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 大结局 ” 沉沦,纠缠
宸妃沉默一息, 仰头望向模糊不清的帐顶。
“当然会想。”
宸妃的声音宛若从地底最深处满溢的水,带着大地与山峦都镇压不住的生命力。
这股力量曾经狼奔豕突地冲出来,让她不顾身份与裴叔夜有了孩子, 不顾武氏一族的生死荣辱, 决绝不肯将女儿记在武德帝名下……
她长了那样一身骨头,武德帝驯服不来,任谁都压不住,她要照自己的心意活成自己的骄傲。
她那样想便那样做,直至猛然间惊醒——发现代价是骨肉分离,女儿生死不明,受尽苦楚。
慢慢摸到苏无苔的手, 轻轻揉。
“无苔,娘那时候太年轻,初为人母,不懂拥有女儿意味着什么,没有为你用心谋算, 娘其实应该告诉你爹, 让他去找你, 娘太爱你爹,不忍他卷入漩涡,是娘对不起你, 让你吃这么多苦。”
“唔唔。”苏无苔立刻摇头, 手肘撑在娘身侧, 使劲摇头:
“娘我不苦, 孔嬷嬷教我当一张小板凳,小板凳没有感觉,一点都不苦, 我只在王爷身边受了一点罪,但是他把自己赔给我了。我知道你生下我有多难,王爷都告诉我了,不是你和爹的错,是王爷父皇的错,王爷说他也犯了同样的错,所以我懂的,娘,我不怪你,我过得很好,特别好。”
“你还给了我荇芝,给我名字,娘,我真的很快乐。”苏无苔缓缓靠到娘肩膀,依偎娘怀里,轻轻地问:“娘为什么叫我无苔呀?”
女儿亲昵地撒娇,宸妃的眼泪却不断滑入鬓发,耳畔是武德帝转述窦皇后虐待无苔的吩咐——只活命,不成人。
原来那不成人的意思,是将无苔养成一张没有感情的小板凳,难怪传闻中无苔上巳节失贞之后,会是那样懵懵懂懂的表现,她估计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好的人当个物件养,窦皇后真是个毒妇。
可偏偏秦王是她的儿子。
宸妃张嘴吸一口气,控制不住胸口的抽气。
苏无苔这才发觉娘哭得好凶。
“你不要哭,娘。”苏无苔手心手背,翻来覆去给娘抹眼泪,“娘你不要哭,祖母和荇芝说被人瞧出来不好。我跟你说开心的好不好,爹还去小院找你,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睛好亮,他一定很想很想你,他还跟我说你的事,挖花园里的瓷瓶,带我去吃青团,我说想找你,他还帮忙呢。”
“帮忙?”宸妃顿时不哭了,眉毛拧得直立——“叫你去玉郎轩是帮忙?”
“是……吧。”苏无苔感觉娘好像生气了,悻悻地抬头,提了提嘴角,“你不是立刻就给我送名字来了吗?”
“为,为什么是无苔。”她小心翼翼追问:“娘?”
宸妃缓了缓,将苏无苔的小脸重新压回肩头。
“不是无苔,是随娘姓武,单名一个苔。”她顿了顿,才道:“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似米小,也学牡丹开。娘希望你哪怕是在最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地方,也能活下来,生根,发芽,开花。”
“原来是这样,娘希望我是苔。”苏无苔摸到腰间的双龙衡玉,脑子里打架:“那王爷说的我像这个……”
她把玉捡起来,摸摸索索掏出夜明珠点亮,“王爷说我……”
“无染尘垢,不生苔藓,娘听到他在立政殿这样说了。”宸妃接过她的话,也接过衡玉,举起来。
就着苏无苔手心的夜明珠柔光,双龙衡玉在宸妃手心显现完整轮廓。
“这是他眼中的你,纯洁珍贵,光明璀璨。”拥着女儿,她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那咱们就叫无苔,他连你的夜晚都照亮了,往后不会再见不到光,娘同意他给你取这名字,你喜欢吗?”
