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爸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丰艳 > 13、醉酒
    腊日夜里,皇庄之内果如听闻所述,飘飘瑞雪飞降,处处画烛高明,欢声笑闹几要掀翻楼台,浑然一片花团锦簇盛景。

    薛盈艳下了值,拜别杨香婆,便带着容容往薛婆子处赶。

    还未曾真进院门,便已经听见里头喧闐嘈嚷。

    院子里来来回回走着丫头,端碟的端碟,捧盅的捧盅,酒器食皿一应送入,屋窗上灯烛摇动,影影绰绰好不热闹。

    薛盈艳眉心一跳,扯住容容悄声咬耳朵:“今个儿怕是要醉,你可得看着点。”

    她酒品不算差,就是喝醉了也没做过拆房砸瓦、放火打人之类的乱糟事,唯独一点,

    她一喝醉了,嘴上就容易没个把门,还会到处乱跑。

    迷迷糊糊的时候,分不清东南西北身在何处,更分不清眼前站着是人是畜,就怕一个不小心,会对着不该的人秃噜出不该的话来。

    但从前倒是也没出过大事,全赖她每回喝醉了有容容在旁边遮掩着,一瞧见不对,立刻拉着她遁了。

    容容拍拍胸脯:“娘子放心!”

    她这方面是驾轻就熟得很。

    薛盈艳才直起了身子,挑眉长吸长舒一口气,笑着往院里走。

    掀了暖帘一进屋子,笑吟吟甜唤:“姑母!”

    已上桌坐着的众人转头过来,纷杂笑声稍微一顿便继续。

    而主桌上的薛婆子喜笑颜开,朝她招手:“你可算来了,快,到我旁边来坐。”

    薛盈艳笑着过去,同桌上众婆子问过好,方才在她身边款款坐下。

    不多时,桌上摆满齐整肴馔,美酒酣香。

    薛盈艳先满泛一杯甜酒,举起来敬身旁薛婆子,甜言美语又将诸如“这段时日多谢姑母收留照顾”云云的话再说一番,待敬过薛婆子,又敬桌上众位管事婆子,同样感激无尽的模样。

    薛婆子诶哟个不停,喝了她敬酒,又不住拉着她手称赞,桌上旁的婆子亦是附和笑夸她懂礼节识体统,难怪薛婆子心心念念要她来京。

    一番推拉客气后,席面才算真正开了。

    这皇庄里果真不同别处,管事席上珍馐佳肴,虽不是龙肝凤腑、交梨火枣,但也不远多少了,至于温热的芳醑香酒,就更是兰熏馨馥,一杯接着一杯下肚,饭菜都无暇多吃。

    时晌后酒过三巡,薛盈艳低声同薛婆子说了白日杨香婆的交代。

    薛婆子点了头同意。

    如今杨香婆算起来也是薛盈艳的师,自当去拜见,况且杨香婆不是寻常仆妇婆子,不好不给这个面子。

    于是薛盈艳才得提前离席。

    她站起来行走时微微有些晕乎,扶着槅扇出门槛时,还晃了一下。

    容容连忙扶住她:“娘子你没事儿吧?”

    “咱们还去杨妈妈那儿吗?要不还是别去了吧。”小丫头有些担忧。

    薛盈艳纤指抚着侧额:“没什么大事,就是屋子里暖,出来冷风一吹难受,去那边只喝上一两杯便罢了,没事的。”

    但说是如此说,到了杨香婆处,都是这两月来一起相处最多的新结识,哪里是两杯打得住的。

    且更糟糕的是,杨香婆这儿的酒,比别处的更好是万个不假,但,也比别处的更烈。

    薛盈艳喝了三五盏,初时只觉得这酒柔和融香,极好入口,结果没一会儿,那后劲竟异常厉害,一下便腾地反了起来。

    甚至提前备的醒酒汤都没有用。

    加上她原本就是前头已经喝过一轮再来的,就更是迷怔了。

    她是个醉了也不省得自己醉的人,这一回醉了倒是没说胡话,只是痴痴笑。

    手肘撑着桌面,细腕弯着,垂下的指慢弄着欲倒不倒的酒盏,唇瓣儿里模模糊糊地黏糊嘟囔。

    容容在旁边斗眼鸡似的紧盯着。

    在薛盈艳眉头皱将起来,忽地掏出帕子就往脸上作势要用力擦的当口,小丫头眼疾手快一把给摁住。

    “娘子,娘子?”容容声音不压着,“姑奶奶那边还等着您再回去呢。”

    薛盈艳双眼都水蒙了:“嗯……啊?”

