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线松散、颜色糊掉的华服的确洗过就没办法穿第二回,好在这样的华服阿音这两年穿的机会没那么多,毕竟行军打仗,衣着还是要方便行事的好。
粗略地用了些茶点,也不知郎君有没有用饭,便带着些吃的去营帐寻他。
这一路走去,所见的将士一瞧见她,便恭恭敬敬地停下手中的事情唤她夫人。
等她走过去了,有些人还在行注目礼。
长孙夫人跟着都督行军的这些岁月,他们底下的这些人无一不拜服她,还有些年纪小的想认她当干娘。
这在行军的队伍里很常见,当将帅的通常会收些义子,如此将帅关系更亲厚,打起仗来也肯卖命。
但尴尬就尴尬在都督虽然行军老练,计谋成熟高明,却比绝大部分将士都年轻——他才十九岁。
人家夫人更是年轻,圆圆一张小脸,貌美稚嫩。
你比人家还大,有脸喊义父、干娘?
到了营帐,两侧值守的看见是阿音,也不必通传了,纷纷殷勤地掀开帐帘好让她进去。
刚一踏入,迎面阿音就听见了郎君愉悦的笑声,想来那个叫房乔的人多少有些才华,郎君素来惜才,把他们当朋友对待。
许是听见了帐外的说话声,李世民一瞧,果真是妻子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迎前,体贴地扶她过来,“观音婢。”
阿音不轻不重瞪了他一眼,这才扶着他的小臂向帐内瞧去——
只见一个年约四十的男子立在帐内,他身穿墨灰圆领衣袍,体态端方,蓄短胡,眉眼清明。
“此人名房乔,字玄龄。”
“我都听春儿说了。”阿音好奇,打量房乔一阵,抿唇而笑,“房大人。”
“夫人。”这人端正的抱拳颔首,“在下来时已决意不再侍奉隋帝,自然也就不是什么大人了。”
房乔眼神正直,不像其他男子,要看她不敢看,会趁着行礼时瞥上那么一眼。
他不偏不倚,目光光明正大的落在阿音脸上。
“来这儿之前,在下曾听过夫人美名,久仰了。”
“美名?”阿音本就觉得他磊落,听闻此话眼前一亮,状若不经意间地矜持细问,“什么美名啊?”
“都督率军攻打河东时……”
房乔说的仔细妥帖,言之有物,绝非一般人,不过李世民听着,视线却不在房乔身上,而是饶有兴致地放在阿音的脸上。
她骄矜地听着,时不时谦虚几句,表面上一派温婉和顺的模样,实则若是给她身后按一个尾巴,一准能把他给扇着凉。
房乔笑夸:“这方圆数十个城池,夫人英勇聪慧的名声早已传遍,被许多人视为楷模。”
阿音谦虚:“哎,哪有!都是乱传……还有呢?”
房乔又夸:“夫人之贤,不再脂粉针线,而在抚慰将士之心,都督之幸,不在兵甲之多,而在枕边有同赴汤火之人。”
阿音狐疑:“是吗?这也是大家对我的夸赞?”
“……”
房乔觉察到了什么,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一旁的都督,却发现他侧身似乎在摸鼻子,脸上是没憋住的闷笑,偏装作一本正经的严肃。
他恍然,原来这位夫人喜欢听别人夸她这个人,而非夸她作为都督的夫人有多么的好。
斟酌片刻,房乔盈起笑意从善如流道,“在下一路西进,所见所思加起来比前半生都要多,有多少人面无人色,深陷困顿无法自立。唯有夫人,镇定从容,乱世不因苦难而丧志,此等气度风骨,足以令帐下的那些自诩英雄的壮士们汗颜。”
阿音听得雀跃,她和李世民是夫妻,两人是一样的爱面子,当然也看中名声。
加之见房乔此人眼神清明端方,不像个坏人,便果断抱着李世民的手殷殷地嘱咐:“房乔不远万里特地来投奔,也不容易,郎君可一定要用他呀。”
李世民当然有用房乔的心思,已经决定记他为参军,不过,他乐得观音婢更开心一点,“夫人如此说,我当然是听的。”
房乔诧异连连,心想早就听说李二郎与其夫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情分非同寻常,婚后更是恩爱有加,几年里从无别纳。
李二郎说起话来,也只为了哄她开心,没别的缘由。
这位夫人虽说爱听些夸词,却并非什么好听的话都听,她的秉性并不虚浮肤浅,大抵只是个贪图面子的年轻孩子。
夫有勇有谋,妻敏锐细腻,这两人合在一起还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依房乔看,李二郎比李大郎更有天人之资,来日何必拘泥于一个小小的王位。
正这么细思着,便听见李二郎含笑的声音:“玄龄啊,你才思敏捷,又善于言谈,我便封你做个参军,日后常伴我左右,你觉得如何?”
房乔神情一肃,躬身接下,“乔自当不负都督所托,尽心侍奉,忠心不二。”
李世民满意。
阿音侧偎在郎君身边,亦弯起眼睛笑眯眯。
半晌后,她才想起来了什么,开心地问:“对了,你们可曾用饭了?我让春儿进城买了些点心和菜色,比营地开灶做的好吃些。”
买都买了,就算是吃了也得说没吃,李世民赶紧道,“夫人体贴,我早就饿了。”说罢,示意房乔,“玄龄兄一路策马,想来也饥肠辘辘?”
房乔很上道,“看来今日有口福了。”
好酒好菜摆上,三人相谈甚欢。
几日后,营地又有一位来客——
对方是阿音的一个熟人:李渊的嫡女李怀昭。
李怀昭今年不过二十一岁,听闻李渊起兵后,立马变卖了家中的财产成立了一支军队响应,这一路打过来,她同样勇猛。
今天,姐弟两人终于汇合。
阿音净听李怀昭说起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与战况,听得入了神都不舍得回营,一连几日都跟她一起抵足而眠。
李世民起初还满心欣慰,慢慢的就有些挂脸。
李怀昭:“……”无语,还给你还给你!
