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狂妄了点。
病床上的苏和回想着记忆里的那个“苏和”的一言一行,无声地轻叹了一口气。
他并不觉得记忆里的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只是对过于粗暴张扬的态度略感惋惜——这纯粹是一种个人的美学偏好。
事以密成,阴谋之所以是阴谋,正是因为它不该说明白。
可惜,新纪元公司的计划,又必须向全世界公开,他作为台前的关键一员,承担了给全世界画饼造梦的任务,不得不饰演一个煽动力十足的演说家,也因此成了圣血教会的头号目标。
不管怎么样,能想起从前的事,就意味着剧本进入到了第二阶段,他不再是一个全情投入的演员,而是拿回了导演的权柄。
苏和摊开手掌,一个鲜红的苹果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中。
这不是魔术,更不是魔法,却真实地创造了一个微小的奇迹。
这就是为什么,今晚的雨夜中,他能带着人及时赶到现场,救下齐乐人。苹果与保镖,都只是一串代码而已,随手可改。
麻烦的还是圣血教会,他们的杀手已经潜入了伊甸园,把目标放在了齐乐人的身上……这是最危险的信号。
手中的苹果被轻轻抛起,又落回了苏和的手中。
没关系,他不会让这个幸福的故事脱轨的。
………………
医院食堂的宵夜窗口前,齐乐人正在思考要给苏和带什么回去。
出于礼貌,他回头问了身后的两个保镖:“你们要吃点什么吗?还有那个受伤的朋友,要不要给他带点吃的?”
保镖冷硬地摇了摇头:“不用。有专人照顾他。”
齐乐人讨了个没趣,继续研究宵夜。
“齐乐人,我要吃面!”吕医生的声音从食堂门口传来。
齐乐人惊喜地回过头。
吕医生一路哒哒哒地小跑了过来,那蹩脚的跑步姿势让齐乐人忍不住伸手,随时准备扶住会摔倒的笨蛋,但是这一次吕医生稳稳地站住了。
“刚去给同事帮了个忙,走开了一下,你哥怎么样了?”吕医生问道。
“伤口缝合了一下,没什么大碍,我出来给他买宵夜。”齐乐人说。
齐乐人干脆拜托厨师做了三碗清淡的汤面,一碗打包,让其中一个保镖带回去,自己和吕医生在食堂坐了下来,一起吃着热乎乎的汤面。
“事情就是这样了,我也不知道那个杀手是怎么回事,我哥说会调查的,但是……”齐乐人食不下咽地吃着,一边对吕医生解说前因后果,说着说着就卡壳了。
吕医生嗦着面,吸溜吸溜,吃得很香,含含糊糊地问道:“但是什么?”
“但是我觉得他并不想杀我。”齐乐人再一次说出了那个被苏和打消的猜测。
吕医生正在埋头苦吃,闻言惊讶地抬起头,脸颊鼓鼓的,模样有几分好笑,像是突然被夺走了瓜子的受惊仓鼠。
“你这个判断的来由是什么?”吕医生一脸苦恼地发问。
“保镖救下我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枪口瞄准着我,但是那一刻他没有开枪,而是看着保镖将我拖下车了。”齐乐人还是忍不住回想那一幕,着了魔一般。
“有没有可能,他当时惊呆了,所以反应慢了一拍……我记得那个保镖中枪了吧,所以他还是开枪了,只是开晚了。”吕医生认真分析了起来。
齐乐人沉默了。
是啊,所有人都这么说,就连他的理智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内心深处,他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遍一遍地反驳,一遍一遍地求证,执拗地想要证明自己荒唐的猜想。
“那个杀手长什么样?”吕医生又问道。
“他戴着面具,我只能看到他的眼睛……蓝色的,和宁警官很像。”齐乐人正说着,就看到吕医生露出了一种恍然又无语的表情。
“我明白了!”吕医生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说道。
“明白什么?”
“齐乐人,你的性癖就是蓝眼睛!”吕医生大声说道。
“你小声点!”齐乐人恨不得当场把吕医生捂死。
幸好现在是半夜,食堂没几个人,否则他又要社死了。齐乐人又看了一眼保镖,保镖很有素质地杵在一旁,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他是男的!”齐乐人小声强调。
“你也可能是双性恋。”吕医生一脸历经沧桑的表情,“我不歧视的,我见得多了。”
“我喜欢的是宁警官。”齐乐人没好气地说道。
“我又没说你喜欢那个杀手。我说的是他的眼睛符合你的审美癖好,你干嘛急得跳脚?”吕医生吐槽道,露出坏笑,“怎么,你还真对人家一见钟情不成?”