“我都喜欢。”苏无苔拿走娘手里的玉,将夜明珠放入她手心。
“娘,我夜里有王爷了,你留着这个,想我的时候就能把我捏在手里,好不好?”
“好。”
宸妃收下夜明珠。
窸窸窣窣。
苏无苔小手探入荷包,忐忑翻找,隔开乳石、糖狮子和荇芝的信,捏住一个信封。
“娘,王爷他母后给你写了一封信。”
小心脏怦怦乱跳,她紧张地舔了舔了唇,没有抬头,“你,你要是不想看,也没关系。”
宸妃没有许也没有不许,她搂着女儿,握着赵抚衡的夜明珠,反问女儿:“你不讨厌窦皇后?”
“我不知道。”苏无苔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应该见过她一次,但是完全没记住她的脸,只记得她跟前有一碟很很香很好看的樱桃毕罗,王爷端起来给了我。我对她没什么感觉,但是我不喜欢她恨你,她恨你我就不踏实,我要她不恨你,谁都不许恨你,所以就让王爷去问她。”
“你要是讨厌她,不看也没关系。”苏无苔松开信封,从荷包里抽.出手,往宸妃怀里拱,“娘,你不用因为我和王爷的关系原谅她,海东青也没有原谅荇芝,我只要她再也不能伤害我们。”
“无苔在保护娘呢。”宸妃闭上眼睛拥抱女儿。
十五年前被抱走的女儿还一身厚厚的胎脂,一襁褓鲜血淋漓,哇哇啼哭,现在女儿长大了,回来了,已经会差遣未婚夫保护娘。
宸妃心底深处那一泓冲破地壳激荡不安的水,好像一点一滴平静下来,被地面脆嫩的花草吸收,又被遮天蔽日的树冠庇护,可以安安静静的汇成溪流,流经泥土砂石,倒映两岸四季。
这么多年夜如履薄冰,夜不能寐,终于寻回女儿,虽然过程曲折,但上苍并未薄待于她。
深不见底的视域里,宸妃仿佛回到武县,与心上人纵马山林。
林间的风与光柱穿透紧闭的双眼,爱人此生不复相见,但是女儿在跟前。
五月初九的立政殿上,她一眼都没看裴叔夜,不能露出任何破绽,那也许是他们一家三口此生唯一一次共处一室。
如果可以,她还是想告诉他:
三郎,我们的女儿很好,真的很好。
所有这一切,都值了。
“那封信,给娘看看。”
宸妃拥着苏无苔坐起来,夜明珠照亮女儿的脸。
苏无苔甚是惊喜,忙不迭掏荷包,宸妃从头开始打量她——
凌乱的发髻,素雅但是贵重的簪子,漂亮的小脸蛋,女儿的脸嫩生生一点被摧折过的痕迹都没有。
“娘?”苏无苔找到信,抬头对上宸妃的眼睛,发现娘在看自己,也长大眼睛盯着娘看,“娘你知道吗?我是上巳节之后,在王府第一次照铜镜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如果没有遇到王爷,我也许见到你都认不出你就是我的娘。”
“知道了,娘会喜欢他。”宸妃微微一笑,肩膀轻轻耸起又落下,接过信的同时将夜明珠递给女儿。
苏无苔瞧出娘眼中的戏谑,缩了缩脖子,她并没有刻意炫耀,看娘掏信,怯怯地补充:“我先看过了,娘,我得确认她没有恶意才能带给你,王爷教我识字写字,这种程度的信我认得很熟练了。”
欢快的语气,引得宸妃展信间抬眸扫她一眼,四目相对,女儿脸上的小骄傲一下子变尴尬,脑袋低下去。
女儿这娇羞摸样……倒是与别家及笄之年的姑娘,并无差别。
宸妃莞尔一笑,点头:“嗯,娘有点喜欢他了。”
“真的吗?”尴尬一扫而空,苏无苔的月牙眼亮晶晶。
“真的。”宸妃点头,看信。
信是一张图纸。
垂光殿的寝殿一隅被刻意标注出来,加了点。
字不多,只有四句——
「凤阳行宫的温泉很好,本宫如今照镜贴花,也如你一样平和从容。
可否让丫头大婚那日,戴上本宫的镯子?」
宸妃沉沉看了几息,眼中没什么波澜,问:“窦皇后给了你一双镯子?”
