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羲的设计展在傍晚,中午有一场午宴,她作为梵星的主理人必须到场应酬,沈霁没打算去。
沈霁向来不喜欢那种端着香槟在人群里微笑的场合,去了还要费力气社交,不如在酒店看书。
楚羲舍不得勉强她,只说午宴结束后来接她。
正午时分,雪短暂停了,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沈霁靠在沙发上翻了半本书。
特卡波的庄园管家一早就送了衣服过来,大概有个十几套。
沈霁挑了一套米白色西装,搭一件同色系的羊毛大衣。
换上之后,将头发全部束起,在脑后扎成发髻,露出锋利的五官。
她站在穿衣镜前打量了自己一眼,不需要任何妆容,不讨好,不修饰。
方盏以前说她“穿上西装就是一副手握权力的样子”,她觉得这个形容太浮夸了,不过对于这样的场合,再合适不过。
楚羲来接她的时候,刚好看到她从卧室里出来。
沈霁正抬手调整袖口的扣子,米白色西装剪裁利落,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松。
楚羲怔怔地看着她,目光微微闪烁,像是看到了什么很久没见到的东西。
沈霁注意到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怎么了?哪里不对?”
楚羲回神,目光落在沈霁胸前的暗红色领带上,摇了摇头。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霁站在学校礼堂的讲台上做演讲,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衬衫,下巴微扬,声音清晰而稳定。
底下的人窃窃私语,说不愧是船王家的世子,什么都做得好,好得让人仰望,真让人嫉妒。
楚羲刚到这个学校,抬头看着台上稚嫩的沈霁,心想迟早有一天,她要超过这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
后来她开始咬牙往上爬。
从倒数五十到前两百,从前两百到前一百,从前一百到前五十。
每一次排名公布,她先看的是沈霁的名字,永远是第一。
她离她最近的一次是年级第十,那是她考得最好的一次,也是沈霁在国内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试。
那年冬天,沈霁没有任何征兆地出国了。
有人说是因为沈家的仇敌找上门把她绑架了,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创伤。
也有人说是她姑姑沈未央提前掌权,为了将她踢出权力中央,故意将她发配到伦敦。
不管是哪一种,楚羲都无从求证。
她只知道,她从来没有胜过沈霁。
一次都没有。
思绪在脑海闪过一瞬,楚羲低头看着她的领带,轻声开口:“我在想,你是不是应该换个颜色的领带?”
沈霁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那条暗红色的领带,又抬眸看了看楚羲身上的水绿色抹胸长裙,立刻会意:“换一个和你衣服颜色搭的?”
楚羲点了点头,主动伸出手握住沈霁的手腕,牵着她往大堂走:“跟我来。”
女人步履轻快,水绿色的裙摆在走动间翻飞,如同一只翩跹的蝴蝶。
受她的活力感染,沈霁的脚步也快了起来,几乎是半跑着跟在她身后。
两人很快下了楼梯,来到了大堂。
楚羲松开她的手,在自己的珠宝箱前蹲下来,翻找片刻,取出了一枚翡翠做成的波洛领结。
银色的华丽底座上,镶着一颗椭圆形的祖母绿,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翠色。
“找到了。”楚羲站起来,举起那枚领结,转身笑吟吟地看着沈霁,“我给你戴上。”
沈霁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祖母绿,点了点头:“好。”
楚羲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手指灵巧地解开她那条暗红色领带。
她的指尖偶尔擦过沈霁的衬衫领口,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
沈霁微微抬着下巴,目光落在楚羲专注的侧脸上。
楚羲把波洛领结拉开,从头套到她颈上,眼眸低垂,神色看起来格外温柔:“之前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干净,非常适合这种幽深的绿色。”
楚羲轻声说,语气低低的,如同一阵春风往沈霁的耳边刮:“像澄澈天空下,一汪翠绿的湖泊,清爽怡人。”
沈霁微微挑眉。
她收到过很多评价,有人说她是个“空心人”,有人说她“像刀子一样凉薄”,更有人骂她“狗东西”。
但“一汪翠绿的湖泊”还是头一回听到。
她看着楚羲温柔注视的目光,唇角微微上扬:“还挺奇妙的评价,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楚羲莞尔,给她整理好领结的绳索,将那颗祖母绿摆在衬衫领口的正中央:“那你喜欢这个评价吗?”
