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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河道清淤

    沈渡是被腰上的一阵酸意闹醒的。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从后腰一路蔓延到肩胛,像是被人当了一夜的面团,揉完了还搁在案板上没收拾。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面朝萧衍的方向,还没睁眼,手先伸了过去,摸了个空。

    旁边的被窝已经凉了。

    沈渡睁开眼,萧衍不在。帘子半敞着,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枕头上。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腰间又是一阵酸,忍不住龇了一下牙,手搭在腰后按了按。

    “醒了?”

    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渡回头,萧衍已经起来了,头发还没束,散在肩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床沿坐下。“腰酸?”萧衍把茶杯递过去,目光落在他按腰的手上。

    沈渡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的。“还好,可能是昨晚睡姿不好。”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戳破。他伸手按了按沈渡的腰侧,力道不轻不重。“这儿?”

    沈渡被按得嘶了一声,往旁边躲了躲。“……有一点。”

    萧衍的手没收回,又轻轻按了两下,然后收回去,站起来。“今日少走动,看完河道就回来,别在外面耗着。”

    沈渡应了一声,低头喝茶,耳朵慢慢红了。

    两人洗漱完,福安进来伺候。

    萧衍自己穿好了朝服,福安帮他束发、戴冠。沈渡穿上官袍,系好腰带,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

    萧衍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领口翻折的边角抚平。

    “好了。”萧衍说。

    卯时,太和殿。

    萧衍坐下的时候,百官跪拜,萧衍没叫平身,太和殿里鸦雀无声。

    “平身。”萧衍的声音从旒珠后面传出来。

    百官起身。

    “京城河道清淤一事,工部、户部议了许久,迟迟没有定论。”萧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已拟了旨意,御史台监察御史赵谦牵头,御史台督办。工部出方案、户部出银子,各司其职。”

    他顿了一下。“户部郎中沈渡协理,往来督办。”

    赵谦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声音洪亮:“臣遵旨!”

    沈渡跟着出列,躬身:“臣遵旨。”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沈渡刚走出太和殿,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搂住了。 赵谦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又兴奋又紧张:“沈兄!陛下让我牵头清淤!这么大的事,我还是头一回!”

    沈渡被他搂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笑着对他说,“赵大人,恭喜恭喜。”

    “什么赵大人,你我还分什么彼此。”赵谦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

    在沈渡面前晃了晃,“你看,我昨晚翻了一宿的河道志,把京城这几条河的来龙去脉都摸了一遍。”

    沈渡接过来翻了翻。册子不大,巴掌见方,纸页已经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标注着“此段淤积严重”“此处需重点盯着”之类的字句。

    “你昨夜没睡?”沈渡问。

    “睡了睡了,就熬到丑时。”赵谦打了个哈欠,把小册子收回去,“你放心,河道志上写的我虽没全记住,但该问什么我心里有数。咱俩虽然都不懂怎么挖泥,但盯着人干活这事儿,我比你还在行。”

    沈渡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盯过人干活?”

    “我盯过御史台的文书誊抄,一个道理。”赵谦拍了拍胸口,一脸正经。

    “盯人嘛,就是看他干没干、拖没拖,挖泥和抄文书,本质一样。”

    沈渡想了想,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走,先去工部找唐郎中,把方案再过一遍。你协理,我牵头,咱俩一起干。”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赵谦边走边翻他的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差点踩空台阶,被沈渡一把拽住。

    “赵大人,看路。”

    “哦哦。”赵谦把小册子塞回袖子里,嘿嘿笑了两声,“我是怕待会儿问漏了,丢脸。”

    “你已经够丢脸了。”

    “你也没好到哪去,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沈渡笑了笑,“走。”

    步行至宫门外,沈渡翻身上马。赵谦也上了马,两人骑着马往工部去,身后远远跟着两个穿便衣的人,不紧不慢,保持着距离。

    沈渡知道那是萧衍让赵猛安排的。

    他没多问,也没回头。

    赵谦骑在马上还在嘀咕:“沈兄,你说陛下怎么想起让我牵头了?我在御史台这些年,参过不少人,但没干过这么大的差事。”

    沈渡想了想,说:“陛下看人,不看资历,看能不能干成事。”

    赵谦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小声说了一句:“那你呢?陛下让你协理,是不是也觉得你能干成事?”