房乔做了参军后大放异彩,他富有谋略、眼光毒辣,在关中不过半月,便为李世民招揽了不少人才。
阿音也很喜欢和他说话,有时候不打仗,两人便坐下手谈几局。
不过总有扫兴的人乱掺和,经常棋局进行到一半,某个都督就硬挤过来骗她说她的棋局死了,让他来。
阿音争不过他。
李怀昭斜倚在帐中,“不许欺负观音婢。”
李世民不认,“我怎么会。”
“那你是在?”
“救她大厦之将倾。”
“……”总有那么多歪理要说!
阿音气得炸毛,“玄龄!给我狠狠打他!让他输得一钱不留!”
李世民呵呵笑:“我不可能会输。”
结果通常是下了五局,两胜两负一平。
没输,但也没赢。
李怀昭摇摇头,心想房乔可真是个妙人,在人夫妻间端水,哪边都不得罪。
待大军修整完毕,一行人再度出发。
细数李世民手中的兵马已经来到了十三万,比李渊和李建成手中的都要多。
他带兵一路打到了原秦朝的阿房宫城,战无不败。左思右想后,李世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去信告知李渊一切准备就绪,请求立马进攻长安。
李渊允。
天慢慢冷了下来,到了十月初,李渊、李世民与李建成三路合围,直攻长安,将唐旗高高插到宫墙之上。
李渊先拥立杨侑为新的隋帝,并自封唐王。
原以为权力交接还要一段时日,李渊总要先联络各大世族,稳固地位。不曾想不久后,就有急报传来:前隋将宇文化及在江都杀了隋帝杨广,并残忍地血洗了隋朝的整个宗室。
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称帝时机?
李渊做梦都要笑醒了。
果不其然,不久后,杨侑以杨氏气数已尽为由,正式禅位给李渊。
至此,李渊登基称帝,立朝为唐,建都长安,改元武德。
长安的国公府还未修缮整理完毕,就这么要搬进宫里住啦?
直到随着李世民踏入宫墙,阿音都还在恍惚。
她想起一件事,“郎君。”
李世民牵着她的手,怕她不习惯,一直留意着脚下的宫道,她今日穿着华丽,光彩照人,无一处不引人注目,“嗯?”
“去年下雪的时候,我们还在晋阳一起观了夜雪,那时候你说今年的雪要回长安看。”
阿音的话刚落,天空荡荡悠悠的盘旋起雪花,晶莹的、雪白的慢慢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与鲜妍的宫裙上。
两人一起抬起头看雪,李世民扬起眉毛,“我从来不骗你,以后也不会。”
阿音用力的回握他的手,露出一抹灿灿然得笑,“嗯!”
郑氏一直留意着身后人的对话,听见这几句微微侧目往后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静默了会儿,她微不可查的扯了扯李建成的衣袖。
李建成沉浸在要做太子的喜悦中,被扯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温声问:“怎么了?”
郑氏欲言又止。
李建成想起郑氏的心性,低声细语的提点,“以后你便是太子妃,千万要端庄稳重,凡事多想多看少说话,遇到拿不准注意的便来问我,不要擅自做主,你我是一体的,你明白吗?”他声音很轻,没让除了郑氏以外的任何人听见。
要做太子妃了,郑氏怎能不高兴,可她想听的不是这个,不过这种关头,她也不敢反驳什么惹他不快,“妾身晓得了。”
这一年以来,长孙氏跟在二郎身边,在军中威望颇高,她这个太子妃却无甚美名。
她是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也要跟着去,何必贪图那点管家权。
李建成怨她不曾随军……她又不会未卜先知,能早料到长孙氏那个病秧子会大放异彩。
李智云没有成亲,是一个人走的,经过玄武门是瞟了几眼:这就是他书童所说的玄武门啊……然后飞快瞄了一眼前头牵着二嫂手的二哥。
今日是李唐王朝的第一次朝会,除了封赏一应功臣,最重要的就是册立太子与诸王。
李渊言笑晏晏,意气风发,大手一挥,封赏结果便出了。
他册立嫡长子李建成为太子,嫡次子李世民为秦王,嫡四子李元吉为齐王。
为补偿李建成故意抛李智云和万氏在河东,破例将庶子李智云也一并封王,封号为晋。
与此同时,特立万氏为贵妃。
李渊决定不再立后,万氏将是万妃之首,掌宫权,无人能逾越。
同样有军功的李怀昭却只得了一个平阳公主之称,并无实际的任何权力。
李渊在上首走来走去,等近臣念完诏书,忽然出声打断了下方的谢恩,“二郎啊,不必急着谢恩。”
李世民不明所以,且还跪着。
李建成亦跪坐在筵席上,侧目看向李世民。
李渊笑道,“朕能入主长安,最大的功臣就是你啦,从晋阳到长安,你率军势如破竹、从无败绩,贾湖堡之事也正是有你的竭力劝说,才不使朕酿下大错!”
李世民恭恭敬敬,“臣——”
“哎,不要谦虚。”李渊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朕便在封你为秦王之余,加封你为尚书令!”
——尚书令,尚书省的最高长官,实为宰相。
李建成脸色微变,手猛然攥成拳。
李世民根本没谦虚,他有何可谦虚的?这些都是他应得的,便笑着接诏。
阿音一板一眼的跪在郎君的侧后方,她满心欢喜,自己的新头衔也顺理成章地落了下来。
从今以后,她不仅是秦王妃,也是宰相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