“唔唔。”苏无苔摇头:“没见过。”
“那就是秦王收起来了,他倒是细心。”宸妃想了想,食指落到图纸上的墨点,“走,我们去看看这里藏了什么。”
“好。”
两人迅速起床。
苏无苔像从前照顾赵抚衡一样,化身翩翩飞舞的小蝴蝶,为娘更衣,用玉轮按摩她哭过的眼睛。
宸妃将女儿的发髻拆了,亲手梳,亲手挽,簪子重新插回去。
母女俩亲亲热热,手挽手出去。
门外的宫娥太监低垂首,跟在她们身后。
宸妃没有避人,任由他们跟随,牵着苏无苔找到图纸标记的地方——卧房床榻靠着的那堵墙外侧。
辰时末,天光大盛,太监撬开暖玉,靠墙根挖出一个乌黑陶罐罐。
黑罐现世霎那,太监“咿呀”惨叫,宫娥退避三舍。
久在深宫,谁都能看出这是阴诡的咒人之术。
宸妃牵着苏无苔的手无意识发抖。
“拿出来,打开。”
冷声冷语与方才帐中柔软截然不同,苏无苔下意识看地,以为暖玉在无声开裂。
五名太监脸绷得死紧,看得出谁都不想碰,最后一个年纪最小的太监用衣角包了,抱出来黑罐,放在众人眼前。
黑罐尺寸正好是两掌合围,太监别过脸,咬牙打开坛封,一股恶臭逸散。
“呕——”
所有人脸色大变,太监宫娥无不想逃离,可是主子不发话,他们不敢动。
宸妃松开苏无苔的手。
苏无苔反手握住。
“一起。”
苏无苔坚决不放开娘,主动拉她过去,赶在娘动手之前,抬脚掀翻黑罐——
黑糊糊的东西从灌口滚出来,苏无苔有和赵抚衡上山的经验,一一认出来——
蜈蚣、蝎子、蟾蜍、守宫、蛇,都是干尸。
还有一颗一颗黑色的东西,她不认识。
宸妃却一眼就看出来——是乳牙!
窦皇后那个毒妇,居然用无苔的乳牙咒她!
一颗一颗,都是女儿的乳牙。
乳牙与脐带、头发、指甲一样,都是人身上掉下的魂器。
这些年来,女儿的乳牙居然就和五毒封在一个陶罐,埋在与她一墙之隔的卧榻之下!