齐乐人被损友的诡辩弄懵了,思索片刻,他正色道:“吕医生。”
“诶,在呢。”
“现在闭嘴,把面吃完,不然我揍你!”齐乐人忍无可忍,使出了对吕医生的绝技:武力威胁。
吕医生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辜可怜,齐乐人不为所动,挥了挥拳头,眼含杀气。
吕医生屈服了,默默低下头继续嗦面。
世界清静了。
齐乐人一手托腮,神思不属地看着四周。
夜晚的食堂人迹寥寥,只有一个宵夜窗口开着,那昏暗的光线中,闲坐着玩手机的厨师像是一个纸片剪影。
几十张食堂桌椅,空空荡荡,无人问津。
再看窗外,午夜清冷,雨声潺潺。
齐乐人没来由地感到孤独。
哪怕此刻身边坐着他的好友,他们可以无话不谈,他却仍然觉得孤独。
他应该再和吕医生谈谈,谈他奇怪的梦境,谈他哥哥突然改变的态度,谈他对杀手动机的怀疑,再想想办法从他哥嘴里把话套出来……可他却感到疲惫,以至于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
要是能再见杀手一面就好了,他想问问他,那个“弥天大谎”究竟是什么,再看看他的蓝眼睛,到底是不是真的和宁警官那么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齐乐人自己都想发笑。
那可是杀手啊,他疯了才会想去送死,一定是今天的刺激太大,把他整迷糊了。
今天确实发生了太多事,休息一天吧,齐乐人批准了自己的怠惰。
等明天,明天他一定行动。
“我吃完了!”吕医生放下筷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宣布自己完成了任务。
齐乐人扫了他一眼:“那就赶紧回家睡觉。”
吕医生却突然嘿嘿一笑:“我不睡,我要看热闹。”
齐乐人莫名其妙:“什么热闹?”
吕医生指了指他的身后:“看情侣的热闹。”
齐乐人猛然回过头,食堂门外,宁警官提着一个外卖袋,走了进来。
夜已深,她的脸上却丝毫没有疲惫的痕迹,走向他的步伐坚定而矫健,鞋底在食堂的地砖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水印。
“宁舟,你怎么来了?”齐乐人诧异地问道。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过来看看你吗?”宁舟把外卖袋放在了食堂桌子上,理所当然地问道,“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宵夜,吃一点吧。”
齐乐人的心脏猛跳,那热烈的心情,像是蜂鸟在花蜜中猛嘬了一口,让他只会傻乎乎地笑。
“噫……”吕医生发出了受不了的声音,起身扒拉外卖袋子,“带了什么好吃的?哇,烧烤,早知道有烧烤吃我还吃什么面啊?齐乐人,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的那碗面根本没吃!”
烧烤确实比食堂的面条美味多了,特别这是宁舟带给他的,齐乐人心情愉悦地吃了起来。
“你说巧不巧?那个杀手的眼睛和你特别像,齐乐人当时吓了好大一跳呢。”吕医生啃着烤土豆片,一边给宁舟讲述当时的情况,好像他亲眼目睹过似的。
“这是一个很好的线索。我会让调查组的同事留意的,有这种外貌特征的人不多。”宁舟记了下来。
“你的眼睛是父亲那边的遗传,还是母亲那边的?”齐乐人问道。
“母亲那边。我母亲是俄罗斯族的。”宁舟解释道。
“那你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吗?”齐乐人又问。
“没有。如果我真有个杀手兄弟的话,我的政审一定完蛋了。”宁舟一板一眼地说道。
齐乐人冷不防地被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间,手里的烤串蹭到了脸颊上,在他的嘴边留下了一道油乎乎的痕迹。
宁舟掏出一包纸巾,给他擦了擦。
齐乐人脸上微微发烫,但他没有闪躲,因为凑得太近,他清晰地看到了宁舟的眼睛,那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中宛如有魔力一般,吸引着他,让他着迷不已。
难道我的性癖真的是蓝眼睛?齐乐人恍惚间反思了起来。
正在硬塞猛吃的吕医生又发出了一声“噫”的讨嫌声音,然后夸张地打了个饱嗝:“又吃面条又吃烧烤,还得吃一份狗粮,撑死我了。”
“吃完就滚,不要妨碍我约会。”齐乐人毫不客气地说道。
“得令,这就滚。”吃饱喝足,吕医生揉了揉肚子,快乐地滚走了。
“小心点,别摔了。明天我还有事要问你。”齐乐人嘱咐了一句。
这件事没吕医生还真不行。
“知道啦!”吕医生远远地回道。
食堂外,雨还在下。
落雨的枝头上,雀鹰淋着雨,电子眼记录着深夜食堂里的一幕幕,实时传送回乌列尔的脑海中。
【我建议你停止观看,因为现在你的心率呼吸显著加快,血压升高,肌肉紧绷……这不利于你的状态。】雀鹰一边执行着乌列尔给他的监视录像命令,一边给出建议。
“继续。”乌列尔命令道。
他不但看着实时监控,还要回放录像,一遍遍地看那个冒牌货逗齐乐人笑,一遍遍地看那个冒牌货用纸巾擦拭齐乐人的嘴角,而齐乐人被那双盗窃来的蓝眼睛迷住,露出幸福的笑容。
那是假的,假的!她的眼睛是偷来的!他去查验过,她连虹膜都一比一地拷贝了他的眼睛!
乌列尔的心被灼烧着,那火焰是愤怒,是恐惧,更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情绪。
他无声地质问道:
你为什么只看着我的影子,却不看我一眼?
如果你真的喜欢这双眼睛,你应该看着我。
只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