    容容把她半扶着:“娘子,咱们该回去啦。”

    说完这句,又朝桌上的杨香婆和婢女们告罪。

    而桌上其余人此时也都有不轻的醺意了,当然也没功夫挽留她。

    容容顺利将薛盈艳扶出了杨香婆院子。

    未曾想这把可是吃力。

    小丫头想着得赶快将自家不靠谱的娘子给扶回她们自己的院子里。

    然而杨香婆的院子在制香司这边,离她们住的院子有好一段脚程,一时半会儿轻易到不了。

    偏偏她扶人的费着吃奶的劲,被扶的却半点不老实。

    薛盈艳半边身子耷拉在容容身上,无骨的软蛇一样,一会儿脚步一扭就要往旁边飞,一会儿不知为何,突然笑得花枝乱颤,手一动就给小丫头怀里塞吊钱、塞完还捧住小丫头的脸蛋印几个瓷实的香章,活像个寻欢作乐的纨绔。

    歪歪扭扭朝前走出一段后,猛地又身子一转,径直往草丛里冲,嘴里还乱七八糟叫着“到家了”、“扶我上床”、“快给我脱了衣裳,热死了人了”……

    大冷的天,容容出了满头大汗,薛盈艳倒是越闹越精神,仿佛今夜喝的那些酒不是酒,是补气生血的仙丹妙药似的。

    如此折腾了好半会儿,主仆俩才勉强拉扯着走到制香司前头。

    容容把再一次要上墙的自家娘子给抓回来抱住,扭头看着制香司不曾上锁的院门,眼珠子转了两轮。

    制香司里有数间偏厢房,平日里司里的其他人出去各个院子楼阁熏香换香、或是有旁的事,留下来守院子的人能在厢房里午憩片刻。

    薛盈艳和容容来的时日短,每每做事都要跟着去,故而她们虽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却从未得用过,只是刚来时,制香司的大丫鬟引着她们认地方时,指给她们看了一回。

    现下竟正好派上了用场。

    “娘子,娘子!”容容咬着牙一边把她往里拖,一边说,“咱们进去睡,进去睡!”

    “……喔?”薛盈艳双眼发直,娇娆地一扭头,身段比柳枝还软,就是险些整条儿地软到地上去,

    “去,去哪?进去,睡哪儿……?”

    容容推开院门,把她扶进去:“里头就是寝屋啊,咱们进去再睡,娘子,抬脚……”

    按着记忆先寻摸到堂屋,把烛火点上。

    制香司院子不是陌生地方,一到这里,薛盈艳似乎觉得安全了,竟也不闹了。

    容容大松一口气,先把她安置在椅子上,然后到拎了拎桌上的水壶和茶壶。

    水壶分量不轻,里头还有烧开了不曾用的水,只是冷了,茶壶里还有半壶冷茶。

    容容倒了一些在帕子上,帕子浸透了,拿去给歪倚在椅上的薛盈艳擦脸。

    这一擦擦得用力,没一会儿就把她脸上的粉给抹掉了,露出张昏暗光下依旧似玉生光的脸蛋,肤理如雪白细。

    但此刻薛盈艳的脸颊上却一片飞红,粉晕了桃腮,水朦了美眸,乌云样的发髻也挽得乱了。

    寻常她喝醉了酒,洗把脸就能好不少,可今日喝得实在是太多,容容给她擦了脸和颈子,又让她含吐茶和水漱口,直将那剩下的冷水冷茶都用尽了,却都不见她醒酒。

    没一会儿,甚至歪在了椅子上,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模样。

    “容容,容容……”她快哭出来一样,低着头委屈地嘟嘟囔囔,“困煞我了,要困死了……”

    容容拿她半点没法子,只好把她扶起来出了堂屋,随便选了间偏房,小心翼翼撞开了房门。

    这间厢房并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床也有被也有,地上还有火盆、一旁堆着待烧的炭火,柜子上放着火折子。

    容容手脚麻利,很快把薛盈艳安置好。

    抹着额头的汗,对着床上一倒下去就睡熟的人,瓮声瓮气:

    “娘子您在这儿先睡会儿,我去给您找解酒汤,这回拿海碗装的!”