窦皇后这是咒她们母女永世不得超生。
宸妃气得浑身发抖。
苏无苔挽住她胳膊,环视一圈宫人,低声唤:“——姑母。”
“怎么了?”武德帝的声音突然从后方响起。
脚步声越来越近。
宸妃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向五步之外的武德帝屈膝:“污秽之地,恳请皇上止步。”
苏无苔也屈膝行礼。
武德帝原本高兴苏无苔入宫觐见,此刻瞥一眼掀翻的玉砖与泥泞,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颜延立刻躬身抱拳,从武德帝身侧走向前。
经过宸妃与苏无苔,他颔首致意,看到地上凌乱的秽物,蹲下去,将掉出来的东西重新装回陶罐,瞥一眼里头并无记录生辰的符纸,这才重新封罐,大手一掌握住拿起。
“启禀圣上,似乎是巫蛊禁术。”
“放肆!”武德帝看出墙根里面就是宸妃的卧房,勃然震怒——“立刻彻查六宫——”
“皇上。”宸妃松开苏无苔的手,回到武德帝身边,“皇上息怒,天女灵应,感知此物,此物对臣妾并无损伤。前朝方才平息几日,后宫不可再轻动干戈,臣妾不愿因一人而令朝野议论。
宸妃说着劝谏的话,身体止不住在抖,脖颈青筋鼓胀,她愤怒,但不能让怒火毁了无苔与秦王来之不易的平静。
武德帝见她这般,心如刀锥,月儿太懂事,也太委屈了。
但是月儿说得不错,削藩、西征、谋逆、废黜,朝堂动荡了几个月,实在经不起太大的风浪,彻查后宫势必牵连前朝,东宫失德,后宫再掀巫蛊之祸,他这一国之君的脸就没地方放了。
略略思忖,武德帝双手扶起宸妃,降旨:“立刻将此事晓谕六宫,六宫斋戒三个月,为宸妃祈福。”
“老奴领旨。”高思恩当即去办。
“颜卿。”
“末将在。”颜延躬身道:“末将即刻带秽物出宫,于闹市通衢焚烧。”
“去罢。”
武德帝揽着心爱的月儿,目光落到屈膝许久没有起身的苏无苔,忽然感到一丝怅然。
杜氏欺辱这丫头,衡儿一把火就将杜氏烧了。
而他九五之尊,居然处处掣肘,十几年来从未护住月儿,让她受尽前朝后宫的攻讦为难。
“起来吧。”武德帝对苏无苔说:“你应该唤朕姑父。”
“臣女武无苔,叩见姑父,姑父圣体安康。”
苏无苔慢慢站直,心里回荡着娘说“当然还想”爹,指尖也残留着娘刚才的滚烫又冰凉的愤怒。
可是她的视域里,娘和王爷的父皇站在一起——娘不能和爹相见,愤怒也要压下去,娘过得好辛苦。
苏无苔眼眶泛红,心疼,更觉得自己无能,王爷说现在这样才能让所有人活下去,可是娘活得一点都不好。
“无苔可以时常入宫陪伴姑母吗?”
她不该问,但是她忍不住。
她的善解人意,深深打动武德帝。
武德帝亲眼见过她上巳节御帐里是何等模样,也记得窦氏将她捏脸养废,欲用她构陷月儿。
这样一个受尽磨难的丫头,两度入宫——一次立政殿立功,一次发现诅咒月儿的巫术,甚至衡儿的病也是在遇到之后痊愈。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看来这孩子的确是天命加身,让月儿与她多相处相处,也好。
“月儿。”武德帝扶住宸妃肩膀:“垂光殿需命高僧前来涤除污秽,正好你也多年未见你父亲,就随这丫头出宫几日,归宁省亲。”
天子金口玉言,苏无苔乍然惊喜。
宸妃呆呆愣了几息,缓缓从武德帝手中落下,屈膝,跪地,像枯萎十七年终于迎来一场甘霖,泪水打湿脸庞。
“臣妾,谢圣上恩典。”
“你这样子,不似谢朕,倒像是在怪朕。”武德帝折腰将她扶起,“回去看看,也要惦记朕。”
转头,他又吩咐苏无苔:“好好陪你姑母,衡儿今晨奏了请期的日子,定在冬至亲迎,朕会命太常寺按公主出阁礼操办,你就从垂光殿出阁,朕与宸妃亲自为你送嫁。”
“臣女遵旨。”苏无苔屈膝。
旋即一番安排,两个时辰后,半副皇后仪仗出现在丹凤门。
柳令仪与荇芝在马车里看到,双双目瞪口呆,眼睁睁看她们乘辇离开,风驰电掣抄近路往回赶。
——
赵国公府。
武景云与武东君兄弟当值未归,柳令仪风风火火往回赶。
一回府,外宅管事来报——“颜将军来了。”
柳令仪一下子愣住,心说女儿和外孙女儿来了,她抽不出手。
“荇芝你去,看看颜将军为何事造访。”
“是。”荇芝领命而去。
正堂里,颜延坐在同一张椅子,同样是左手端茶,右手在荇芝艰难迈门槛的时候,在腿上压出褶皱。
左腿艰难也迈过门槛,荇芝心里徐徐回放出巡路上与颜延的接触,一步一步惴惴不安,一起一落思索对策,抡着右腿走到堂中,屈膝挽个福礼:“见过大将军,妾身柳荇芝,是国公夫人远方侄女,夫人吩咐妾身前来,请问将军何事造访?”
