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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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里,马上人发间的缨带在寒风中猎猎飞舞,一路扬鞭驰到近前,一把扯紧了缰绳。
马蹄高高扬空又重重砸落,一地碎石迸溅,尘土四起。
“是裴郎君!”轻兰惊喜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凝重。
沈书月面上却喜色全无。
眼望着裴光霁翻身下马,朝她走来,她的眼前再次隐隐浮现出记忆里那道安静躺在血泊中的身影,提灯的手颓然垂落了下来。
裴光霁眼底的焦色在看见她安好的一瞬化开了一半,大步上前,将她一把压进了怀里。
沈书月被他紧紧抱着,呼吸颤抖着仰起头来:“怎么会……从沐州过来这么远,你怎么会在腊八就到了望州……”
裴光霁气息未稳,语速极快地答:“给你寄出信后,我打听到你家商船去了淼州,所以没等你回信就往回赶了,到颐江听你祖母说你北上了,我就猜到了。”
沈书月声音染上绝望:“可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裴光霁抱着她的手臂用力收紧,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后怕般闭起眼来:“我梦见了。”
梦见?沈书月疑问着偏过眼去看他。
裴光霁却在这时忽然松开了她。
天地间骤然凝静了一刹,一刹过后,一缕细而寒的风轻扫过山坳,第一片雪花自天际悠悠飘落。
一旁的张直也从短暂的松懈到再次紧绷戒备起来。
“来人了。”裴光霁和张直异口同声地开口。
张直立刻伏地贴耳:“快马,十……不,二十骑。”
沈书月和轻兰霍然睁大了眼睛。
朔风乍起,由北向南呼啸着席卷而来,落雪转瞬间从三三两两到纷扬而下。
错落密集的马蹄声也在同一时刻飞速趋近,引得脚下的地面细细震颤。
分辨了下敌人的距离,又看了眼四下地形,裴光霁和张直齐声决断:“退到庙里。”
“你们先进,我做防御。”张直匆匆走到车前,一把打开绑在车辕上的兵器匣,从里取出一柄短斧,一具手|弩,还有一囊弩矢和一囊铁蒺藜。
裴光霁回身提过鞍侧的佩剑,拉上沈书月快步朝庙门走去:“轻兰,拿画牵马。”
轻兰慌忙将那简制的画匣从马车里取了出来,牵上裴光霁的马跟上两人。
待三人一马进了庙,张直一路向庙门后撤,一路从囊中取出铁蒺藜,飞速撒满了这段入庙的山道。
撤入庙门后,径直走向门边那棵歪脖子树,提起斧头就往树干的根颈砍。
片刻之间,大树轰然倒塌,拦堵住了庙门。
做完这些,张直退守到主殿,攀墙飞掠上庙檐制高点,掌起手|弩对准了庙门的方向,静等着人马的到来。
同一时刻,另一边,裴光霁一面拉着沈书月穿过前殿,一面察看四周,经过殿后那间净室时,脚下忽然一顿。
沈书月跟着顿住,看向了那间敞着房门的小室。
就是这里,前世那个腊八夜,她就是在这里歇的觉。
沈书月浑身爬满寒栗的时候,一旁的裴光霁也正直定定盯着净室里的那张小榻。
从去岁至今,他梦见过沈书月四次。
第一次是去岁十月,沈书月来青竹巷捉鹦鹉的那日,他看见了她女儿身的脸,当夜便梦到了一间素净的小室。
小室里,香云自熏炉中袅袅升起,沈书月静静安睡在榻上,他屈膝在她榻前,指腹在她鬓边来回流连。
第二次是去岁十一月,沈书月在听江楼出事那晚,他正暗自怀疑她的身份,便梦见了冬夜里临康热闹的长街,梦里的沈书月在街上撒酒疯,拽着他的衣袖告诉他,自己其实是女儿身。
第一次,他以为那是一个发乎于情的僭越违礼之梦,第二次,他以为那是日有所想,夜有所梦。
直到第三次,今岁正月,沈书月准备赴京的前夜,他梦见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梦里,他和沈书月一起身在北上的途中,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入了那间废庙歇脚,半夜遭遇了一行山匪。
在那个梦里,沈书月夜间休憩之地,正是他去岁十月里第一次梦见她的那间净室。
他不知道这些梦之间有什么联系,但梦醒时分,他直觉有异,心生出强烈的不安,所以当即决定暗中护送沈书月北上。
然而那一路,沈书月将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条,从江南到江北多行水路,根本未曾途经他梦中的山野。
于是顺利抵京之后,他只道先前那不安的直觉只是他关心则乱,那梦也不过是个巧合。
自然,虽然那梦境真切得令他心惊,但它理当只是个巧合。
可就在上个月,在颐江猜到沈书月北上送画去了的那一晚,他又梦见了。
还是那座山神庙,但这一次,事情有些不同。
起头仍是一样,一行人入庙,收拾净室,沈书月睡下,而他去外面守夜。
可当他守夜到某个时刻,轻兰突然着急忙慌地跑来告诉他,沈书月不见了。
他们翻遍了整座庙都没能找到沈书月,而消失不见的不光沈书月,还有一匹马。
梦中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明白,沈书月怎会在这寒冷的风雪夜一声不响,独自骑马离开安宁的栖身之所?
外面还在下雪,她一个人会去哪里?
他策马出去,沿途一路搜寻,最终在一间官驿附近发现了沈书月的马。
察觉驿站守备异常森严,似有蹊跷,他趁一名驿役出来倒血水的时机将人击昏,与对方换了装扮取而代之。
潜入驿站后,他在里面看见了季正康,还有受刑过后奄奄一息的沈书月。
已经被酷刑折磨到说不出话的沈书月,用最后的力气对他摇头,示意他不要管她,快走。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不知道梦里后来还发生了什么,只知从梦中惊醒那一刻,在久久难以平复的喘息里,他心中全是想要杀了季正康的念头。
冷静下来后,强烈的不安再次笼罩了他。
梦中的他不明白的事情,梦外的他想到了一种答案——这两个梦似乎是连贯的。
前一次梦里,山匪袭庙,他为保护沈书月留下断后。
后一次梦里,沈书月单枪匹马去了季正康所在的官驿,庙里便没再出现山匪。
所以,那些山匪是季正康所派,冲着沈书月而去。
沈书月在那个雪夜悄然只身离开,是希望牺牲自己,保全庙里的所有人。
她比他们所有人先一步得知了季正康的杀机,也得知了季正康的杀机是因她而起。
可沈书月究竟是如何及早得知这一切的?
两次梦境,天时一样,所有人穿着一样,初入庙时彼此的对谈也都一样,那分明就是同一日。
是同一日,却在某个时刻之后,发生了截然不同的事。
就像原本只向东流的河水,在流经某道关口之后突然逆向回溯,变幻出不同的水纹,从头流淌了一次。
而似乎只有沈书月知道,回溯之前的水纹原本是什么模样。
这究竟只是荒诞的梦境,还是上天给予他的提醒?
北上追赶沈书月的这一路,他日夜兼程,不敢慢下分毫,直到今日追到岚阳附近,看见无数与梦中重合的景象,他一面向着梦中的庙宇疾驰,一面害怕到险些控不住缰绳。
他害怕自己没赶上那一夜。
害怕那一夜来临时,他不在沈书月身边。
所幸眼下,他赶上了。
千思万绪不过一刹,在净室门前一顿过后,裴光霁拉着沈书月继续向后走去,一面疾步走着一面飞快交代。
“此次事关机密,为免引发政敌怀疑,季正康不敢明目张胆杀人,所以那些杀手会假扮成山匪,既是扮作山匪,他们便不会携带重兵器,我与你请的那位镖师可在此联手抵挡一时,你和轻兰带上画,从后墙的豁口骑马离开。”
沈书月怔怔转头向他:“你怎知这庙的后墙有道豁口?”
话一出口,她忽然记起方才庙门之前,裴光霁说的那句“我梦见了”。
难道裴光霁也跟她一样梦见了前世的事,梦见了那个山匪来袭的腊八夜?
裴光霁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一路走到后墙边上,他循着梦中的方向找到了那处被一堆破旧门板挡住的豁口,松开了沈书月的手,回头道:“轻兰,帮忙。”
沈书月跟着回头,看见了身后牵着马拿着画的轻兰。
所以早在庙门前,裴光霁就计划好了。
退入庙中死守只是迷惑敌人的假象,那些杀手不是当地真正的山匪,不清楚这废庙另有一个隐蔽出口,裴光霁真正的目的是拖延时辰,送她和轻兰离开。
轻兰赶紧上前,与裴光霁一起去搬开那些沉重的门板。
眼看墙上的豁口一点点露出,沈书月的心却一寸寸往下沉去,手脚冰凉地打起寒颤。
那是她的生门,却是裴光霁的死路。
“我不走……”沈书月摇着头喃喃往后退去,“我不会再走了。”
裴光霁扔下门板,上前扶住了她的双肩,紧紧望着她的眼睛:“婵婵,你知道那幅画里有什么,那是江南无数百姓乃至大昭的命脉,你得把画送出去,祝姑娘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你一路往北,去跟她会合。”
沈书月依然摇着头神色坚决:“那就让轻兰走,我和轻兰的马术本也差不多,送画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我留下来跟你一起,这次不管是生是死,我都留下来跟你一起。”
“婵婵,我只是在这里暂时拖延住那些杀手,我会脱身追上你们……”
“你不会!”沈书月打断了裴光霁,出口之时声音已带上哭腔,“裴光霁,你刚刚说你梦见了,梦里的结局是什么,你看见了吗?”
裴光霁轻轻点下头去。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沈书月崩溃地强忍着眼底的热意,“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在他梦里有两种不同的结局。
如果非要二选其一,他希望这一夜的结局能够遵照第一场梦境。
他知他身前是命运,可是——
“因为我身后是你。”
沈书月仰头望着裴光霁含笑的眼睛,一刹间泪如雨下。
漫天大雪纷纷扬扬,碎雪簌簌染白了两人的乌发。
一旁的轻兰搬开了最后一块门板:“姑娘,裴郎君有张大哥一起,会没事的,若姑娘留下来,他们撤退时还得顾及姑娘,只会更艰难!”
沈书月闭了闭眼,再说不出反驳的话。
裴光霁在袍袖上擦了擦自己沾灰的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她汹涌直下的眼泪:“婵婵,你还记得去岁今日,我们一起喝了寺庙的腊八粥吗?”
沈书月点了点头:“我记得……”
裴光霁笑了起来:“陆予安说,寺庙的腊八粥在佛前祈过福,喝了可祛病消灾,长命百岁,今日正好又是腊八,我们信他一次吧。”
第72章 前世记忆
72
大雪飏飏,四野白茫一片,天地间反倒亮了起来。
马蹄声踏踏如雷,震彻整片山坳。
张直蹲踞在庙檐之上的阴影里,望着那一线人马浩浩荡荡破雪而来,一路驰到近前,鱼贯跃上庙门前的山道。
铁蒺藜扎入马蹄,刹那间嘶鸣四起,人仰马翻。
当先两骑连人带马摔滚下坡去,后方阵形顿时大乱:“有埋伏!”
张直眯眼望着那被纷乱的马蹄踩断气的两人,口中低低念道:“两个。”
余下众人一面后撤一面变换阵形:“是铁蒺藜!弃马步行!”
张直眼神一转,掌心手|弩的弩矢和眼神一同瞄向了庙门。
一行人迅速避绕开地上的铁蒺藜,手持朴刀,猫腰疾行而上。
当先两人推开庙门,瞧见门内横卧的大树一顿:“有树拦路!”
话音刚落,张直连发两矢,两人眉心一人一矢,瞬间往后栽去:“两个。”
“有人制高!就地掩蔽!”