    沈渡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赵谦见他不说话,嘿嘿一笑,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我俩都是能干事的人。”

    工部里,唐永早就把方案摆好了。

    案上铺着几张河道图,旁边摞着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见沈渡和赵谦进来,唐永放下笔,起身拱手:“沈大人、赵大人。”

    沈渡还了一礼,在桌前坐下。赵谦点了点头,跟着坐下了。

    沈渡拿起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五百人,五十天,三千两银子。”沈渡抬起头看着唐永,“唐郎中,这个数,你算过没有?”

    唐永从案上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回沈大人,我算过。河兵一百人、军夫两百人、民夫两百人,工食银每人每天三分,加上工具、运输、杂支,三千两是底数,不能再少了。”

    赵谦凑过来看那张纸,眉头拧成一团,“三分银子一天,一个月下来……九钱?”

    唐永点头:“正是。一个民夫干满一个月,九钱银子,养家糊口够了。”

    赵谦“哦”了一声,又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九钱……够倒是够了,就是别被人克扣了去。”

    他接着对唐永说:“唐郎中,这五百人,从哪里征?”

    唐永拱了拱手:“赵大人,河兵从工部河防营调,军夫从京营拨,民夫从沿河州县征。”

    “民夫征调,给不给工食银?”

    “给。按朝廷规矩,出工就有钱拿。”

    赵谦点了点头,声音放低了些,“那就好,不能让人白干。”

    沈渡坐在旁边,看着赵谦一本正经地问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白用人,不克扣银子,这两条问清楚了,底下的差事就坏不到哪去。

    唐永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

    “沈大人、赵大人,这是我拟的施工方案。从上游往下游清,分段围堰,就是把河拦成一段一段的,先把水引到一侧,挖另一侧的淤泥。清完一段,再换下一段。”

    沈渡看着图纸,点了点头。“工期五十天,能赶在开春之前?”

    唐永肯定道:“能,只要人手够,银子不缺,五十天绰绰有余。我心里有数。”

    沈渡把方案折好,塞进袖子里。“走,去河道上看看。”

    赵谦一听要去看现场,精神头更足了,大步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凑到沈渡耳边说了一句:“沈兄,待会儿到了河边,你让我先说话,我好歹是牵头人,不能一句都不说。”

    沈渡看了他一眼,忍着笑。“行,你先说。”

    赵谦满意地点了点头,挺起胸膛往前走。

    几个人骑着马到了河边。

    沈渡下了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

    唐永跟在旁边,指着河面说:“沈大人您看,这一段是最严重的,淤泥堆了快一人深。夏天水浅的时候,河床都露出来了,黑乎乎的一片,苍蝇蚊子多得吓人。”

    赵谦站在河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把那本小册子掏出来了,正对着册子上的标注一处一处地看。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念念有词。看了一会儿,他合上册子,转过身,面对唐永,清了清嗓子。

    “唐郎中,这五百人上了河工,吃住怎么安排?棚屋搭在哪儿?粮食从哪儿调?”

    唐永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么细。

    他想了想,答道:“赵大人,棚屋可以搭在河岸空旷处,粮食从附近州县粮仓调拨,按人头发放。”

    赵谦点了点头,又问:“淤泥挖出来,运到哪儿去?” “运到城外低洼处填埋,不占良田。”

    赵谦“嗯”了一声,又在小册子上记了几笔。

    沈渡站在旁边,看着赵谦问这些之前没想到的问题,心里暗暗点头。这些事方案上没有写,但真干起来,一样都少不了,赵谦想到了。

    赵谦问完了,转头看沈渡,沈渡冲他竖了个拇指。

    赵谦的嘴角一下子翘了起来,连忙又压下去,恢复那副正经的模样。

    唐永又指着河面说了几处需要注意的地方。

    赵谦掏出小册子,蹲在岸边,把唐永说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蹲得太靠边,脚下的泥土松了,“哎哎哎.......”