“我来,是为送一件东西。”颜延搁下茶盏,左手放在一个红色锦盒后方,稍稍将锦盒朝前推了推。
“有劳大将军。”荇芝起身站定,“妾身会将此物转交夫人。”
“不。”颜延摇头:“我建议柳小姐先看一眼,再决定是否要转交。”
荇芝没有接话,只默默走过来。
几步路,她额角已经挂满豆汗,脸色惨白。
颜延就这样看她走近,一步、两步、三步,拢共六步。
直到荇芝拿到锦盒,双手颤抖着打开,他才开口:“今日垂光殿发现一个巫蛊罐子,旁的东西末将都焚烧埋葬,唯余这二十颗小牙齿,不知该留还是埋,特意拿来给柳小姐看看。”
荇芝打开盒盖,里面是朱砂混合一整盒香料,小牙齿分散其中,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小姐的寝殿里,有人用小姐的乳牙诅咒大小姐,罪魁祸首当然就是窦皇后!
真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荇芝手发抖,香料填装太满,不受控制地抖出来,小牙齿也左左右右地晃。
颜延伸出左手,覆住荇芝的捧锦盒的双手,稳住朝上轻轻一托,接住她整个身体的重量与颤抖。
荇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震惊,侧目一霎,四目相对。
“柳小姐,如果你一世只为她们而活,我不会打扰。若你功成身退,我会是你唯一一个不用遮掩过去,可以肆意谈论那些年的人。”
语毕,他松开手,手指瞬间蜷回掌心,保留那一丝凉意与颤抖。
“颜某冒犯了。”他起身,高出荇芝一个头,脚下顿了顿,提步离去。
荇芝的手抖得更厉害,朱砂与香料几同于泼洒,撒入颜延饮过的茶盏,飘浮沉底。
她小心翼翼护住牙齿,在朱砂的红与香料的馥郁中,第一次体会被人托住的感受。
——
悄悄寂寂,颜延离开。
热热闹闹,宸妃与苏无苔回府。
宫里的太监宫娥还有千牛卫随行,规矩不能乱。
柳令仪看到十六年不曾相见的女儿,早就哭成泪人。
她担惊受怕这么些年,今晨更是慌张到撕烂手帕,生怕折了一个女儿又把外孙女赔进去,哪成想还能双双回来。
一路引路去向匆匆安排的住处,千牛卫层层把守,又巡视国公府,宫娥太监们忙里忙外,安置带来的物件。
屋里只剩四名宫娥伺候,宸妃这才与柳令仪抱成一团。
“母亲。”
“月儿。”
苏无苔站在一边,没有上前,宫娥在边儿上看着,她不是真正的武家人,不好表现得太亲近。
未免引人怀疑,她慢慢退出去。
八月的阳光真好啊。
她抬头用脸迎接太阳,频频回望娘与外祖母拥抱的那一片屋顶,心中无比思念赵抚衡。
一封信,换娘回家团圆。
王爷的母后挑破最后的恶意,不再恨娘。
王爷的父皇对娘还是有几分柔软,放娘回家。
娘依旧思念爹。
爹也没有忘了娘。
虽然还说不上完美,但是她心里暖洋洋的,像上巳节禁苑汤池的水在胸口流淌,踏实,熨贴,波光粼粼。
她好想告诉他,她好快乐,好幸福,想要的一切都已经拥有。
快来,快来,快一点来娶她,她默默呼唤。
慢慢悠悠,她在后宅徜徉,沉浸在幻梦一般的陶醉。
裴家父子听闻武大小姐回府,关起门不敢出去见,她晃晃悠悠,带着点醉意绕过去。
“祖父你帮我算算好不好,冬至还有多久?”