张直一面紧盯庙门,一面飞快给手|弩复弦上矢,随后再次将弩矢对准了庙门。
庙外众人矮身掩于墙下,出动两人,拎起同伴尸首为盾,上前劈砍起阻路的断树。
张直掌中的手|弩不断来回移动,在断树枝杈间寻找着对方掩在人盾后的命门。
连发两矢,连空两矢。
复弦再上,又空两矢。
眼见断树枝杈将被砍尽,通道就要清出,张直咬紧牙关取出腰间囊袋里最后两枚弩矢,眯起眼来。
当先两人举着人盾破门而入,行动间身形露出。
露头一矢,露颈一矢。
“两个。”张直说完,撒手扔了空矢的手|弩。
下一刻,剩余十四名杀手纷纷从掩体后起身,朝着庙门蜂涌而来。
另一边,后墙之外,画匣已牢牢斜绑在沈书月后背,裴光霁一把竖抱起沈书月,将她托送上马。
轻兰跟着上马坐到沈书月身后,环过身前人,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提起马鞭。
“往北去,别回头。”裴光霁重重一拍马后。
身下马猝然驰出,沈书月仓促回首,望向站在漫天大雪里乌发覆白,面带笑意的裴光霁。
裴光霁含笑回望着沈书月被雪染白的青丝,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收起笑意,转身提上剑大步往回走去。
神殿之前,十四名杀手从庙门外一涌而入。
裴光霁从殿中步出,反手阖拢了身后殿门,五指握上剑柄,徐徐拔剑出鞘,剑尖斜下,张臂护住了这道留给沈书月的生门。
头顶张直从庙檐翻身而下,对他道:“尽力了。”
“多谢。”裴光霁朝张直轻一颔首,回过眼看向殿前举起朴刀,包围而来的杀手。
耳边忽响起方才沈书月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裴光霁,你敢死在这里,我绝不独活。”
纷纷落雪恍然间温柔静止了一刹。
一刹过后,狂风大作,碎雪横飞。
裴光霁面色一凛抛开剑鞘,掌心剑锋一侧,迎上前去。
*
刀剑相交,铮铮铿鸣之声一路传响至远方的山道。
沈书月分明身在疾驰的马上,目光却好似穿越过眼前的风雪,看见了身后那座庙宇里的景象。
刀光剑影间,一身竹青色襕袍的人掠入杀阵,横剑格挡,旋身反刺。
血光四溅,染红了执剑人发间的缨带,还有那覆落在一地残砖之上的皑皑白雪。
是当年的腊八夜,也是此刻的腊八夜。
沈书月定定望着白茫茫的前路,一些遥远的记忆也如同眼前纷飞的碎雪,在这一刻疯狂向她袭涌而来。
恍惚中,一道属于她自己的声音遥遥传入了她的脑海——
“轻兰,太好了太好了,阿爹说找到阿弟了,我可以回家去了!”
临康安平坊沈宅的书阁里,她向轻兰挥舞着手中的信笺:“裴亦之才刚启程两日,要不我们去追他吧?反正那夜撒酒疯的时候他都知道我身份了,不如我便用女儿身与他一同北上,都说在外行路是很容易增进情谊的,阿爹阿娘当年就是这样!”
“不过到了颐江我就得回家了,该用什么借口继续与他一起北上呢……要不我就说,我去浦州亲自逮我阿弟回家?没错,就这么办!”
眼前画景一转,到了江南冬日官道旁的客舍。
她在客舍门前雀跃地跳下马车,眼看那一身襕袍的人弯身走下前头那辆青帷马车,装模作样追了上去:“哎,这不是裴郎君吗?裴郎君,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啊?”
对上裴光霁意外而迟疑的目光,她笑吟吟道:“哦,裴郎君,还未正式同你认识一下,我是沈思舟的孪生阿姐,我叫沈书月,书画的书,月光的月,此行我要北上去浦州将我那逃家的阿弟逮回来,正好与你同路,不如我们一起走吧?出门在外也好有个伴!”
画景渐渐变暗,转向了淅淅沥沥的寒凉雨夜。
她坐在漏雨的客栈厢房里,听见轻兰说:“已经给钱让店家去修了,可店家瞧着很不上心的模样,今夜恐怕只能将就一宿了,姑娘何必为了与裴郎君同行住在如此简陋的客栈……”
她浑不在意地道:“这有什么,吃得苦中苦,拿下人上人!”
话才说完,头顶那一线滴滴答答的雨珠忽然断了,她一拍掌:“你瞧,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不就修好了嘛!”
天光慢慢亮起,一下又到了白日里道旁歇脚的茶铺。
她走向裴光霁落座的茶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裴郎君,你这几日投宿的客栈为何都变讲究了,难道是为了我?我看你平日总是一落脚便抄书换钱,好似手头有些拮据,其实我不打紧的,那些寻常的客栈也很舒适。”
对头裴光霁面色从容:“沈姑娘多虑,是守心近来感了风寒,住得妥帖些更有利将养。”
“是吗?我怎的不知守心风寒了?”
她狐疑瞧着他,努力想从他的神情中分辨真假,却见他纹风不动,于是清了清嗓试探起来:“裴郎君,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平日专心学业,想来极少出入瓦舍,不知是否听过梁祝的故事?那故事讲的是一女子扮男装入书院,与同窗在朝夕相对中慢慢相知相恋的佳话……你觉得这个故事讲得怎么样?”
对面人凝滞半晌,从那满腹的经纶里择出了四个字来答:“不怎么样。”
沿途风景继续变换,很快又到了一条潺潺的小河边。
轻兰和守心在河边取水,她走到裴光霁的马车外,在他窗沿支肘托起腮来,歪着脑袋朝里探看:“你怎么连赶路都能见缝插针地读书?这些书写得如此偏颇无理,究竟有什么好读……”
裴光霁从书卷里抬起头来:“什么?”
她一指他案上那卷《诗经》,不高兴地道:“就说这《诗经》里头,说什么‘赫赫宗周,褒姒灭之’,男子执掌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却将亡国的罪名安到一个女子头上,这叫什么理?还有什么‘哲夫成城,哲妇倾城’,说有智慧的男子参政便可定国兴邦,有智慧的女子参政便会令国家倾覆,这又是什么理?再说那些三从四德之言就更别提了……”
裴光霁看着她的目光轻轻一闪。
“怎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不是,”裴光霁摇了摇头,“虽然这些书对男女皆有规训,但男子在其中所受规训是为成就己身,而女子所受规训却是为了令她们依附、献身他人,我看书时也觉偏颇无理,并不认同。”
“是吧!不过我是女子,自然多为女子考虑,你是男子,缘何也如此作想?”
裴光霁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反问她道:“所以你是因为这样,才不喜欢读这些书?”
她点了点头,听见他接着问:“那你喜欢读什么书?”
她想了想,故作一本正经:“我呀,我比较喜欢一些美好的诗词,譬如说……”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
“不能耽搁了。”眼前的车帘被裴光霁啪嗒一下放落。
她被帘风惊得“哎哟”一声踉跄后退,听见车中传来他无情的后半句:“继续启程吧。”
马车继续辘辘向前,这回到了舟楫云集的渡头。
她眼看裴光霁带着守心走向一乘小船,着急追了上去:“裴亦之!我都包了大船了,那大船稳当舒坦得多,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沈姑娘好意,裴某心领,但如此实是不合适。”
“都同行这么多日了,你就非要一句‘沈姑娘’一句‘裴某’与我算得这么清?那我今日就将这渡头所有大小船只一并包下,你看你坐哪艘都没分别了吧?”
一转眼,裴光霁如她所愿上了她的船。
瞧着裴光霁负手静立在船头,望着远方江面的背影,她悄声上前,食指轻戳了戳他的后肩:“裴亦之,今日是冬至,我让船家做了圆子,还有你爱吃的素食,一会儿就开饭了。”
裴光霁面色意外地转过身来:“你怎知我吃素食?”
她飞快眨了眨眼:“我看出来的呀,我又不瞎。”
“沈姑娘不必顾及我,让船家做你喜欢的江鲜便好。”
“哦——那裴郎君,你又怎知我喜欢吃江鲜啊?”
对面人噎了一噎:“我也不瞎。”
江水奔流,日月轮转,转瞬又到了江上的星夜。
她在船头裹着狐裘抱着袖炉看星星,瞧见守心经过,叫住了他:“守心,你家郎君这会儿还在看书啊?我方才喊他一起来看星星,他都不来。”
“是的,沈姑娘,郎君还在看书。”
她幽幽与身旁人嘟囔:“轻兰,你说书有这么好看吗?这星星不如书好看就算了,我也不如书好看吗?”
旭日东升,船迎着浪继续向前驶去,下一站到了停靠的埠头。
她走下船,匆匆追上前方的裴光霁,将一卷画递给了他:“裴亦之,这是我在船上闲来无事作的画,送给你。”
裴光霁疑问回头:“什么画?”
“你展开看看就知道了!”
裴光霁展开画卷,眸光微微一动。
“冬至那日见你心绪不高,我便问了守心一嘴,守心说你可能是想你阿娘了,所以我就作了一幅你阿娘和你一起过冬至吃圆子的画,不过我不知道你阿娘长什么样,就只画了她的侧影。”
她絮絮解释完,见裴光霁定定看了一晌画上的母亲,抬手小心轻抚上去,似意识到失神,又迅速敛起色,转而看向画上的自己,对她眨了眨眼睛:“这是我?”
“是呀,是不是因为你从来不笑,都认不出笑着的自己?我想着你与母亲过冬至总要笑嘛,所以就想象着你笑的样子画了,你以后多笑一笑,我就能画得更像了!”
天时渐入深冬,从江南到江北,画景又到了行进中的马车里。
她月事在身,难受地抱着袖炉靠着车壁,一旁轻兰自责道:“姑娘,都怪我昨日落脚时忘了备上姜糖。”
一阵马蹄声忽然在此时追赶而来,车夫徐徐停稳了马车。
待轻兰掀开车帘,她疑惑直起身望出去,看见裴光霁翻身下马,快步上前递来一个纸包:“是这个吗?”
轻兰愣愣接过来一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裴郎君上哪里买的姜糖?”
裴光霁气息未稳地道:“我打马回了趟昨日的镇上。”
她惊讶抬起眼,看见寒冬腊月里他汗湿的鬓角。
……
一阵刺骨的寒风忽而迎面扑来,吹碎了回忆的画景。
沈书月一个激灵,猛然间从连篇的回忆里抽离,回到了此刻疾驰的马上,望着眼前大雪纷飞的山道一声又一声急喘起来。
原来她和裴光霁在前世已有过这么多故事,原来她还忘记了这么多事……
是啊,她早该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是有漏洞的。
当年她北上的期日与裴光霁不过差了两日,以她的性子,怎可能不去追他呢?
前世宣墨十三年的十一月到腊月初八,原来她一直与裴光霁一路同行,朝夕相对,形影未离。
直到最后那个腊八夜……
沈书月抬手抚上突突直跳的额角,努力辨别起这混乱的记忆。
不,不该说是“那个”腊八夜。
而是,“那几个”腊八夜。
第73章 回溯
73
风雪交加之中,沈书月终于记起了所有的始末。
前世宣墨十三年冬,她与裴光霁一路同行北上,在腊八那日傍晚抵达了望州的岚阳县,原计划当夜入城歇脚,不意却被拦阻在了城郭之外。
城门口的门吏告诉他们,今夜有位朝廷大员下至岚阳查案,案涉机密,因而全城戒严,禁止出入。
纵然是裴光霁的举人身份也无例外可循,不得已,他们只能继续往前,希望尽快赶到下个落脚的城镇。
然而过了岚阳,前路除了山还是山,始终不见人烟。
屋漏偏逢连夜雨,当日天黑得极快,入夜无星无月,行路艰难,他们很快发现天将下雪,不能再往前,所以找见那座山神庙时,便暂且避入了庙中。
那是他们那一程第一次夜宿荒郊,裴光霁一直悬着心,和守心一起收拾出净室后,便在庙中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地仔细察看。
她和裴光霁说,老天为他们关上了岚阳的城门,却给了他们一间栖身的庙宇,这就是在保佑他们,不会有事的,让他也去歇一觉吧。
可毕竟身在荒郊野岭,裴光霁本就是细心谨慎之人,自是无法安心,仍然坚持去了前殿守夜。
然后意外便真的发生了。
山匪闯入后,裴光霁在前对敌,她和轻兰还有车夫走了后墙的豁口,急急去搬救兵。
车夫判断去岚阳县搬救兵太远,想起先前在岚阳县往北的官道上见过一座官驿,问她是不是去官驿?