她们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霁一低头,就能嗅到她领口处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奶香。
沈霁望着那一片滑腻的雪白,好一会才抬眸,迎上楚羲的目光。
此时此刻,那双眼睛正认真地看着她,瞳孔深处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仿佛她就这么一直在看着她,将她的所有一切都看在眼里……然后毫无保留地,注视着。
又来了,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微妙地被看着的感觉。
沈霁压下心头的痒意,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开口:“人的眼睛其实是一面镜子,你所看到的其实都是你的倒影。”
她顿了顿,语气又温柔了点:“干净的或许不是我,而是你,你才是那个山灵水秀的人。”
楚羲眨了眨眼,那个专注的表情被打破,换上了一点意外和忍俊不禁:“你都是这么面对别人的夸赞吗?”
沈霁跟着笑了一下,很坦然道:“我只是很有自知之明。”
“有人骂过我狗东西,有人说我干净怡人,其实无论哪一个都是真的我。我只是让她们得到,她们在我这里应该有的待遇。”
她说着伸出手,反手握住楚羲的手腕,牵着她转身,朝大门走去:“走吧,我翠湖一样干净的夫人。”
楚羲低头笑了一下,跟上了她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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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星的冬季设计展设在庄园附近的松雪林里。
特卡波正值隆冬,积雪在林间铺了厚厚一层。
秀场是露天的,搭建在松林中的一片空地上,t台两侧是自然形成的雪坡,观众的座位被安排在玻璃花房里,透过透明的墙壁可以看到外面漫天飞舞的细雪和远处沉默的雪山。
灯光从雪坡背后打过来,把整个秀场照得如同一座冰雕的宫殿。
沈霁和楚羲一出现,就被无数摄像头围住了。
闪光灯在松林间此起彼伏地亮起,把细雪照成一片片飞舞的光点。
沈霁微微眯了一下眼,握着楚羲的手又加重了力道。楚羲察觉到这一点,反手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相熟的媒体在招呼:“楚小姐,看这边……”
“这位是您的女伴吗?可以一起看镜头吗?”
楚羲朝媒体微微点头,但没有停下脚步。
她牵着沈霁穿过红毯,走向玻璃花房里的vip坐席,沿途的观众席上传来了隐约的议论声。
能坐在梵星vip席的,都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大多数人认识楚羲,少部分人认识沈霁,所以一路走过,都是好奇她身份的声音。
沈霁对此充耳不闻。
她跟着楚羲往前走,很快来到了她们的席位上,在她们的席位旁,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们。
是方盏姐姐方池。
而在她身边坐着一个女人,赫然就是她的妻子陆闻舟,也就是梵星的另一位创始人。
“方池姐。”沈霁主动打了招呼,然后转向陆闻舟,“陆总。”
方池笑吟吟地招呼她们坐下。
等两人落座之后,她落落大方道:“我听方盏说你们结婚了,还没恭喜你们呢,百年好合啊。”
“谢谢。”沈霁点了点头,语气从容,“回头给你发新请柬,记得和陆总一起来。”
“一定一定。”一旁的陆闻舟接了话,笑容温和地看向楚羲,“我们羲姐的婚礼,我一定来。”
说完,她还调侃了一句:“可真是大喜事,我们首席设计师,也总算是能穿上自己设计的婚纱了。”
楚羲被她这句话闹得无奈,想怼她但是想到自己的人设,最终还是忍住了。
几人闲聊了几句,趁着展会还没正式开始,陆续有人过来和楚羲她们打招呼。
来者有知名时尚杂志的主编,有楚羲在巴黎时装周上认识的同行,有梵星的长期合作方。
每一个人都会好奇地看向沈霁,然后等楚羲介绍。
楚羲不厌其烦地开始介绍:“这位是沈总,我的太太。”
沈霁陪着社交了一阵子,便开始有些厌倦了。