“还有三个月。”
“那怎么行?”苏无苔当即就要走,“这日子不好,得改!”
“无苔。”裴二伯不大好意思,拦住她去路,“武大小姐,就是你娘她,她还好吗?”
苏无苔想了想,“不好。”
裴大伯心火蹭地窜起来——“狗皇帝欺负她?”
“不是。”苏无苔摇头。
“那是……”裴老爷子脸上挤出一点笑:“好孩子,好好说,有什么祖父能做的?”
“娘她想我,也想爹。”
裴家三父子登时缄口。
苏无苔仰头望天,“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陪着娘,让她开心。”
晃晃悠悠,她又摸到荇芝屋里。
“表姑母。”她摸小狸奴的湿鼻头,“表姑母你说,怎么才能让三个月歘一下过去啊?”
“等不及了?”荇芝笑着将红色锦盒藏入妆奁。
“嗯,王爷他是不是故意的?”苏无苔又挠小狸奴脑袋,“他说我有恶习,是不是得改了他才来娶我?”
“什么恶习?”荇芝趴卧凭几,凑到她跟前。
“唔……”
苏无苔不说,她干笑一声,撒腿就跑。
——
转啊转,旋啊旋,她看着日头,来到莲花池。
海东青全身毛都长齐,恢复成一只漂漂亮亮的雪白大鸟,最近一直在尝试重新飞翔。
从跑跳到稍微离地悬空,进步肉眼可见。
小白兔一天比一天焦躁,在它身边绕啊绕,朝它脚上跳,往他展开垂地的翅膀上爬。
海东青扑棱棱用羽扇拍它。
它就用耳朵盖住自己,趁海东青起飞,又撒欢一样冲出去,化身雪白泛金的闪电,顶它撞它,绊它。
坚持不懈,骚扰到底。
海东青不堪其扰,却也只是用翅膀拍,尖喙和铁钩爪绝不冲它。
苏无苔日日见它们这般,也想去绊赵抚衡,可是那个坏人现在连影子都摸不到。
她围绕荷塘采莲蓬,采了六朵,再折一片莲叶,走过去分给水榭中侍婢与驯鹰师。
海东青见她犹如看到救星,蓝色的瞳仁瞅一眼,苏无苔立刻躬身领命——抓捕小白兔,抱住了盘腿坐下,剥莲子吃。
莲子芯味苦,是大伯要用的药材,统一攒莲叶上。
“去吧。”苏无苔轻声对海东青说。
海东青闻声抬头,引颈看向天空。
湛湛长空,万里无云,蓝得像一块完美无缺的琉璃瓦。
慢慢地,抖擞,展翅,新生的羽翼边缘、飞羽根根分明,比从前更白、更亮,反射热光呈现色彩斑斓的白,肌肉牵引又让羽毛在空气的震颤中发出沙沙声响。
很脆,很干燥,翅膀状态良好。
海东青微微屈膝,身体前倾,翅膀的弧度从肩胛开始向外延展,那么宽,那么长,仿佛上巳节林中从天而降,在苏无苔身前短暂停留一霎,振翅——
“呼——”
三月的林风与八月的热气同频共振。
池畔草丛摇动,日光闪耀,跳起绿色的舞。
再振翅!
雪白鸟身骤然离地,如同一团偶然停脚的云,终于找回升天之路。
悬停一霎,羽翅挣开云团聚合的边缘,再次奋力一振——
一股热浪卷袭!
苏无苔屏住呼吸,心跳停止,一人高,这已经最近一个月训练的结果,每到这一步就会摔下来。
今天呢?
还会摔吗?
海东青就在她头顶,她不惧日光刺眼也不怕热风席卷,眼睛一错不错看羽翅压下奋起、压下奋起,每一次震动都化作热浪,压向苏无苔,支撑它飞翔。
稳住,攀升!