她想着官驿更近,便让车夫快快赶去。
抵达官驿后,她着急向驿中人说明了情形,驿中的官兵也未曾耽搁,快马加鞭向山神庙赶了过去。
然而当她晚官兵一步赶回,裴光霁和守心,还有他们的车夫都已死在了庙里。
她崩溃地求官兵救救他们,可谁都看得出来,已经没有施救的必要了。
因事涉命案,官兵要将三人的尸首抬回岚阳县衙,她一路呆呆地跟着官兵到了县衙,看着官兵与县衙交接案情,县尉问她事发经过,她却全然想不起,一句话说不出,都是轻兰在旁代答。
直到天亮时分,县尉让衙役将裴光霁送去停尸房验尸,她听见这些可怕的字眼,才终于回过神来拦住了他们。
她说裴光霁没有死,不许他们动他,紧紧抱着裴光霁的尸身不肯松手。
县衙里乱作一团,衙役们使劲要将她和裴光霁分开,她拼命哭喊反抗,在气力不支的那一刻晕厥了过去。
晕厥之中,她感觉自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里,满心都是绝望的追悔。
是她夜半醒来头脑不清,犯了糊涂,她不该自己乘马车去搬救兵,她该让车夫将马从车上卸下,策马去搬救兵,这样就能更快。
如果她快上一步,裴光霁他们就不会死了。
都是她的错。
是她害了他们。
她在无边的黑暗里反复鞭挞自己,反复祈求上苍,祈求那山神庙里的山神,能不能让裴光霁活过来,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裴光霁活过来。
她不知道上天垂怜的是她还是裴光霁,从晕厥中醒来后,她竟然真的遇见了神迹。
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正身在那座山神庙的净室里。
雪还未下,灾厄还未发生,过去的那个腊八夜仿佛只是她在榻上做的一场噩梦。
出去一看,裴光霁就好端端在前殿守夜,那柄佩剑也尚未染血,就支在他的身边。
她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了裴光霁,裴光霁愕然在原地不明所以,一双手不知所措地抬起又放落。
轻兰和守心也被惊动,匆匆赶了过来。
她看着相安无事的众人,不知道过去那一夜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却强烈感觉到,就算那只是一场梦,也是上天给予她的提醒。
所以她告诉大家,今夜会有山匪袭庙,这里不能待了,赶快离开。
大家都觉她只是做了个噩梦,劝她回去歇息,更重要的是,这即将下雪的冬夜,离了这唯一的栖身之地,他们能去哪里?
她见所有人都不相信她,急哭了细说起噩梦里的一切。
直到裴光霁突然决断,说走。
轻兰和守心尚在不解,裴光霁说,他今夜里里外外察看过这间废庙,后墙确实有一道豁口,也正因此,他为防意外,便将马车停靠去了后墙外,而这件事,只有他知道。
轻兰和守心觉得不可思议,说这应当只是个巧合吧?
裴光霁当然也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这可能只是个巧合,可还是在她的眼泪里作出了离开的决定。
他们立刻收拾行囊,坐上马车,往身后岚阳的方向回,准备去往她口中的那座官驿。
一路远离了那座山神庙,踏上了山匪不敢贸然出没的官道,她正在心中感恩逃过了一劫,却不想竟会在官道上再次遭遇那行山匪。
他们再次与山匪交战,风雪中,那个噩梦又发生了。
刀光剑影里,裴光霁让守心将马从车上卸下,拼尽全力带她突围,将她托抱上马,重重拍了一记马后。
混乱中她来不及有任何犹豫挣扎,便被身下疾驰的马送出了很远。
她于是只能逼着自己镇定下来,握紧了缰绳和马鞭,拼命朝着官驿的方向赶去。
她想这次她策着马,官驿也距离更近了,她一定来得及救到所有人。
在刺骨的风雪里颠簸着赶了一路,她几次快要摔下马去,又努力稳住身形,终于赶到了官驿求援。
这次官兵动身时,她上马紧跟在后,第一时刻赶回了事发之地。
可前路等着她的,却是五个人的尸首。
这一次除了她,没有任何人活下来,轻兰和她的车夫也死在了那里。
绝望之下,她扑在他们的尸首前再次晕厥了过去。
黑暗里,她痛斥上天为何如此弄人,为何她努力想要改变,却反倒失去更多人。
她不认这个结局,她不认!
极尽的愤怒过后,她睁开眼又一次回到了那座山神庙,在净室的小榻上猝然惊醒。
她在一声声的喘息里冷静了下来。
过去的两个腊八夜实在太过真切,且发生的一切皆有理有据,她觉得那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经历。
而眼下,她又再次回到了腊八夜落雪之前的时辰。
她飞快走出净室,将所有人叫来,用最简短的话语叙述了过去两个腊八夜发生的事。
大家依然认为她只是做了噩梦,但裴光霁也依然从她的叙述里听出了端倪。
于是当她用哀求的眼神看向裴光霁,裴光霁再次作出了离开的决定。
但问题是,该往哪走?
照理说,躲避山匪,往官道走绝没有错,难道不走官道,反倒走野径?
可她坚持不能走官道,裴光霁便决定割舍掉一辆马车,卸下马,由守心策马先一步去官驿求援,其余人一同坐上另一辆马车,走一条隐蔽的野径。
如此安排已可谓周密至极,可在这条隐蔽的野径上,他们却再次遭遇了那行山匪。
这次应敌时,裴光霁一面将她护在身后,一面语速极快地对她说,官驿里有这群山匪的同伙,这群人不是单纯的山匪,就是为了杀他们而来。
她在激烈的交战中明白了裴光霁的意思,他们走这条野径的事,原本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守心求援时必得报上他们所在的位置,于是官驿那头便也知道了。
可眼下,他们并没有等来官驿的官兵,反倒先等来了这群山匪。
裴光霁告诉她,如果她还能回到落雪之前,就将这些讯息全数告诉他,如果她回不去了,既然这群杀手本就是为取他们性命而来,对方下手如此狠绝,躲不过并不是她的错,不要责怪自己。
他说,他此生习剑,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若今夜当真身死于此,便是求仁得仁,绝无怨悔。
交代完这些,裴光霁再次尽力突围,将她送上了马。
这一次,她挣扎着不愿走,她哭着对裴光霁说,如果真的回不去了,她不想再做那个留下来的人。
她说:“裴光霁,我就当你方才的话是对我表意了,既你与我心意相同,我们便死生一处!”
可裴光霁还是拍马送走了她。
她在泪眼婆娑里回过首去,看见裴光霁在漫天大雪里拼死抵挡杀手的身影。
也是在这一刻,她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讯息。
她发现身后那些杀手在她离开之后,在朝着她的方向涌来。
这些杀手不是冲着裴光霁,而是冲着她来的。
这场灾厄的源头是她。
是她把灾厄带给了所有人。
在这场绝望的自我凌迟里,她再次睁眼回到了落雪之前。
虽然她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招惹了谁,但在榻上惊坐而起的那一刹,她当即作出了一个决定。
她再次将所有人叫来跟前,告诉他们先前发生了什么。
可她并没有听裴光霁的话,将讯息全数告诉他。
她撒了谎,篡改了讯息,引导裴光霁作出了错误的判断,让他以为这些杀手是冲着他去的。
裴光霁自然不愿连累她,便再次安排大家分头行动,说由他带着守心走一路,她带着轻兰走一路,避开那间官驿,改去岚阳县衙求援。
因为他们意识到,倘若那座官驿里有山匪的同伙,那么官驿里的人应当是那行山匪的上峰,也就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他既身在平民不可留宿的官驿,便必是官身。
回想他们被岚阳县拒之门外时,城门口的门吏曾说今夜有位朝廷大员下至岚阳查案,身在官驿里的这位官员,很可能就是那位朝廷大员。
从一开始,他就想用这样的法子逼他们夜宿荒郊,而后方便杀手伪装成山匪行动。
既然这样,就说明岚阳县衙和这位大员应当并非同伙,否则他不必避开县衙行凶。
所以,去岚阳县衙求援才是正确的。
但她知道,她们未必有这个时辰求得到援,比起求援,丢掉她这个祸源更正确。
所以,当裴光霁以为杀手是冲着他来,先一步匆匆离开山神庙之后,她便佯装腹痛,让轻兰跟着车夫去县衙求援,说自己在庙里歇会儿。
可轻兰说什么也不肯离开,让车夫卸了马,独自策马去求援,自己留下来照顾她。
她只好跟轻兰坦白,说留下来可能会死。
轻兰说她不怕,就像方才守心一定要跟着裴光霁走一样,她也一定要跟她在一处。
于是她和轻兰便一起留在了庙里。
她以为这场灾厄的结局,会以她和轻兰的死告终。
她想,这也是所有可能里牺牲最少的一种了,至少这次能有四个人活下来。
可是当山匪再次靠近山神庙的时候,她怎么也没想到,裴光霁竟然只身策马回来了。
她没能骗过裴光霁。
裴光霁在打马离开后回想了一遍所有的讯息,发现了漏洞,意识到了她在骗他,意识到了她要牺牲自己,保全他们。
于是他独自策马回赶,让她和轻兰骑上他的马离开。
这次送她上马之前,裴光霁对她说,她们走了以后,这庙里便只剩他一人,这已经是所有可能里牺牲最少的一种,让她不要再被执念困在原地,不要再留在这痛苦的一夜反反复复受折磨,往腊月初九去吧。
她要如何往腊月初九去?
眼看着裴光霁再次迎敌而去,她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
第五个腊八夜,她在山神庙的净室里睁开眼,心绪异常得平静。
她平静地在熏炉里投入了安神香,将熏炉悄悄放进隔壁轻兰休憩的小室,保证轻兰能够睡久一些,然后平静地穿戴齐整,避开了在前殿守夜的裴光霁,从后墙离开,策马去往了那座官驿。
她要去看看,那个从汴京来的朝廷大员,究竟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机,对她痛下杀手。
去寒山驿的一路,她拼凑着过去四个腊八夜的讯息,回想起有一次,她曾看见山匪去她的马车里翻找东西。
这行人既不是为财,而是为命,为何要去她的马车里翻找东西?
难道是她无意间得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种可能了。
她想,她就自投罗网,去看看究竟是什么给她招来了杀身之祸,只有掌握更多讯息,才有改变这一切的可能。
而如果她失败了,死在了驿站里,这一夜就此告终,比起前四次,这也是一个好的结局。
至少她就不用再做那个留下来的人了。
策马到了寒山驿,她在驿站门口看见了一辆玄木马车,一名身穿沉香色莲纹冬袍的中年男子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她不认识他,可只是那么一眼,她就感受到了一股危险而压迫的气息,确认了要杀她的就是这个人。
他似乎早就得到了她只身策马往驿站来的消息,也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所以方才半道里并未派杀手出动。
在那一刻的对视里,她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胆气,她对他说:“你要的东西我已经交给别人了,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
这句话果真激怒了他,他叫人将她押进驿站,对驿站的官兵说,这就是他此行查案抓到的人犯,他要连夜在此审讯她,让他们戒严。
于是她知道自己猜对了,同时她又掌握了一个讯息,这座驿站里的人并不全是这位大官的,里头的驿役和官兵也不知情他要杀她的事。
也就是说,这样东西绝密到只有这位大官和他的亲随才晓得。
那么,这场审讯就是她唯一的打探机会。
只是她也不曾料想,被带进驿站后,等待着她的会是那样的酷刑。
当那些泛着寒光,沾着血的刑具一应陈列在她面前,她的齿关忍不住打起了冷颤。
她告诉自己不要怕,只要扛过这场审讯,获知更多讯息,再次回到落雪之前,她便可能自救成功,可能和裴光霁一起活下去。
如果能和裴光霁一起活下去……
她在这场酷刑里想象着和裴光霁的以后,以此抵抗着身上的疼痛。
可是对方实在太狡猾了,他对她先后动用了拶刑和鞭刑,在她几欲晕厥之时一次次用冰水将她泼清醒,却永远只问她一个问题:“东西在哪里?”
他竟一丝一毫也不透露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受了一场酷刑,却什么讯息也没得到。
她感觉自己疼得快要死了,她好像回不了那座山神庙了。
但如果裴光霁不会再因她而死,她想,她也求仁得仁,绝无怨悔。
只是她好想裴光霁。
她好想……再见他一面。
不知又受了多久的刑,她竟然真的看见了裴光霁。
那个一次次出去倒血水的驿役,再进到这间屋子里时,竟然变成了裴光霁。
她疑心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可当她看清裴光霁脸上的神情,她知道,他是真的来了。
正如她先前每一次崩溃一样,当裴光霁潜入这间刑房,看见她这副模样的时候,他好像也快崩溃了。
对面的大官和他的亲随察觉到异样,就要向进门的裴光霁投去目光,她连忙开口吸引走了他们的注意力,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说……我告诉你,你要的东西在哪里……”
然后,她悄悄对裴光霁摇了摇头,暗示他不要管她,快走。
可当对面人迟迟没等到她的答案,再次让人对她扬鞭时,裴光霁还是拔了一名亲随腰间的佩刀,动了手。
她在刑架上拼命对他摇头,却再没有力气说出一个字。
眼睁睁看着裴光霁以一敌数,看着他身中一刀又一刀,她终于再次晕厥了过去……
这一次晕厥之后,她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觉。
睡梦中,她隐约感觉自己身上不疼了,周围有炭火的暖意,还有熏香的气息,她似乎又回到了山神庙的净室里。
窗外起了风,狂风呼啸里,好像还夹杂着落雪的声音。
落雪了?落雪了,为何她还没醒来?
一股昏沉的力量压迫了她的身体,叫她怎么也没法睁开眼睛,她开始察觉到事情不对。
已经过了落雪的时辰,如果她没有做出任何改变,那么杀手应该已经到了,可为何周围如此安宁?
