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校门口,梧桐树下。
湛航等在那里,脚边落了一层枯叶,被他踩出细碎的声响。荀芙从教学楼里走出来,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她眯了一下眼,目光越过他,往路边扫了一圈。
“叔叔的车呢?”
“在地下车库那边,他去接苏阿姨了,还没开上来。”湛航下巴朝梧桐道的方向一抬,“走过去?”
两个人并肩拐进梧桐道。脚下枯叶窸窣作响,十一月的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已经是傍晚那种稀薄的金色。一片梧桐叶打着旋擦过湛航肩头,又一片落下来,停在荀芙肩上。风过,又一片,贴着她发尾滑下去,像一架双人钢琴上先后落下的指腹。
风从侧面灌过来,掀起大片落叶,湛航侧了一下身,把身体朝她那边偏了偏,刚好挡住最冲的那股风。动作不大,甚至没看她,像是顺手的事。
她肩膀上的落叶被风掀起,飘到地上,和他们脚下窸窣的碎叶混在一起。
校门口斜对面,黑色轿车里,车窗半开。
裴郅靠在后座,看着那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拐进梧桐道。湛航侧身。她的肩膀挨着他。她没躲。叶子落在她肩上,被风吹走。湛航抬手,摘掉她肩上另一片落叶。他们脚下的梧桐叶窸窣作响,像一对散步的恋人。
他手指搭在车窗边缘,指节曲起,扣一下,又扣一下,另一只手攥紧皮筋,司机回过头:“小裴,走吗?”
“有点事。”裴郅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出去。“晚上自己回去。”
黑色轿车驶离,尾灯在梧桐道尽头闪了一下,被拐角吞没。然后又从梧桐道尽头驶来,车灯切开黑暗,在减速带前缓了一下,停在校门口。
时间一晃,已经是四个小时后,晚上九点半。
这次是湛斌的车。
荀芙从后座下来,弯腰朝车窗里挥了一下手。车窗摇下来,里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她嘴角弯了弯,点头,直起身。
黑色轿车掉头,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弧,驶远了。夜风比傍晚更凉,她拢了拢外套,往校门口走了几步。
然后停住。
廊桥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裴郅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一只打火机。火光亮了一下,照出他半张脸,利落的下颌线,抿着的嘴唇,垂着的眼睫——然后灭了。
又亮一下,又甩灭。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打火机在指间翻了一圈,盖子“咔哒”弹开,“咔哒”合上。
荀芙没说话,脚步动起来,没停,从他身侧经过。
背对背,相隔一臂距离的时候。
“听说你不转学了。”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不答,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廊桥的石板上,节奏均匀。
“你真有意思,荀芙。”
背后的声音带了点笑,但那个笑不达眼底,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又灭掉。
她顿住。
两个人背对着背,距离变成两臂,廊桥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头发吹起来,又落回去。
“说什么第一天就想转学,多想转学——”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掂了一下才扔出来,“现在又不转了。”
荀芙没有回头。她站在原地,脊背挺直,后颈在路灯下露出一截,线条干净而冷淡。 “那又怎么样。”声音不大,平稳,没有起伏,“和你没关系。”
背后静了一秒。
然后她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鞋底踩过石板,一步,两步——从她身后绕到身前。
裴郅从她旁边走过去,离得不远,肩膀几乎擦过她的肩膀,但他没有看她。他走到廊桥侧面的漆红长凳前,转过身,坐下来,靠上靠背,翘起二郎腿,打火机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他本来就打算坐在这里,和她无关。
“确实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翘着的那条腿晃了一下,打火机又转了一圈。
“是因为别人。”
陈述句。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打火机上,火光亮了一下又灭。
“有他们的原因。”她说。
然后她从他身旁走过去。擦过的时候,裤腿几乎碰到他的鞋尖,但只是几乎。她没看他,视线平直地投向前方,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
“但我不会忘记你卡我转学的事。”
这句话从她背影的方向传过来,裴郅的手指在打火机上停住了。
廊桥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她已经走出几步,他还坐在长凳上。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
“咔哒。”
打火机弹开。“啪”,一簇火苗蹿起来,在夜风里跳了一下,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他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火苗倒映在瞳孔里,青白色,亮得有点冷。
“嗯。”他把打火机合上,火苗灭了,“没指望你忘。”
荀芙听到这句话,脚步没有停顿。打火机在指间慢慢转动,金属摩擦的细响,一下,又一下,细微得她听不见。她走下廊桥的台阶,越来越远。
裴郅没有偏头。他把打火机从左手换到右手,靠在长凳上,翘着腿,看着廊桥尽头那片沉沉的夜色。风声从桥下的河灌上来,火苗蹿起又熄灭,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一闪的瞬间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廊桥上只剩风声。
那晚之后,裴郅没再找过她。
接下来一周,湛航还没来。裴郅在食堂看见过荀芙三次,都是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吃饭,吃完就走。他从她桌边经过一次,她没抬头。那一周过得很平,平到他几乎觉得上周看到的那一天可以翻过去了。
然后周一,湛航来了。
裴郅是中午在食堂看见的。荀芙和湛航并排坐在靠墙那排,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她把身旁的醋瓶递过去,他接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第二天。图书馆。裴郅看见他们抱着书在门口聊天。他探头去看她借阅的书,肩膀挨着她肩膀。
第三天。学校。裴郅没去。
第四天。食堂。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坐在他们对面,三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说着什么。湛航舀起一勺汤,勺面压着汤面稳稳地划过,葱花被汤的张力带进勺心里。
他把勺子亮给荀芙看,她低头试,葱花从勺沿滑走了,他又示范了一次,勺子递到她手边,她接过去再试,这次葱花稳稳浮在勺心。旁边的男老师笑着摇了摇头。
裴郅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餐盘走了。陈浩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第五天。食堂。靠墙那排。裴郅和陈浩坐在了他们斜后边。 也是这一天。他和湛航有了第一次正面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