飞起来!
苏无苔捏碎莲子,心中默念。
悬空振翅,海东青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有孤注一掷地奋勇,眼看着鸟身倾斜向右,即将坠落,雪白翅膀悍然一振——
风啸!
升空!
苏无苔、驯鹰师、侍婢,七人瞬间站起,莲子皮从膝盖扑簌落地,莲子在唇齿间散发香甜,无人咀嚼——
小白兔从苏无苔怀里跳下去,仰头望天空,背着兔耳朵和鼓槌,追着海东青的方向跑。
海东青再也没有偏转反向,笔直朝上,越飞越高,越来越小,充入云霄。
攀升入云后,它翻转,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上升,翻转,俯冲,它不断变换姿势,翅尖切割云与光,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
小白兔再也追不上,急得在空地上团团转,绊了自己一跤,又爬起来继续仰头看。
苏无苔看到它,好似看到自己——王爷也是这样飞走,飞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相依为命吧小白兔。
她跑过去抱起兔子。
海东青在天上绕飞一匝,忽然转变方向朝下,直冲苏无苔,却不是凌厉的猎杀,它以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缓缓下降,风从它翅下流过,托着它,像托着一片羽毛。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苏无苔能看清那双蓝色的眼睛,看清它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伴随一阵温柔的热风,海东青翩然落她肩膀,落脚极轻,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轻,翅膀彻底收拢。
“咕咕咕。”
尖喙蹭蹭脸颊,喉中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日光太刺眼了,刺得苏无苔和另外六人视线模糊,一点咸甜被海东青品尝,又闪烁莹光,坠落到小白兔背上的金色丝绦。
苏无苔手上全是捏烂的莲蓬汁水,指腹泛着浅浅的白绿,左臂抱紧小白兔,右手弯折,她轻轻抚摸海东青,迎接它归来。
从中毒的那一天起,苏无苔就等这一日,等了足足四个月。
她见过它浑身是血的样子,见过它羽毛掉光、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的样子,见过它穿着百衲衣蹒跚学步的样子,还有最恐怖的、浑身针羽充血的样子。
她碾药喂肉丸,写信告诉吴家小丫头它正在恢复,无数次幻想它重新翱翔天际。
现在,大鸟终于回来了,带着最接近太阳的炽热,带着云层的凉爽,再次落回她肩膀。
真是太好了,苏无苔用力回蹭。
海东青尝到她脸颊的味道,歪着头看她,似乎不理解她为什么抽泣。
它展开翅膀,用翅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蓝色的眼睛转向她怀中的小白兔。
小白兔耳朵耷拉着,身子蜷着,闷闷地不看它。
海东青似乎眼里的瞬膜闪了一下,忽然展翅离开苏无苔肩膀,鹰爪勾住小白兔背上的金色丝绦,振翅——
风又起!
小白兔脱手而去!
雪白身影熟练地凌空遁走,金色丝绦中的小白兔划出一道绝美弧线——粉色耳朵,桐油色鼓槌,与金色丝绦同时划过天际。
苏无苔怀里猝不及防空掉,仰望碧蓝苍穹中那一双,小嘴一下子瘪了——说好的相依为命呢?怎么海东青带小白兔飞,她就只能独守空闺?!
海东青这浓眉大眼的家伙,带小白兔不带她!
这不公平!
这两只不要太过分!
分床睡!
她决定晚上不跟它们睡了!
哼!