而且这熏香的气息好像不是先前轻兰放的除味香,而是她在上一个腊八夜给轻兰用过的安神香。
是谁换了她的熏香,让她睡了这么久?
她心急如焚,拼尽全力让自己醒过来,终于睁开了眼,跌跌撞撞朝外跑去,却发现裴光霁不见了。
是裴光霁来了她的净室,换了她的香,为什么会这样?
在极度的慌张里,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
先前每一次重返都是因她的执念而生,裴光霁说他求仁得仁,绝无怨悔,自然没有如她一般的执念,所以记得过去那些腊八夜的人就只有她。
可上一个腊八夜,在她晕厥过去之后,裴光霁不可能带着重伤的她再次突破重围,他一定没能救她出去。
难道,他也成了被执念困住的人,拥有了过去五个腊八夜的记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先前推断出的所有讯息,裴光霁应当也同样推断出了,他会去做什么?
她惊惧不已地跑了出去,上了马急急赶往寒山驿,抵达之时,看见院墙之外,十数名弓箭手正团团围拢在那里。
门前一队衙役高举火把,肃然分列两路,打头的似在朝里喊着什么话。
她下马狂奔到门前,被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把拦下。
视线穿过眼前交错的衙棍和纷飞的碎雪,看见院内尸横遍地,血漫庭阶。
正对着门的方向,裴光霁正垂眸立在血泊之中,手中长剑的剑尖犹自一滴滴朝下淌着血。
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他手中剑蓦然一松,咣当落地。
包围在外的衙役潮水般一涌而入,一把按倒了他,用衙棍将他抵在了血泥地里。
她怔怔站在院门前,眼看着衙役将他带起来押向门外。
在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一刹,裴光霁偏头看向她,笑着对她摇了摇头。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裴光霁笑。
他明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可就像上一个腊八夜,她在刑架上对他摇头,暗示他不要管她一样,她也看懂了这一刻裴光霁的暗示。
原来方才,他和衙役僵持了这么久,是因为知道她会来,想最后看她一眼,最后对她笑一次,最后告诉她一次,他求仁得仁,绝无怨悔。
在意识到裴光霁这一去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她疯了似的追上去,却被衙役死死拦下。
那就是前世,她和裴光霁的最后一面,那才是前世,她和裴光霁的最后一面。
……
急风骤雪再次吹碎了回忆的画景。
沈书月在马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双目空洞而呆滞地望住了前方漫漫的山道。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因为这样,她和裴光霁才能开天眼,预知季正康的杀机。
当年的第六个腊八夜,裴光霁拥有了前五个腊八夜的记忆,知道了就算他拼死拦下了那波杀手,也无法阻止季正康再次行凶,只有杀了季正康,她才能真正平安。
所以他凭借着第五个腊八夜潜入寒山驿的记忆,通过对驿站地形守备的提前了解,果决而无犹豫地杀了季正康和他的所有亲随。
他用第六个腊八夜,覆盖了之前所有的腊八夜,终结了不断重来的一切,于是最后,前世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在那之后,她拼命想为裴光霁伸冤,却根本无法向任何人证明那五个腊八夜的存在,无法证明季正康想要杀她,只剩下荒诞不经的空口白话。
就连一直跟着她的轻兰也因为没有先前的记忆,根本不知道她们曾遭遇过杀手,所以阿爹自然以为她疯了,给她灌下了治病的药。
后来她便彻底忘了这一切,也彻底失去了重回那个腊八夜的可能。
直到今夜。
今夜,已经是他们的第七个腊八夜。
沈书月一声声喘息着,被回忆汹涌的浪潮打得零碎不堪,眼前渐渐发黑,又一次晕厥了过去。
第74章 失去
74
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无数高高低低的声音在沈书月的脑海盘旋。
有属于别人的,也有属于她自己的。
“民女沈氏,你可还要坚持状告?”
“我……要告……”
“你连你状告之人姓甚名谁都不知晓,怎知他意图杀你?朝廷三品大员,何故要你一个布衣女子的性命?”
“我不知他姓甚名谁,但我确定是他,他派来的人不光要取我性命,还要从我的马车里找一样东西……”
“本官再问一次,你是在何处遇见了那行山匪模样的人?”
“在……官道上。”
“你方才还说是在庙里!究竟在哪里?!”
“是有两次在庙里,有一次在官道,还有一次……”
“一派胡言!若真有心杀你,一次便够要你性命,哪来的这么多次?当夜寒山驿一带根本没有山匪出没,此事就是你凭空捏造,蓄意构陷!来人,继续用刑!”
……
“阿爹,阿爹你相信我,裴光霁真的是为了保护我才杀的人,那个人已经派人杀了我们很多次……”
“轻兰说你们那日好端端在庙里歇脚,根本就没有什么山匪什么杀手!”
“轻兰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阿爹,我要去那座山神庙,去找回到那日的办法,我要去救裴光霁……”
“你在说什么胡话!为了一个交情如此浅薄的男子,为了那点情情爱爱,看看你的手都成什么样了,你可知你往后再也执不了画笔了?”
“我不是为了情情爱爱!阿爹,他已经为了保护我死了五次,如果我不去救他,他这次还会死,会死在刑场上!他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怎么能背着这样的污名死在刑场上……如果不是我这一路非要与他同行,他本该有大好前程,他的名字本该出现在明年殿试的金榜上……”
“一个杀人凶犯,配得什么金榜题名?来人,看好姑娘,一步不许她踏出房门!”
房门啪嗒一声重重阖上,像一道闷雷打在头顶,沈书月蓦然从榻上惊醒,胸口剧烈上下起伏。
直到呼吸慢慢平复,迷蒙的眼神渐渐聚拢,她这才看清头顶陌生的承尘,一个激灵飞快坐起。
她不是和轻兰一起在马上吗?怎么突然到了厢房的榻上?这是哪里?
房门被人轻手轻脚推开,一名老妪听见动静探头进来:“姑娘醒了?那老身这就去向卢大人回禀。”
卢大人?
沈书月懵然看了看四下褐梁白壁的陈设,还有窗外微暗的天色,反应了过来。
这是留夏的县衙。
第六朵花开的时候,她本是在留夏县衙里与卢伯实探讨案情,受刺激昏过去之后,被卢伯实安顿进了县衙的厢房。
她这是又回来清正元年了。
回想回来之前,她和轻兰尚在马上奔波,还未与援兵接头,裴光霁和张直也尚在废庙里与杀手交战,那她这一趟回来清正元年,还能做些什么?
清正元年这里还会有什么讯息,能让她在下次回去时帮到裴光霁吗?
沈书月告诉自己,眼下没有时辰沉溺于前世的伤情,既然回来了,就抓住这个机会再多获知一些讯息,无论是什么。
这么想着,她立刻掀被下榻,朝着县衙后堂的方向奔去。
到了后堂门外,一眼看见卢伯实坐在上首书案后,在油灯下书写着卷宗,沈书月进了门直奔上前:“卢伯实,你还有什么线索能告诉我吗?”
卢伯实听见响动一抬头,对上她恳切的目光,不解眨眼:“什么线索?你身子没事了?”
“我没事,什么线索都可以,有关季正康的,祯华公主的,二皇子的……”
卢伯实站起身来:“沈姑娘,你冷静些,能答的,我会答你,但你得告诉我,你究竟想问什么?”
“我眼下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线索能派上用场……”
沈书月目光心急闪烁着,忽然想起什么:“对,案子还没破,你今日好像与我说过,净尘山的案子你心中已有论断,你知道杀害裴光霁的凶手是谁了?季正康七年前就死了,二皇子去岁年关也死了,季正康的儿子也已归隐多年,如今他们的阵营里还有谁在主持大局?”
卢伯实沉默了下,往她身后不远处看了眼:“没有谁了,你也说了,二皇子一死,底下官员群龙无首,不会再有谁追究当年的事了。”
“那到底是谁杀了裴光霁?裴光霁去净尘寺,定是为了追查当年定严大师的死因,凶手应当就是为了阻止他查到真相才杀害了他,当年杀害定严大师的凶手,和如今杀害裴光霁的凶手,应当是同一人……”
卢伯实摇了摇头:“定严大师的死,没有凶手。”
“什么叫没有凶手?难道当年那场烧毁净尘寺的大火,当真只是意外吗?”
“沈姑娘,你细想想,倘若有凶手,又或是意外,当年净尘寺失火时,为何所有僧徒皆安然无恙,葬身火海的人只有定严大师?”
沈书月愣愣眨了眨眼。
是啊,无论是有人纵火行凶,还是意外,都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你的意思是,那场火是……”
卢伯实叹了口气:“是定严大师让僧徒们下山以后自己放的火,定严大师当年是自焚而死。”
沈书月眼睫一颤:“为什么……”
“真相如今已难能知晓,不过我想,无非两种可能,一种,当年季正康突然遇害,二皇子总得做些什么,不能真叫己方派系的官员寒了心,以为季正康是被他卸磨杀驴,所以在先帝保下裴氏,不能对裴氏下手的情况下,二皇子便有可能对传授裴氏剑法的定严大师下手,想要屠了净尘寺,做给底下人看,定严大师料到此劫,便遣散了一众僧徒,自焚以平此怨。”
“……那还有一种可能呢?”
“还有一种,若是我猜错了,二皇子当年并无此意,也许定严大师是自认裴氏的剑法为他所授,罪孽也因他而起,便想着自焚代赎其罪吧。”
“所以……”沈书月呼吸颤抖了下,“裴光霁来到留夏后,去净尘寺追查定严大师的死,查到的也只能是这个结果?”
“我想是的。”卢伯实点了点头。
沈书月气力不支地撑住了面前书案的案沿。
那是对裴光霁而言如师如父之人,如果裴光霁查到的也是这个结果,知道定严大师是因他自焚而死,他该受何等的锥心之痛,又该如何自处?
还有……
“如果定严大师是自焚而死,那裴光霁究竟是被谁杀害的?”沈书月迷茫抬起眼来。
卢伯实却沉默了下去。
沈书月着急追问:“你不是说你已有论断吗?到底是谁杀了裴光霁?还有谁想杀裴光霁?”
“沈姑娘,我方才便已经答过你,没有谁了。”
沈书月脸色白了白:“没有谁了,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听懂是什么意思了。”
“我听不懂!”沈书月摇了摇头,“杜大人先前不是说,净尘寺案发之地有很多杂乱的足印,凶手应该是一伙人……”
卢伯实叹息着道:“杜知县他们是被假象蒙骗了,我早已勘验过案发之地,那些足印是裴氏死后,有人刻意伪造,还有那声称自己目击到流匪的药叟,也是被此人买通,受其指使作的伪证。”
“是谁?此人为何要如此作伪?”
卢伯实再次看了一眼沈书月的身后。
沈书月回过头去,这才发现堂中还有一人,是她方才匆匆直奔到卢伯实案前,未曾留意旁侧。
沈书月眯起眼,望住了那名坐在一旁椅凳上的青年男子。
二十六七岁的模样,长了一双弯弯的桃花眼,五官底子俊朗,皮肤却沧桑至极,好似饱经过风霜。
虽然此刻的眼前人,与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邋里邋遢,胡子拉碴的模样相去甚远,但沈书月还是隐约认出了他。
这就是当初那位假扮成看相师傅,给了她和裴光霁一句“本是心心两相印,奈何命途各东西”判言的人。
“是你……”沈书月讷讷道出两个字。
卢伯实:“这位便是与裴氏同在北地流放配役,此番一道南下的谢郎君。”
谢长彦目光复杂地看着沈书月,似乎从她进门起便一直这样默望着她。
卢伯实接着解释:“谢郎君认为裴氏当年的案子有冤情,所以便将裴氏的死伪装成了流匪所为,如此这桩命案才可被定性为重案层层上报,才有机会上达天听,让当今圣上复查当年的旧案。”
“所以……”沈书月紧紧盯住了谢长彦,双唇打颤,“其实裴光霁是……”
“你们放我进去,天都黑了,你们究竟要将我阿姐关到何时!”一道焦急的声音忽然从院外传来。
沈书月扭头望出去,远远看见了被衙役拦在院外的沈思舟,一眼过后,她回过头来,看向了堂中面带着不忍之色的卢伯实和谢长彦。
“不用了,”沈书月惨白着脸摇了摇头,“你们不用告诉我真相了,反正我会改变这一切的……”
说着趔趄倒退两步,转身跑了出去。
“阿姐!”瞧见沈书月出来,沈思舟一把甩开了衙役拦阻的手。
沈书月一路奔到院外,气喘吁吁继续疾步向前:“阿舟,我们回家。”
沈思舟匆匆跟上沈书月:“阿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们没对你用刑吧?”