这些人的名字、头衔、合作意向,她听了就记,记了就不想再听。
她的社交能力迅速下降,为了节能,她索性将目光一直锁在楚羲脸上,开始发呆。
楚羲正在和一位熟悉的杂志社主编聊天,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微微偏头,看到沈霁正靠在座椅上,翘着腿,一手搭在膝头,姿态松散而慵懒。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她,深邃而专注。
楚羲的面颊慢慢烫了起来,她努力维持着对话,但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软,尾音不自觉地往上飘。
周围的人也注意到了。
更有趣的是楚羲的反应,她明明还在和人谈正事,耳廓却已经红透了,目光不自觉地往沈霁那边飘,飘过去又飘回来,如同被什么牵引着。
黏黏糊糊……黏黏糊糊的……明晃晃地散发着要亲吻的氛围。
大家都是成年人,都很懂这种很微妙的讯号,只当她们是热恋期,就识趣地退开了。
临走时有个相熟的设计师冲楚羲眨了眨眼,眼神里满是暧昧的调侃。
楚羲的脸更烫了。
周围的人暂时散去,楚羲微微倾身,凑在沈霁耳边轻语:“怎么了?一直在看我?”
沈霁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神情很是坦然:“我在发呆。”
楚羲的脸烫了一下,又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恼羞成怒,带着点情绪问:“发呆为什么要看着我的脸?”
沈霁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出来,只是好脾气的解释:“因为你的脸刚好在我视线的正前方。”
楚羲看着她那张很对胃口的脸,想怼回去又不知道怎么怼,只好叹了口气,说:“不要这么发呆了,会有媒体拍到的。”
沈霁从善如流:“好的。”
幸好,设计展很快开始了。
音乐从松林深处缓缓响起,模特的脚步声踩着节拍,身穿梵星最新一季的冬季高定,从雪坡身后走来。
梵星这一季的衣服,国风为底,融合了现代剪裁。
红色和紫色交叠出冬日暮色般的渐变,曳地的长裙上绣着暗纹的缠枝莲,改良过的圆领袍元素被用在羊毛披风的设计上,模特走路时披风在身后微微扬起,像古画里策马穿过风雪的人。
沈霁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衣服一件一件从面前走过。
她本身就是搞设计的,再加上交往过的女朋友几乎都是搞艺术的,所以她本人很能看出一个人有没有真材实料。
楚羲的审美很不错,一些设计更让人有种惊艳感。
很有才华的人,不是宋栀那种被包装出来的工业油画家。
不过有才华的人,大多很有主见,很有个性,楚羲为什么会拗不过她妈妈,被一个二世祖穷追猛打成这样呢?
这不应该,也不符合逻辑。
沈霁觉得微妙的不对,她开始走神。
脑海里转了一圈,她开始想自己之后的设计,要不要也复古一番。
哦,对了,可以做模型啊。
几个世纪以前的蒸汽轮船,木质甲板,黄铜仪表盘,船首像可以定制成船主想要的任何形状……
沈霁越想越可行,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呼唤:“沈霁。”
她下意识转过头,一个吻陡然落在她唇上。
温热,柔软,这让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略显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
眼前的女人也很惊讶,为了那个落错位置的吻,脸颊微微泛红,压低声音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红着脸示意沈霁转头,看向对面。
沈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对面的摄影师,正举着摄像头对准她们,镜头的红点在闪烁。
她瞬间了然,扭过头凑到女人面前,目光落在她粉嫩的唇瓣上,很认真地问:“只是亲脸颊吗?”
“不需要接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