    沈渡眼疾手快去抓他,没抓住。赵谦一只脚踩进了冰窟窿旁边的淤泥里,整个人往前一栽,另一只脚也跟着陷了进去。

    “别别别......”赵谦两只手胡乱挥舞,想稳住身子,但淤泥太滑了,他整个人往前一趴,两只手也按进了泥里。

    等他终于站稳了,低头一看,两只脚陷在黑乎乎的淤泥里,一直没到小腿,两只手也全是黑泥,袖口糊了一层,连小册子上都溅了几个泥点子。

    赵谦站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样,又抬起头看了看沈渡,脸上又窘又好笑,嘴角抽了两下,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沈渡站在岸上,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着赵谦那张糊了泥点的脸,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一笑,唐永也跟着笑了。

    赵谦红着脸,从淤泥里拔出脚,靴子“啵”一声从泥里出来,带出一大团黑泥。

    他一只脚从靴子里脱出来,踩在冰面上,布袜湿透了,冻得“嘶”了一声,另一只脚还陷在泥里,整个人歪歪扭扭的,又滑了一下,差点再摔一跤。

    沈渡笑着伸出手去拉他。“赵大人,您没事吧?”

    赵谦抓住沈渡的手,使劲往外拔,终于两只脚都上了岸。

    唐永忍着笑,拿了一块布跑回来。“赵大人,擦擦。”

    赵谦接过布,把脚擦干净,套上靴子。裤腿湿了半截,黑乎乎的泥点子溅了一身,袖口也全是泥,小册子更不能看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自己也笑了。“哈哈……这河,确实该清了。”

    沈渡笑得直不起腰。

    回去的路上,赵谦骑在马上,一身泥点子,袖口还滴着黑水。

    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一个老伯拉着小孙子往路边让了让,小孩仰着头喊:“爷爷,那个人好臭!”老伯赶紧捂住他的嘴,拉着快步走了。

    他假装没看见,挺着胸脯,目不斜视。

    沈渡骑在他旁边,嘴角弯着。

    赵谦斜了他一眼。“笑什么笑,你协理,我牵头,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丢人,你也好不到哪去。”

    “是是是,赵大人说得对。”沈渡连忙收了笑,但嘴角还是压不住。

    两人并排骑着马。走了一段,赵谦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兄,你说陛下会不会觉得我不靠谱?第一天去看河道就踩进泥里了。”

    沈渡想了想,说:“不会,陛下看人做事,不看这些。你今天问的那几个问题,吃住怎么安排、粮食从哪调、淤泥运到哪,陛下要是知道了,只会觉得你用心了。” 赵谦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泥点子,忽然咧嘴笑了,“也是,我这一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亲自下去挖了半里地。”

    沈渡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谦也笑了,笑着笑着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皱了皱眉,叹了口气,“……真的好臭啊。”

    回到宫里,天已经快黑了。

    沈渡先去御书房。

    推门进去,萧衍正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手边摞着两堆,一堆批完的,一堆没批的。

    他抬起头,目光在沈渡身上停了一瞬。

    沈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方案和图纸从袖子里掏出来,一项一项汇报。

    “方案定了,五百人,五十天,三千两银子。唐郎中说工期够,只要人手不缺银子不缺,开春之前能清完。河道上走了一遍,最严重的那段淤泥堆了快一人深。”

    “赵谦呢?”萧衍问。

    沈渡认真的说,“今日在河道上,赵大人问了不少事。工食银够不够养家、民夫从哪里征、吃住怎么安排、粮食从哪调、淤泥运到哪,问得可细了。”

    “臣和赵大人都没干过河工,都在学。今天在河岸上,他问的那些问题,臣都没想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赵谦从淤泥里拔出脚、靴子丢了一只、光着布袜踩在冰面上的画面,嘴角弯了一下,但没说出来。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能做成事就行。”

    沈渡点了点头,坐在他对面,也拿起一本折子翻开。

    批了几行,萧衍忽然开口,没抬头。“腰还酸吗?”

    沈渡的笔尖顿了一下。“……不酸了。”

    萧衍没再说什么。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批完最后一本,两人回了寝殿。

    沈渡刚走到床边,萧衍从身后走过来。

    手搭在他腰上,轻轻按了一下,贴着他耳朵。

    “明日看完就回来,不许在外面多待。”

    沈渡应了一声,耳朵又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