“没有。”沈书月脚下步履生风,好像只要走得够快,就能将那个残忍的真相远远甩在脑后。
“那就好,阿姐,我套了马车来接你的,我们……”
“不,”沈书月打断了沈思舟,“将马卸下来,你策马送我回去。”
“阿姐有什么着急的事吗?”
沈书月点了点头。
清正元年已经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了,她要快点回宣墨十三年去跟援兵接头,去救裴光霁。
只剩下最后一朵花了,她得赶紧回家去。
县衙门外,沈思舟慌忙卸了马,将沈书月托抱上去,坐到她身后握过缰绳,扬起了马鞭。
一路快马加鞭赶回霏园,沈书月跨过府门,一刻不停地朝着憩云院的方向快步而去。
到了院门外,忽然听见一道怒不可遏的男声:“说了不许再帮姑娘做事,你是讲不听吗?!”
下一刻啪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碎裂的声音从她寝间传了出来。
沈书月眼皮重重一跳,一顿过后,心脏狂跳着奔了进去,一把推开了寝间的房门。
低下头,一眼看见地上碎裂的春瓶,横流的水,还有那枝蔫答答躺在水里的木芙蓉。
沈书月瞳孔一震,踉跄着扑进了那一地碎瓷里。
第75章 共白首
75
在沈书月的双膝将要磕上碎瓷的一刹,沈思舟惊慌上前及时箍住了她:“阿姐!”
屋里的沈富海和小芍也吓了一跳,连忙弯身去扶沈书月。
沈书月挣开了三人,慌张地将那枝木芙蓉拾起,颤着手轻抚起最后那朵花苞的苞叶,似是努力想将上头的瘪皱抚平。
屋里三人看着沈书月惨无人色的脸,齐齐滞在了原地。
小芍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想开口解释又闭上了嘴。
今日她被老爷遣去寿宁堂后,心中一直记挂着姑娘让她照看好花的交代,想着距原定换水时辰已过了好一会儿,就怕花蔫了,便像先前与胡嬷嬷商量的那样,找了个机会悄悄溜回憩云院给花换水,不想却被老爷逮了个正着。
老爷当场勃然大怒,以为她在偷偷摸摸给姑娘留什么重要的消息,不由分说便将花枝一把拔了出来察看。
她见老爷一手抓在那未开的花苞上,慌忙拦阻,花瓶连带花枝便这么摔在了地上。
沈书月跪在地上,将苞叶的瘪皱抚平了几分,连忙起身环顾四周,瞧见另一只空置的春瓶,立刻上前灌入清水,将花枝重新插入新瓶中。
做完这些,又继续小心翼翼去抚那脆弱受伤的花苞。
沈富海眼见着沈书月失魂落魄的模样,收了火气走上前去:“婵婵,阿爹……”
沈书月一把抱起花瓶,将花枝牢牢护在怀里,惊惧往后退去,浑身颤抖地看着沈富海。
沈富海一脚停住了脚步。
沈思舟见状迟疑开口:“阿姐,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沈书月紧紧怀护着花,摇了摇头:“你们都出去。”
沈富海还想说什么,沈思舟给小芍使了个照看沈书月的眼色,一把拉走了沈富海。
*
夜渐向深,清寂的月光泠泠洒落在庭院,只余下一朵花苞的木芙蓉静静斜插在案头的新瓶中。
沈书月坐在书案前,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花苞,盯得太久,恍惚得已然分辨不出,它究竟有没有恢复一些饱满。
“姑娘,夜深了,我来替姑娘守着花,姑娘先去歇下吧。”一旁小芍忧心忡忡看着她。
“等花苞快张开了我再睡,”沈书月偏头转过来一双空荡荡的眼,“这几日你也辛苦了,你先去歇一觉吧。”
“姑娘,今日都是我不好,我应当再小心一些……”
“不怪你,没关系,花还会开的,”沈书月转过眼看回了瓶中的木芙蓉,“我就在这里守着,它会开的,你去歇息吧。”
小芍只得退出了寝间不打扰她。
沈书月继续独自坐在窗前守着花,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身后房门被人一把推开的动静。
她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起身护住花瓶,不料一回头,竟看见了一名身穿夜行衣的青年男子。
沈书月一愣之下仔细分辨起来人露在面巾外的那双桃花眼:“谢郎君?”
谢长彦摘下了覆面的玄巾。
沈书月诧异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没点本事怎么当得上流犯?”谢长彦扬了扬眉,“这点看家护院,还拦不住我。”
眼看着他往里走来,沈书月快步迎上前去:“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重要消息?是不是案子有了新发现,你们先前弄错了,是吗?”
谢长彦脚步一顿,对上沈书月希冀的眼神,沉默站定在了原地。
沈书月的目光从燃起希冀到一点点黯然下去。
片刻后,谢长彦缓声开口:“沈姑娘,我来找你,是想与你致一声歉。”
沈书月愣愣眨了眨眼:“……你有何可与我致歉?”
“卢推官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我,对不住,是我误会了你,以为你是那薄情忘义的负心人,不知道原来你是真的忘了,”谢长彦歉然垂了垂眸,“我本想着,你也许能救他,所以那日才假扮相师与你说了那些话,但如果我知道,那日我找你时,他已经在净尘寺……我就不会来找你了,他泉下有知,定在怪我多事了。”
沈书月听着谢长彦说完这一堆歉辞,却只抓住了一句话:“我也许……能救他?”
谢长彦抬起眼来摇了摇头:“眼下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是我晚了一步,我该在察觉他有此一意的时候早些来找你。”
虽然谢长彦话说得含蓄,但沈书月还是听懂了。
那个叫她逃似的从县衙离开,自欺欺人着想要避开的真相,她其实早就听懂了。
沈书月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对谢长彦露出一个笑来:“不管有没有意义,谢郎君,还是劳烦你与我说说吧。”
谢长彦眨了下眼:“什么?”
沈书月转头看向了窗前那枝木芙蓉:“这一夜实在太长了,你与我说说他在北地的事,还有南下来到留夏以后的事,就当是他在陪我等花开了。”
*
悄寂的静夜里,沈书月坐在窗前,听着谢长彦坐在一旁,一句句从头与她讲起。
“当年,我与他是同一支流放队伍里的囚犯,我们那一行都是被判长流,终身不得还的重囚,本都是万念俱灰之人,加之一路披枷带锁,长途徒步,风吹雨打下,陆续有人在病痛中丧失生念,死在了路上,便引得整支队伍死气更重,这样的日子,原是无论如何也难能有心交友,起始我也并未注意过他,直到有日,发生了一桩事。”
“那日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队同要北流的女囚,两队人马同在河边歇脚,我们队伍里两名平日便常鞭打囚犯撒气的官兵对隔壁女囚起了歹心,趁着一名女囚去河边林中方便,跟过去意欲对她行不轨之事。”
“队伍里的男囚都麻木地当作没看见,那个时候,只有我跟他对上了眼神,就一眼,我便看出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一起救下了那名女囚,当然也付出了一些代价,这事过后我便交了他这好友,与他熟络起来,虽然准确说来,应该算我一头热地视他为友。”
“那之后的一场大雪里,他也倒下了,我听见他在高烧昏迷中一直在喊两个名字,一个是婵婵,一个是沈书月。”
沈书月听到这里目光一闪。
“开始我还以为那是两个人,听了一会儿才发现好像是同一个人,只是对应了两段故事,一段似乎是儿时的,一段是后来的,除此之外,他在昏迷中还反复说着‘别去’‘快走’之类的话,我拼凑了下,等他醒来又试探了几句,大概猜到了,他应该是为了保护他梦里的这个人,不得已才杀的人,虽然我猜到以后,他矢口否认。”
“到了北地,就是日复一日的苦役,那个连书信也隔绝的地方,给人最大的感受不是苦和累,而是安静,炼狱里尚且有哭喊哀嚎,但那里没有,在那里终身配役的人都是没有声响的行尸走肉,痛也发不出声音,活着大概只靠一个侥幸的念想,想着万一有日能被赦还,能再恢复自由,回到家乡见到亲人。”
“当然,那里的多数人都是罪有应得,可偏偏不是罪有应得的那个人好像并没有心存那样的侥幸,他心无侥幸,并未想着还能再回到故土,却又做着奇怪的事情。”
“他在服役时取得了当地官兵的信任,得到了一些文书的活计,有了暗中与外界联络的渠道,每隔一段时日,他都会收到一封信,信上什么字也没有,但每当他看到空白的信笺,就会松一口气。”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从前的书童给他传来的信,他让书童在自由之地替他关注着什么,却又担心风声走漏,所以与书童约定,空笺就意味着一切安好,无事发生。”
“旁人都靠那个侥幸的念想坚持着,他好像就是为了这个坚持着,为了确保那件事没有遗留下后患,那个他想保护的人不会再遭遇不测。”
沈书月目光闪动着,轻轻攥起了自己的手。
“一晃六年,我们都没想到真有大赦的一天,消息传到北地的那日,他便与我道别南下了,我知道他要去找谁,这么多年,他再藏着掖着,我也东拼西凑猜到了,他梦里的那个人,他想保护的那个人就是他喜欢的姑娘,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想着去凑凑那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热闹,跟他一道启程南下了。”
“我们南下之时正逢北地隆冬,大雪封途,天寒地冻,行路异常艰难,我都怀疑熬了六年,该不会反倒要死在回去路上了,劝他都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一时,等过了风雪天再走吧,他当然没有听,只让我不必与他同行。”
“那不行,越看他这样,我就越好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过去这些年他于我亦有恩情,我便还是与他一道继续南下了,就这么一路终于到了江南,却听说了……”谢长彦说到这里顿了顿,偏头看向沈书月,“那个姑娘招亲的消息。”
沈书月眼睫一颤,呼吸霎时变得有些艰难。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很平静,倒是我在替他鸣不平,我说,这就是你拿命保护的姑娘,你为人家前程尽毁,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人家可没有等你,值得吗?”
“他说,就是因为你没有等他,没有再被困在过去,他做的那些事情才值得。”
“我实在难能理解,说一个薄情忘义的人,到底哪里值得他舍命相护。”
“可能是我的话太过分了,他第一次提起你们当年的事,他说,他也曾被你舍命相护,当年本是你先一次又一次救的他,想要牺牲自己换得他的平安,为此在季正康手下受尽了酷刑折磨,若不是你,第一晚他就已经死了。”
“虽然我没太听懂他那些什么第一晚第二晚的话,但后面的话,我听懂了。”
“他说,他南下本就不是为了向你表意求亲,一个已经被六年流放生涯磋磨得千疮百孔的人,一个身上刺着永也无法抹去的罪囚烙印的人,怎么会向他喜欢的姑娘表意,打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想回江南确认一眼你的安好,所以你招亲的消息,对他而言就是好消息。”
沈书月强忍着眼底的热意别开头去,原来这就是她先前一直想知道,以为永远无法再知道的答案——他从那苦寒之地翻山越岭,跋涉千里而来,并不是为了与她说什么话,甚至不是为了见她一面,而只是为了看她一眼。
“到留夏以后,他在霏园附近,还有街上见过你几次,当然,都是暗地里,我实在看不下去,说你人都到了,真不去见上一面?就算不为表意,见一面,说几句话也可以啊,他却说你已忘了前尘往事,不愿相扰。”
“当时我还以为他说的‘忘了前尘往事’是指你心中放下了过去,今日听卢推官说完,我才反应过来,那时候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你失忆的事,也许是他自己发现的,也许是你家中人告诉他的。”
沈书月一口口费力喘息着,攥紧了心口的衣襟。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你忘了他是件好事,他本打算就在留夏住下,往后就这样悄悄守着你。”
“现下想想,那似乎确实也是个不错的结局,可惜厄运专挑苦命人,就在那个时候,他上了净尘山,想去看看定严大师,到了山上才知净尘寺早在六年多前就被一场大火烧毁,定严大师也已经死了六年多了,原来当年他的书童报喜不报忧,对他隐瞒了此事。”
“他怀疑那不是意外,之后就开始追查定严大师的死,可是查来查去,却查到了今日县衙里卢推官说的那个结果。”
“知道定严大师是因他自焚而死的那日,他一夜之间白了一半的头发,也就是那天过后,我察觉到了一丝不太好的苗头。”
“但那时我想毕竟还有你,他还得守着你,这道坎,怎么也得咬牙迈过去吧,所以并没有立刻想到来找你。”
“是我不该这么乐天,今日在县衙知道了季正康和二皇子的关系,我才想到,当初他在查定严大师的死因时,应当也查到了一些旧事,确认了二皇子就是季正康的上峰,所以二皇子一死,你就彻底安全了,不会再有危险,而你既忘了前尘往事,自然也不再需要他,他在这世间已经没有挂牵。”
“感觉他越来越不对劲的那日,我便想到了来找你,想用坑蒙拐骗的办法让你相信你的正缘不是别人,是他,想让你主动去找他,但那日在巷子里跟你分别之后,我回到住处,却看见了他留下的一封信,他让我……”谢长彦难能开口地停滞了片刻,“他让我去净尘寺送他一程,就将他埋在寺庙的后山上,不必为他立碑。”
谢长彦说完,听见身侧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偏头看向了弓着背脊,紧紧压着心口的沈书月。
沈书月在心脏的钝痛里艰难开口:“他就没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谢长彦摇了摇头,看向她案头那枝木芙蓉:“这花是他折给你的吗?”
