告示牌旁,扯着嗓子念。
念到“户部郎中沈渡奉旨经办”时,声音不高不低,周围安静了一瞬。
卖饼的老头挤到前面,拉住旁边一个人的袖子。“小伙子,你给说说,这告示说的啥?”
那人说:“今年春耕的农具、种子,朝廷统一发。从户部一路发到县里,再由县里分到各乡、各镇、各村,谁经手谁签字,农户领了还要按手印。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朝廷能查到人。”
老头愣了一下。“这就是说,今年的东西有准了?” “官府的告示,上面盖着印呢,还能有假?”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牙。“那敢情好。往年发到手里,总少那么几件,也不知道少哪儿了。”
人群后面有人压低声音:“这不就是那个沈大人吗?”
“哪个沈大人?”
“就是户部那个。修书馆、查贪官、清河道的。”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听说…皇上可器重他了......”
话没说完,被前面的人回头瞪了一眼。那人赶紧住了嘴,目光往告示上瞟。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接话,
脸上的表情却都是“早就知道了”的样子。
风吹了过来。
告示的一角翻起来,哗啦哗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