苏无苔抹干净眼泪,生气。
再抬头,天空传来一声清亮的鹰啸。
“唳——”
一声啸叫穿透云裂石。
鸿胪客馆的上空之上,盘旋已久的飞鹰纷纷回应,一声接一声的啸叫此起彼伏,在京城上空回荡,仿佛在宣告——
天空之王,回来了。
——
秦王府。
工匠忙出火星。
赵抚衡仰望苍穹,看到小白兔,心里泛起一丝苦笑。
小白兔都能上天,有人要闹了。
一声指哨。
海东青如云垂天,俯冲而来。
——
这一夜,苏无苔想与宸妃同吃同睡。
但是不行。
还需再忍忍,作出个日渐亲近的过程。
她一个人窝在床榻哼哼唧唧,闷闷不乐。
海东青浪到半夜才回来,小白兔非常兴奋,满屋乱蹿,苏无苔跟着满屋捡粑粑。
检完了才发现海东青脖子上挂一个小包袱。
“该不会……”
苏无苔赶忙打开,眼睛歘一下发亮——“我就知道!”
王爷的中衣,微皱,是穿过的,有王爷的味道。
她欢天喜地换上,抱着海东青的小鸟脖子,哇呜亲一口。
自此以后,京城的天空,时常有大鸟拖家带口——脖子上挂着包袱,爪子勾着小白兔,日复一日,掠过大越帝国上空。
——
三个月后,冬至。
亲王纳妃与公主出降之礼,合二为一。
苏无苔在垂光殿出阁。
宸妃亲手为她插戴花钗,拿出那对白玉雕花手镯。
赵抚衡头戴九旒冕,身穿青衣纁裳,乘金辂车来到宫门亲迎。
武德帝在丹凤门临轩升座,赐酒、训诫,以娘家人身份主持醮子之礼。
苏无苔的厌翟车前面,御赐皇后的翟车、宫扇、凤旗开道。
从皇宫前往秦王府,沿途灯火辉煌,金吾卫清道,太常寺鼓乐齐鸣。
曲江池畔,上巳节为赵抚衡停放的烟花,卡着吉时点燃。
“嘭!”
“咻!”
“噼噼啪啪!”
此起彼伏的爆裂声,响彻京城夜空。
苏无苔撩起一角车帘,躲在扇子后头,天空五颜六色,不似山上瀑布的飞虹,却是同样的耀眼绚烂。
往后余生,她就要踏着这样的绚丽光芒,与心爱的男人一道。
抵达秦王府,赵抚衡来扶她落车。
从六月十四别居到今天十一月十四,整整五个月。
苏无苔在扇子后面骂人——分别的时间比从前在一起的时间都要长,好不容易相见,他头上戴的什么东西,连脸都不给她看。
赵抚衡伸手,她掐他。
恶狠狠地掐。
赵抚衡任她掐。
冰天雪地,空气格外清冽,赵抚衡的气息充斥苏无苔鼻腔。
她贪婪地呼吸。
却扇。
同牢。
合卺。
沐浴。
更衣后坐在喜床,侍婢合上房门的霎那,苏无苔扑倒赵抚衡,爬他身上,额头抵着额头。
“火气这么大。”赵抚衡轻轻笑,慢慢将手指插.入她十指指缝,就着红烛,眸光摇曳,“这么想孤,无苔小委屈。”
“孤肉偿,可以吗?”
“哼。”
“孤狠狠肉偿,可以吗?”
“哼。”
“那你说,怎么办?”
“我有一本压箱底的册子。”
苏无苔错开鼻峰,唇瓣悬在他菱形薄唇上方:“宫里的嬷嬷给的,我要……全套。”
“好。”
赵抚衡拥她起来,两只脑袋挤到一起,翻箱倒柜找出那本压箱底。
哗啦啦,书页翻开。
苏无苔脸红发热。
两个时辰过后,赵抚衡抓住某人脚踝,拖回来。
“无苔,”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餍足,翻书,“该选下一个了,吟猿抱树?还是空翻蝶?”
“长夜漫漫。”滚烫胸膛附上挂满汗珠的后脊,书页摆到苏无苔眼前,“时间还长。”
晶莹汗珠从雪白香肌滑落。
苏无苔意识涣散,只觉得禁苑汤池的温泉水,摇啊摇。
王爷一把将她拖下水,沉沦,纠缠,至死方休。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们阅读,咱们下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