沈书月点下头去。
“那这应当就是他那日临走前留给你的了,他本无意让你知晓他的离开,自然也不会给你留下旁的话。”
是啊,她本不会知晓这一切的。
裴光霁不晓得,这世上知道她喜欢木芙蓉的郎君只有他,以为许多郎君都会来投她所好,以为她不会因这木芙蓉想到他。
而倘若不是谢长彦那番装神弄鬼的判言,即便她因这木芙蓉想到了他,也确实只会以为这是巧合,绝然不敢认定是他。
他原本会悄无声息地死在净尘寺,被埋在一座无名的荒坟下。
就算有一日她上了净尘山,看见了那座荒坟,也只会感叹一句,这是谁的墓,好生可怜,然后轻轻转开眼,从旁走过。
这就是她和裴光霁,原本最后的结局。
*
长夜漫漫,月向西移,寝间里又只剩下了沈书月一个人,窗前的木芙蓉仍旧安安静静。
沈书月撑着气力坐在窗前,望着那朵还未张开的花苞,告诉自己没关系。
那只是前世的结局,不是今生的。
眼下一切尚未改变,只是因为那个腊八夜还没过完,只要这朵花将她送回去,她一定能够阻止悲剧重演。
沈书月一遍又一遍在心中默念着,相信着,祈求着,视线一寸不移地盯着这最后一朵木芙蓉。
可是直到天光亮起,它也没有开出花来。
清晨时分,小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一眼看见窗前的人,惊得手中面盆咣当一声落地,泼了满地的水。
沈书月听见声响回过头去,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缓缓看了小芍一眼。
小芍懵在门槛前,怔怔望着沈书月半披在后背的那头长发,好半晌才说出话来:“姑娘,你的头发……”
沈书月扭头望向案上的铜镜,看见了镜中自己毫无血色的脸,还有一头白了一半的青丝。
原来人真的会一夜白头,裴光霁白头的那一夜,也是这样吗?
沈书月对着铜镜轻轻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她好像早就在哪里见过了。
想了想才记起,那是腊八夜她和裴光霁在那场大雪里一起被雪染白了头的模样。
原来那就是白首的模样。
她和他,已经在那场大雪里一起白首了七次了。
而眼下,沈书月对着铜镜笑了起来:“裴光霁,你看,我们又一起白首了一次。”
第76章 入梦
76
三日后清晨,净尘寺后山。
一座土色鲜黄的新坟静静卧在坡地,坟头斜插着一柄断裂的君子剑。
谢长彦立在坟前,沉默地望着那柄断剑。
十月十五那日,他赶到净尘寺后,看见的除了躺在血泊里的裴光霁,还有落在他身侧的这柄断作两截的佩剑。
是他带走了这柄剑,在寺里留下了一只疑遭洗劫的钱袋,伪造了多人杂乱的足印,又买通药叟作了伪证。
县衙素日甚少接触命案,经验不足,听了药叟的证词后先入为主地有了定见,勘验时顺着心中定见推演,便被这些假象蒙骗了过去。
这案子确实因此上报到了州衙,迎来了一名刚正不阿的推官,复查了当年的旧案。
可这旧案的真相,却是坟中人心上的姑娘用半头白发换来的。
这定非他心中所愿。
“对不住,”谢长彦垂了垂眼,对着坟中人道,“我不该擅作主张将她牵扯进来。”
昨日县衙彻底结案,沈书月去到县衙接了裴光霁,亲手替裴光霁梳发净面,换了一身洁净的襕袍。
本是说好,今日她会与他一同上山安葬裴光霁,但今晨,他却只等来了她的丫鬟。
小芍告诉他,沈书月昨夜合眼后一睡不醒,病倒了,来不了了。
然后又将一方木制的墓碑交给了他,跟他说:“这是姑娘这两日亲手刻的,姑娘说若是无碑的荒坟,坟中人会变成无处安身的孤魂,所以这碑还是得立,姑娘的手不好,刻得有些粗糙,劳烦谢郎君了。”
谢长彦弯下身,拿起倚靠在一旁树干上的那方木碑,将包裹在上头的白布拆开。
一行深镌入木的字映入眼帘:故夫裴君光霁之墓。
谢长彦将木碑深凿入土,立在了坟前,再次对坟中人开口:“听闻自绝之人故后不能回返阳间入生者梦,头七也没见你托来只字半句,不知你还能不能想办法回来,若能的话,去看看她吧。”
*
旦暮交替,日子一天天过去,从附近州县赶来的名医一个接一个匆匆入了霏园,又一个接一个摇头叹气着走了出来。
憩云院的寝间里,案头最后一朵木芙蓉的花苞始终未曾张开,自裴光霁下葬前夜出现枯萎之色,到如今已然彻底凋败。
也就是花苞开始枯萎的那夜,沈书月在刻完那方墓碑后便一睡未起。
她躺在榻上睁不开眼睛,但能听见身边人说话的声音。
这几日里,她听见过苗娘的叹息:“当年老爷请的那位医师以重镇之药强压下姑娘的心疾,本是剑走偏锋,姑娘重忆起往事,必遭反噬,如今姑娘心脉受损,神魂难归,若这涣散的心气无法收摄,再多的汤药恐都难以回转。”
也听见过祖母的痛心:“这人的命数,当真都是写好了的,当年我们为着不让婵婵听闻裴家那孩子的消息,特意搬来留夏,谁知裴家那孩子竟与留夏的净尘寺有那般渊源,最后偏就是自绝在了净尘寺里,如今你又为着婵婵张罗亲事,择选郎婿,挑着了一个卢郎君,到头来却成了帮婵婵寻到真相的人,真应了那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还听见过阿弟的歉疚:“是我们对不住裴郎君,若早知阿姐当年所说是真,哪怕翻不了案,至少大赦之时,我们该去北地接裴郎君回来与阿姐团聚,如今阿姐知我们当年本意是想为她好,怪不了我们便只能怪自己,这坎要如何过得去?”
最后还有阿爹的愧悔:“婵婵,是阿爹错了,阿爹不该不相信你,昨夜里,我梦见了你阿娘,她说当年若换作是她,就算难能相信你的话,也要陪着你去做一切能做的事,让你为你认定的人尽过力,才可能治好你的心疾,你阿娘说,你有你自己的人生,哪怕你当真选错了路,我这当爹的也该做为你托底的人,而非打着为你好的名头逼迫你,替你选择,婵婵,都是阿爹害了你们,你就怪阿爹吧,不要怪自己……”
很多人同她说了很多话,大家都在劝她看开些,往前看,就连记忆里腊八夜的裴光霁也在对她说,往腊月初九去吧。
可是倘若无法再见到昨日的裴光霁,她该如何坦然向明日走去?
她实在累得走不动了,睡梦中,她隐约感觉自己的身子在慢慢变沉,沉得像湿重的泥,魂魄却在慢慢变轻,不知到了哪个时刻,就这么轻飘飘挣开了躯体。
她的躯体没有力气挣扎挽留,任由魂魄游离了出去,悠悠上浮起来。
意识模糊间,她感觉自己好像就要飘向远空去了,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道焦急颤抖的男声:“婵婵……”
声音入耳的一刹,她的魂魄重重震荡了下,瞬间落回了躯体里。
在这一刻的心神震动里,她迫切地想去确认这道声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奋力张开了沉重的眼皮。
偏过头,一眼看见了屈膝在她榻前的人。
他穿着一身竹青色的襕袍,眉眼是七年前的模样,似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急急赶来,此刻凝望着她的眼底满是焦色。
“裴光霁……?”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榻前人,慢慢从榻上支肘撑坐而起,在彻底看清楚他的一刹跌撞着扑抱上前去。
榻前人起身接住了她,将她紧紧拥进怀里,低下头去闭起了眼睛:“婵婵,对不起,如果知道我走以后,你会想起来,会这么辛苦地为我奔波,我一定不会……”
她用力回抱着他,热泪潸然而下,拼命摇起头来:“我不苦,只要能救你,我就不苦,可是裴光霁,为什么我还是改变不了那一夜,为什么我还是救不了你……”
裴光霁睁开眼,抬手抚上她的脑后,安慰般轻轻抚摸起她半白的长发:“婵婵,你已经这么勇敢,这么努力,上天不会忍心辜负你,也不会忍心让洛青漕河沿岸的上万百姓就这样枉死,让大昭就这样断绝了气数,等你下次回到过去,一切一定会不一样的。”
沈书月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眼望向窗前春瓶里枯萎的花枝:“可是花不会开了,我回不去了……”
裴光霁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花开有时,上天如此安排,定有用意,我想,兴许清正元年里还有什么事等着你去做,等你做完了那件事,花会有重开的一日。”
沈书月慌忙止住了眼泪:“什么事?还有什么事等着我去做?”
裴光霁一面替她拭去脸颊的泪痕,一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等你醒来之后,你会想到的。”
沈书月抽噎了下:“真的吗?你真的不是在骗我吗?”
“我不骗你,婵婵,你醒过来,我会告诉你,花怎样才能重开。”
“我不要!”沈书月突然害怕地摇起头来,再次伸手抱紧了他,“我一醒,你肯定就不在了,你就是在骗我醒过来……”
裴光霁一下下轻拍起她的背脊:“婵婵,我没有骗你,我已经后悔把你一个人留在清正元年了,怎么还会骗你,我就在宣墨十三年等你,辛苦你再坚持一下,好吗?”
沈书月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那我们勾指为誓,你要是敢骗我……你记得梁祝的结局吧?”
裴光霁眼睫打了下颤,点了点头:“我记得,但是婵婵,那不是我们的结局。”
他说完笑着伸出手来,比起了拉钩的手势。
沈书月勾住他的小指,与他拇指相抵的一刹,梦境霎时泡影般消散,窗外的夜色也如同潮水褪远了去,转而变成了白日的光景。
明亮的天光里,沈书月在榻上扑簌簌睁开眼睛,看见了围拢在她榻前的祖母阿爹还有阿弟。
三人几乎快要喜极而泣。
“婵婵醒了!”
“阿姐醒了!”
沈书月的视线慢慢扫过三人的脸,随后转向了身侧空荡的榻沿,裴光霁在梦里曾坐过的地方,失魂落魄地喃喃:“裴光霁呢……他说要来告诉我花怎样才能重开的,他人呢?”
三人被她吓了一跳,彼此对了对眼色,又不敢轻易开口说什么。
直到沉默间,一旁的小芍忽然“咦”了一声:“那花都谢了,怎么突然来了只蝴蝶?”
沈书月霍然坐起身来,探头望向窗前,只见一只竹青色的蝴蝶从窗外飞了进来,飞上了瓶中木芙蓉的枝头。
呆坐了一晌,她怔怔掀开被衾,缓缓下榻套上鞋履,迟疑着一步步走上前去。
屋里三人的视线齐齐跟着她的脚步挪移。
只见那停在枝头的蝴蝶在她走近的一刻徐徐扇动起翅膀,朝着屋外飞去。
沈书月一路小心翼翼跟在蝴蝶身后,眼看着它飞向了她的庭院,在她院中一块空置的花圃上空盘旋起来。
愣愣看了看这方花圃,又看了看上空不断萦回盘旋的蝴蝶,沈书月恍惚间想到了什么,心跳一点点加快,眼中热泪跟着氤氲而起:“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说完扭头便往寝间奔了回去,奔到窗前,一把抱起案头的花瓶,再次疾步向外。
“婵婵,你这是要去做什么?”屋里三人齐齐追了出来。
“祖母,阿爹,阿弟,我要种花,”沈书月紧紧抱着怀里的花瓶,破涕为笑,“只要把这花枝扦插下去,就能生根长出新株,开出新的木芙蓉来了!”
一愣之下,沈思舟连忙跑了出去:“阿姐别急,我去给你拿园具!”
沈富海也快步朝外而去:“阿爹这就去给你寻最好的花匠!”