    说罢就蹬蹬跑了出去,走前还不忘闭紧了房门。

    薛盈艳抱着被子,已经沉进黑甜乡里,什么也听不见。

    整座制香司院子阒然无声,静寂得只剩下窗外雪落的声音。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那炭火烧了半盆,床上原本睡得一动不动的人,兀地在被中辗转反侧起来。

    被里的妇人似是嘤咛似是梦语,胡乱叫了几声,却没有人应。

    未得几时,她摇摇晃晃地撑身坐了起来,罗衫不整,青丝軃乱,陷着半边柔软腰肢。

    素手穿拂乌发几轮,眼前却是昏的,脑袋也迷糊。

    转首或高或低叫了几声容容,却毫无回应。

    “有人吗?有人吗——”又扯高了喊,还是死寂。

    薛盈艳扯着床帐下了地,厢房里只留了一根烛,能亮照的地方不过方寸,但她也看出这里不是她的屋子。

    陌生的房里黑漆漆的,窗外亦是泼墨一样的黑天。

    这样的地方怎么能久呆?

    薛盈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脑袋晃悠地乱点,咕咕哝哝:“……得走,回去……”

    将绣鞋给穿起来,随手拿了一旁的斗篷裹紧了自个儿,跌撞到房门前。

    脚尖儿一顶,房门便开了,刺骨的寒风灌进来,她不及防被吹得打了好几个哆嗦。

    这风半好半坏,好是在,让她散漫的意识紧实了几分;

    坏是在,醉了酒的人所思所想和平常人哪里能一样,有的喝醉了还认牛当爹妈,平日里不该为的事脑热一上头也就全做了,便如现下这般——

    薛盈艳出了房门,就醉着糊里糊涂想离了这里后要往哪儿去。

    夜深了,她累了一天又喝醉了,最该做什么呢?

    那自然是回自个儿房里沐浴了。

    沐浴了,才好睡觉。

    可容容也不在,什么人都不在,就她一个人,她哪里自个儿有力气打水烧水,又哪里等得了这么久?

    所以,所以……

    她想了又想,想得脑子都痛了,忽地眼前一晃,吃吃笑出来。

    是了,她想起来了……

    这庄子里,不是正好有个天然就能沐浴的去处么。

    那个去处,她馋了许久了,想了许久了,真真是念念不忘。

    薛盈艳恍惚扶着门扇、紧接手掌一路压着墙。

    踉踉跄跄地,朝一个若是她此刻哪怕有一半清醒,都绝不会踏足的地方去了。

    ……

    另一头,各处的席面还未曾结束。

    漪澜苑中宦官们所在的楼阁倒是声色愈盛,然夜里寒风骤紧时,紧闭的槅扇倏然被跌撞滚爬的小黄门撞开。

    “不好了不好了!干爹!干爷爷——不好了!!”

    大太监们俱是怒瞪了眼转首过去,首座上的统管太监王富猛地一拍案:“做什么慌里慌张,有半点规矩不曾!出了什么事,说!”

    小黄门跪在地上,额头上豆大的汗:“山下守卫轻马来报,殿下鹤驾将至,马车队伍已经上了山道,就快到了!”

    这回桌上的太监一张张老脸均是大惊失色:“什么?!!”

    旋即各个开始摸抓衣衫头冠,焦乱慌张朝外要走,却这边袍子头发歪了那边醉了走两步差点撞柱子,就是通奸被抓也没得现在这样十万火急。

    “殿下怎么会这个时候来!”

    “你问我我问谁去!”

    “快点找人去白玉墀——”

    “醒酒汤!快去拿醒酒汤!快点儿的!!”

    小黄门跟在他们身旁,急声:“那守卫还说,殿下跟前洪公公要咱们庄上大小管事待会儿都去跟前候着!”

    听闻此言,几个大太监更是脑袋要炸开了般。

    今日腊祭,他们自己都喝得不少,各局各司那些个管事自是不必说了。

    王富红着脖子大叫:“还有哪些没醉的?去!拿醒酒汤、拿雪地里的雪水,去把管事们弄清醒了!就是打,也得给我全打回人样!”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