第77章 希望
77
晴光普照,憩云院的庭院里,一名年轻些的花匠站在花圃边上,正持着花铲在松土。
另一名年长些的花匠坐在廊庑底下,仔细修剪着木芙蓉花枝上的枯苞残叶和细弱的分杈。
沈书月坐在一旁的椅凳上提心吊胆瞧着,每见他下一次剪,都忍不住紧一下手。
老师傅笑着看了看她:“姑娘惜花,可这老话说,有舍才有得,扦插之时就得将这些坏的都给剪了,只留下健壮的主干,方才有望生根,长出新株来。”
“那师傅您看这花枝可能扦插得成?”
老师傅指了指手中的花枝:“你别看这花都枯了,这花枝啊,择得好,上头这么多饱满的芽点,都是成活的希望,况且这迎霜而开的木芙蓉生命力本就顽强,依我看,应当不成问题。”
沈书月听着这话,忽然记起了当年自己与老师辩花之时的论辞:“老师只见木芙蓉朝开暮谢,却不见那一树芙蓉在深秋一朵谢落一朵又开,日复一日凌寒不绝,只见其‘花色一日三变’之表,却不见其‘花心始终如一’之质,在我看来,此花既有顽强抗争命运之心,又有一日开尽三生之魄,其性分明更胜其色。”
原来命运的预言,早在那时便已经埋下。
“阿姐,人老师傅都这么说了,你就放宽心吧,快再多喝几口粥,”身后沈思舟将小芍手里的粥碗递上前来,“你这一连昏睡了几日,吃饱了才有力气亲手把花种下去。”
沈书月就着碗沿一口口喝下了粥,待两名花匠做完前期的精细活,亲手将花枝扦插入土,在周边的土壤堆覆上了厚厚一层保暖的枯叶。
老师傅站在一旁观望着道:“这便成了,剩下的,就看天意造化了,前头十月半那场冷雨一下,还道今岁是个冷冬,瞧着今日天晴回暖的样子,想来天意当会成全了姑娘。”
荣瑾华走上前去:“天意归天意,人事还得再尽,劳烦二位师傅从今起便在霏园住下,多多悉心照料这花,工钱的事,二位师傅只管开价。”
“老夫人放心,我等自当尽力而为。”两名花匠说完,被小芍引去了住处安顿。
这头人刚一走,一道匆匆的脚步声又来,沈富海一脚跨进了院中:“婵婵,你看谁来了!”
沈书月蹲在花圃边回过头去,看见卢伯实和谢长彦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瞧见她已苏醒,皆是松了口气。
卢伯实当先上前揖了揖手:“沈姑娘,我本是登门来向沈老爷辞行的,听说你醒了,便也来与你说一声,我要北上去汴京了,谢郎君武艺在身,此行会一路护送我同去。”
沈书月起身眨了眨眼:“你要带着我给你的那份工图去汴京面圣?”
卢伯实点头:“虽则逝者已往,但真相仍须大白于天下,到了汴京以后,我会尽力将这份工图牵涉的官员绳之以法,给裴郎君和过去这些年枉死在那一场场水患里的百姓一个交代。”
沈书月蹙眉思索起来,突然记起了昨夜梦中裴光霁的话:“花开有时,上天如此安排,定有用意,我想,兴许清正元年里还有什么事等着你去做,等你做完了那件事,花会有重开的一日。”
她好像知道,裴光霁口中的那件事是什么了。
她原本一心以为只要改变那个腊八夜,和裴光霁一起战胜季正康,将工图顺利送到御前,江南百姓的命运,还有大昭的命运自然也可一并扭转,所以认为清正元年已经没有她需要的讯息了。
但其实不是。
上天突然中断了她的回返之路,也许是因为,若她眼下回到过去,只救得了裴光霁,还救不了大昭。
比起小我的命运,王朝的命运需要更多人,用更多努力才能改变。
清正元年里还有她需要获知的讯息,还有她必须完成的使命。
读懂天意的这一刻,沈书月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卢大人,此行我与你一道去!”
沈富海诧然道:“婵婵,你这身子才刚好……”
沈书月转头看向三人:“祖母,阿爹,阿弟,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还有办法改变这一切,但前提是,我必须要去汴京。”
三人彼此对看了眼,沈富海开口:“那这样,我们陪你一道去。”
沈书月摇了摇头:“阿爹,霏园得留人,这木芙蓉也必须顺利开出花来才行。”
沈思舟:“那要不我陪阿姐去汴京,阿爹和祖母与两位花匠一起留在霏园照看这花?”
真到了做决定的时刻,沈书月又心生出一丝迟疑,偏头看向了一旁才刚扦插入土的花枝。
她应当没有会错天意吧?她离开之后,这花不会出事吧?
正是忐忑不决之际,一直流连在花圃的蝴蝶忽然飞上了她的指背,扇动了两下蝶翼,好似肯定了她的决定。
沈书月低头笑了起来:“好,我和阿舟跟着卢大人与谢郎君一同北上,这花就交给阿爹和祖母了。”
*
为着沈书月的身体,卢伯实和谢长彦还是推延了三日的行程。
等沈书月歇养得好些,三日后,一行人分坐三辆马车启程北上,除了沈思舟之外,沈书月身边还跟了苗娘和小芍。
北上一路,一行人最为担心的自然还是沈书月的手。
往年到了冬天,沈书月的手在江南的气候里都疼得难熬,更别说去到北地。
可奇怪的是,这一路往北,沈书月的手竟只有轻微的不适,反倒比从前少了苦痛,就连那半头白发也在一缕缕还青。
小芍说真是老天保佑,沈思舟说,可能是姐夫保佑吧。
苗娘说,人的心气本就是治愈百病的良方。
车行两月,一行人在临近年关的时候抵达了汴京,于腊月二十八住进了沈家这些年在京开设起来的绸庄分号。
当日午后,卢伯实一刻未曾停歇便带着工图进宫面圣。
沈书月和谢长彦一个布衣之身,一个故囚之身,都不能跟着入宫,便先候在了绸庄后进的居院里,等着宫里的传召。
然而一直等到夕阳西下时分,始终没有消息传来。
一行人坐等在正院厅堂里,沈思舟率先打破了凝重的沉默:“卢大人这一趟进宫面圣会不会不太顺利?”
沈书月和谢长彦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同样的不乐观。
北上这一路人,虽然沈书月身体尚安,但一行人还是遇上了不少乱子,一会儿碰到流民生乱,一会儿碰到流匪生乱,破了不少财,也动了不少武才抵达的汴京。
新皇登基头一年,地方上乱成这样,京中定然也不太平。
卢伯实和沈思舟都说自己先前南下那一路虽也曾碰上过几次乱子,却不如此行多,说明京中的局势非但未能向好,还更严峻了。
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谢长彦打算去宫门附近打探打探,沈书月劝他别冲动行事,两人一来一回间,卢伯实恰在此时回来了。
一转眼瞧见卢伯实步履匆匆提袖而入,沈书月连忙迎了上去:“怎么样?圣上怎么说?”
卢伯实喘着气摇了摇头:“根本没面上圣,圣上如今什么人都不肯见。”
“这是为何?”
卢伯实叹了口气:“因为长公主薨了。”
*
卢伯实口中的长公主,正是从前的祯华公主。
掌灯的厅堂里,几人听卢伯实说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去岁年关,祯华公主以私怨之名射杀二皇子,引发满朝震动。
圣上登基之后下的第一道旨,便是将公主打入了内狱,经月余审理,亲决褫夺公主封号,将公主贬入冷宫幽禁,令其终身不得出。
但京中很多人都在暗暗猜测,祯华公主当初正是为了圣上顺利登基才射杀的二皇子,圣上如此裁决只是为平众愤,一时的权宜之计,看似是幽禁公主,实则是为了将公主保护在宫中,待朝局稳定,多半便会一步步赦免公主。
可是眼下朝局还未稳定,祯华公主却先死在了冷宫里。
听说是一个月前病死的,公主的冰棺至今仍在冷宫未曾下葬,圣上日日待在里头不出,已经一月未曾理政。
沈书月蹙起眉头:“公主当真是因病薨逝的?”
“我离京赴任之前确实听说过此事,那时公主便已缠绵病榻多月,听闻圣上的御医都快常住在了冷宫里,不过我也没想到,公主当真会病薨。”
谢长彦抱起臂来:“既然圣上与公主感情甚笃,我们手里的罪证又是指向二皇子的,应当正中圣心才是。”
卢伯实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但圣上如今闭关不见人,我也没法随意让人递送如此紧要的消息,就怕风声走漏,罪证保不住,这个消息,必须要能够直达天听。”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大声些,让圣上听见就是了。”
卢伯实看向沈书月,隐约猜到了她的想法:“沈姑娘是想去……”
沈书月抬起眼来,容色决然:“听闻京中的登闻鼓正是为直达天听而设,一响声传数里,我能状告季正康一次,便能状告他第二次。”
*
翌日清晨,宫城正门之外,登闻鼓院。
院外街边停靠的马车内,苗娘替沈书月的双手施过针,令她的手短暂恢复了寻常人的气力。
沈书月一身素衣,花白的青丝半绾,在沈思舟和小芍忧心的目送下走下马车,一步步朝着院外那只庞然巍峨的大鼓走去。
走到那高过头顶的大鼓面前,沈书月深吸一口气,执起了一旁鼓架上那对粗长的朱漆鼓槌。
刚一执起,险些便被这沉实的重量坠得松脱了手,咬了咬牙方才拿稳。
沈书月额角青筋棱起,紧紧握牢了手中的鼓槌,用尽浑身力气,狠狠在鼓面上落下了第一槌。
紧接着,第二槌,第三槌,第四槌……
鼓声震天,传响四方,一路传至街头巷尾,传过宫阙重楼,雄浑之音一声声引得脚下大地都在隐隐撼动。
城中百姓纷纷涌来,围拢在了鼓院门前,好奇张望议论。
“这是谁人在击鼓?瞧着如此年轻,却竟白了半头的发,必有大冤!”
“圣上哀思闭关,这鼓院的官吏难道也罢役了不成,怎的还无人出来?”
沈书月额头冷汗涔涔,仍咬紧牙关,坚持着落下一槌又一槌。
不知多少槌之后,鼓院内终有官吏匆匆步出,居高喝问:“阶下何人击鼓名冤?!”
沈书月气喘吁吁松了手中的鼓槌,面朝向石阶之上,仰头高声呐喊:“民女沈书月,今携罪证,状告宣墨年间工部侍郎季正康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恳请圣上鉴察,为民做主!”
第78章 公主之死
日头一点点攀升至中天,日光渐渐昭盛,将整间登闻鼓院乃至整座皇城照得一片澄明。
距沈书月被官吏带入那扇朱漆大门已近半日,沈思舟和谢长彦一直守在鼓院外,谨防意外发生。
依宣墨年间大昭律,民告官属以下犯上,状告之前必须先受刑罚。
但卢伯实说,清正元年新帝登基后,这条律法便被重新厘定了,改为诬告才须受刑。
也是因此,几人才同意沈书月敲响这登闻鼓。
这半日耳听得里头并无异样动静传来,卢伯实也入了鼓院照应,头一关应是过了,状纸也该呈到了御前,眼下只等圣上传召了。
沈思舟坐在院外供人休憩的廊庑里,望眼欲穿地远眺着宫城那头:“看圣上改易的这条律法,像是个明君的样子,鼓声这么响也该听见了,怎的还不来人,这圣上到底靠不靠谱?”
谢长彦抱臂倚着廊柱:"反正比他爹行。"
一旁小芍听两人像在挑拣白菜新不新鲜一样探讨天子靠不靠谱,惊得瞪大了眼睛。
听闻她家郎君从前确实是个不着调的纨绔性子,是自打七年前逃家回来后才收敛稳重起来,怎的谢郎君也是如此?
小芍心中正惊疑不定,便听见了谢长彦更叫人咋舌的后半句:“印象里挺听他姐话的,他姐让他做功课,他就坐在那儿一整天不挪地,中了暑热都一声不吭,一直熬到晕过去为止。”
沈思舟缓缓偏过头去:“你哪来的印象?”
“圣上小的时候,我拉他翻墙出去玩,没拉成来着。”
沈思舟北上这一路也问过几嘴谢长彦的过往,大概知道了他从前是汴京人士,流放是因家中变故遭受连坐,但并不清楚他具体的出身。
眼下听见这话,沈思舟突然就觉得屁股有点烫,没法在他面前大刺刺坐着了。
想起昨日他们在等卢伯实消息时,谢长彦突然来了句“我去宫门附近打探打探”,确实仿佛很是熟门熟路的样子
沈思舟:“你、你从前究竟什么来头?”
谢长彦仰头望天,勾唇一笑:“汴京城中一纨绔罢了。”
两人说话间,一名青衫内侍终于从宫城方向打马而来,一路策马至鼓院阶前,翻身而下:“圣上口谕,传进状人沈氏与卢推官即刻入宫,毋得迟滞!”
半个时辰后,大内,承昭殿。
明净而私密的暖阁内,门扉静掩着隔绝了腊月的严寒,地龙烧得整间阁宇暄暖如春。
沈书月坐在下首特赐的座椅上,双手捧着一只滚热的袖炉,因击鼓而发作了半日的疼痛慢慢缓转了过来。
在她身前几步之遥处,卢伯实面朝上首恭身而立,已将工图的始末陈述完毕。
上首龙案之后,十六岁的少年天子静静看着眼下泛黄的工图,那双憔悴而空落的眼中遗恨之色越来越浓。
沈书月本以为进宫面圣定然忐忑,可就在方才,当这位年轻的皇帝穿着一身素色无饰的常服,迈着艰涩的脚步进到暖阁,她感觉自己看见的,好像只是一个破碎的少年。
就和两月之前无望的她一模一样。
“只差一年,就只差一年”皇帝眼望着工图失神喃喃,“倘使这份工图能够早来一年,去岁此时,阿姊便不必为我牺牲至此
沈书月不忍地垂了垂眼。
是啊,倘使能够循正途将二皇子绳之以法,祯华公主便不必出那等下策,如今兴许也不至年纪轻轻因病逝了。
可这因果又如何能够倒置?
正是因着当初祯华公主射杀了二皇子,助力新帝登基,裴光霁才会被赦还来到留夏,她才能遇见这场神迹,将这份工图送到御前。
卢伯实垂着首道:“长公主已逝,请陛下节哀顺变,保重龙体,陛下还当早日复朝,将这份工图所涉官员尽数绳之以法,方可告慰长公主在天之灵。"
皇帝身后的近侍不由为着这番不太近人情的谏言抬了抬眼。
倒是皇帝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卢推官一心为公,正直敢言,朕的皇姊没有看错你。”
卢伯实一愣过后疑问抬起眼皮,看见上首之人面露出怅然回想的神情:“卢推官想来不知道,今岁的春闻和殿试本要因国丧推延,是皇姊说,朕初初登基,急需用人,此番科考当如期举行,今岁的新科进士,实则都是皇姊所点,当初皇姊看了卢推官的文章,曾对朕说,此人刚直守正,将来或可为直臣,作国之柱石。
沈书月目光轻轻一闪,卢伯实眼底也隐隐浮起动容之色。
“卢推官放心,皇姊要朕以‘清正’为年号,便是希望朕能够为大昭肃清积弊,匡正社稷,朕定当尽力给蒙冤的苦主,给江南的百姓一个交代。”
卢伯实颔首长揖而下:“陛下圣明,大昭得长公主,乃大昭之幸。”
上首沉默片刻,响起一声怆然的叹息:“可惜往后,朕和大昭都没有皇姊了。”
卢伯实犹豫一息,再次开口:“长公主生前既望臣为直臣,臣还有一言,斗胆想问陛下。”
"你问吧。"
“臣想问,长公主是否当真因病蔓逝?若陛下心中有疑,臣愿为陛下查清此案。”
皇帝望着跟前凛然请命之人,眼神中透出几分苍凉的哀戚,良久过去才道:“卢推官断案之能,朕已听闻,朕心中确有疑问,满朝上下无人敢为朕解,卢推官既有此心,便来为朕解解看吧。”
卢伯实抬起头,看见皇帝给了身后近侍一个眼神。
近侍匆匆步出暖阁,片刻后,捧着一只朱漆销金龙纹宝匣躬身入里,将宝匣呈上龙案,恭谨而小心地向上提起匣盖。
匣中的玉玺缓缓露出。
卢伯实心中正不解,便见皇帝从另一边的首饰匣里取出了一只色泽纯正匀净的羊脂玉镯,缓声道:“这只玉镯,皇姊生前戴了整整八年零两个月,直到皇姊病逝后,朕才发现这玉镯里藏了一种特殊的毒物。"
沈书月和卢伯实齐齐眼皮一跳。
“此毒虽会在日积月累的摩触中侵入并蛰伏于人的体内,寻常却是无害,若不遇引药,可终身安然不发,然一遇引药,人的脏腑便会在数月间骤然衰竭,药石无医。”
卢伯实思索着问:“那引药若不遇镯中毒物,是否亦是无毒无害?”
皇帝点了点头。
“臣敢问陛下,这引药下在何处?”
皇帝默了默,偏头看向了一旁那方玉玺:“就在这玉玺盖印之时必要触碰的印绶之上。”
沈书月心头一凛,连卢伯实一时也惊至无声。
皇帝惨然一笑,抬眼望向卢伯实:“朕想问问卢推官,依你之见,这下毒之人,究竟是赠镯之人,还是手掌玉玺之人?”
无边的寒寂在暖阁里蔓延开来。
这手掌玉玺之人,自然是指先帝,而这赠镯之人沈书月在心底暗暗推算起皇帝口中所说的年月。
这玉镯祯华公主戴了八年零两个月,而八年零两个月前正是宣墨十二年的秋天,恰逢先太后逝。
这玉镯,难道是先太后临终时赠予祯华公主的?
祯华公主之死的嫌疑人,一位是她的父亲,一位是她的祖母?
引药既下在玉玺之上,这显然就是一道阻遏祯华公主越权干政的禁制,若公主擅用玉玺代行皇权,千政乃至谋逆,等待着她的便是死局,反之,则可安然一生。
而祯华公主动用玉玺,定是在去岁年关,为了按下先帝驾崩之讯的关头,发心本是助力自己的阿弟顺利登基。
难怪这位少年天子心碎至此。
平复下心惊,卢伯实问道:“陛下可曾查证这玉玺上的引药何年所下?”
皇帝摇了摇头:“朕只查得,这引药迄今已消蚀大半。”
“若是如此,臣斗胆猜测,引药应为多年前所下,凶手更可能是赠镯之人,还请陛下容臣逐一细验二物,再作定断。”
只有皇姊从不看轻她,会让他来她宫中,亲自教他读书写字。
他记得,就在这座正殿里,有一日,他的皇祖母坐在上首,头疼地说起朝臣催立太子之事。
皇姊听了以后不解又不服,眨着那双灵慧的眼道:“满朝皆道父皇没有嫡长子,便该立庶长子为储,可我不是父皇和母后的第一个孩子吗?父皇的嫡长子,为何不能是我?”
就是因为这句话
就只是因为这句话吗?
少年站在大殿中央仰起头,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穹顶惨笑起来:“皇祖母明知阿姊身负经天纬地之才,识人鉴贤之智,比起我,比起父皇的任何一个儿子都更堪大任,大昭的储君,为何不能是阿姊?坐上这皇位的人,究竟为何不能是阿姊?”
残阳西坠,暮色四合。
命人将卢伯实和沈书月送出宫后,皇帝迈着蹒跚的脚步,一步步走进了祯华公主从前居住的华宁宫,站在空旷而无人气的正殿里,一点点环视过四周。
看着这座经年未变的殿宇,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幼年之时。
那时的他还不是大昭的太子,只是个因母妃无势而常在宫中受欺凌的小皇子。
第79章 花开
七日后,清正二年正月初六,祯华长公主的灵柩自冷宫发引,入葬汴京城外宗室园寝。
因公主为戴罪之身,丧仪一切从简,这位生前以喜好男色,恃宠生骄,行事荒诞之名声闻遐迩的公主,也并未得京城的百姓相送。
唯有京城的天在这一日降下了一场大雪。
沈书月站在雪中的长街,目送着公主的灵柩缓缓行过,忽然记起了宣墨十三年四月初八的浴佛节。
那日她也是这样站在御街边,隔着人山人海远望着公主的仪仗经过,回去后便绘下了那幅浴佛盛景图
犹记得当日,沿街百姓无不瞩目于皇家仪仗,祯华公主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懒洋洋支额倚着车棂,似乎丝毫不在意那些加诸于身的眼光。
如她不畏生时的世俗之见,亦无惧死后在史书上留下遗臭万年的污名。
眼望着仪从寥寥的移灵队伍循着御街渐渐远去,沈书月想起什么,问身侧的卢伯实,公主的驸马去哪里了?
她记得宣墨十二年,祯华公主曾相中当年秋闹的一名举子,向先帝请了婚,上回也听卢伯实说,公主自述射杀二皇子的情由,是因二皇子曾在一场皇家春猎上害她的驸马摔断了腿,那这位驸马如今去了哪里?
卢伯实告诉她,那名举子实则并非公主相中的夫婿,而是公主相中的幕僚,与公主成婚后的那些年,一直暗中在为公主和小太子谋事。
正因如此,二皇子才在那场春猎上动了手脚,致使驸马跛足终身。
不过当初射杀二皇子之前,公主便已与驸马绝婚,免驸马在律法上受到牵连,所以这位前驸马已无身份为公主扶灵。
只是公主蔓逝之后,本已恢复自由身的前驸马还是再次蹬进了那座深宫的浑水里,如今就在圣上身边做密臣,辅佐圣上清查通宁堰贪腐案,想为公主正身后名,虽然他知道,公主并不在意。
明知逝去之人不在意身后污名,却仍投身入局,竭力奔走,是因这是留下来的人仅存的念想和唯一可做的事,如这位驸马,亦如身在清正年间的她。
沈书月望着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轻轻闭起了眼睛。为这清正年间无人幸免的结局。
随着公主的下葬,通宁堰贪腐案的清查自此肇始。
接连数月,从京畿中枢到地方州县,涉案官员相继败露,牵连之广,贪吏之多,朝野上下为之巨震。
季正康身为首恶,虽死却罪无可追,圣上亲决,追削其生前官秩,籍没其家产,其妻其子亦受株连,余下同党也皆按律论处。
这些时日,沈书月一直待在汴京的绸庄,让小芍代笔,将涉案贪吏的名姓和罪行一一记下,等到彻底结案的那天,簿子上已是密密麻麻。
沈思舟看着那一长串的人名,不由惊叹:“阿姐,你这不会是要送去阎王殿的生死簿吧?”
沈书月点头肯定:“叫你说对了。”
这群贪吏如今能够拔出萝卜带出泥似的一个接一个尽数落网,是因二皇子一死,利益同盟瓦解,众人便如同一盘散沙彼此离心,相互举发,但若回到二皇子尚在的宣墨十三年,却未必能够清查至此,所以她要记下所有贪吏的名姓,不放过任何一条可能漏网的鱼。
只是也正因如今季正康和二皇子尽死,死无对证之下,此案只能追根至季正康,无法再给二皇子定罪,在这个清正二年里,祯华公主的污名终究未能洗净,裴光霁以私刑诛杀季正康之行也难能得律法容谅,只剩下一句公道在人心。
结案那日,卢伯实看着沈书月那触目惊心的生死簿,对大昭的将来深感忧虑。
正如卢伯实先前所料,大昭的贪腐之弊积深至此,已非这张工图能够挽救,纵使通宁堰贪腐案得到清查,多年蛀蚀之下,整个大昭已如同中空的朽木,不知多久才可再复生机。
又或像谢长彦所说,大昭未必能有慢慢重振的机会,内忧既深,外患必至,不久的将来,大昭的边境也许就要迎来关外的铁骑。
准备启程回江南的前夜,沈书月和沈思舟将因公务留京的卢伯实,以及自行决定留京的谢长彦一同邀请来了绸庄,设了一顿临别宴。
虽是宴席,值此肃贪之际,席间气氛却难免低迷,卢伯实忍不住叹息:“若能够早上几年查清此案,大昭绝不会是如今的光景。”
沈书月问他:“卢大人觉得,早上几年来得及?”
“自然是越早越好,但要说来得及,宣墨十三年当是仍可扭转局势的时机,那时二皇子党羽未盛,大昭尚未积弊至深,朝野上下也未因先帝沉迷丹青、无心理政而乱象频生,如有德才兼备,可堪大任的贤主及早主持大局,大昭来日可期。”
沈书月接着问:“假如真有机会回到那时,除了挽救大昭,卢大人可还有别的心愿?那时的卢大人在做什么?”
卢伯实被她问得一愣,回想着道:“那时我在一边帮着父母养家一边读书,若说有什么心愿,也就是想着农忙之时有人帮我把地种了,我好更专心读书,更早几年科考登第。”
这段时日,沈书月已了解过卢伯实的过往,卢伯实原是住在汴京远郊一带,家中半工半农,家境贫寒。
身为长子的他底下有一群小他不少的弟弟妹妹,一个“伯”字当头,十来岁便承担起了长兄如父之责,帮着父母一起养家了。
去岁科考登第后,卢伯实虽为卢家改换了门庭,可为官的俸禄却实在微薄,他又被外放去了江南,无法再兼顾家中生计,所以当她爹有心招他入赘时,他才会作此考量。
毕竟就算会在士林间受些声名争议,那声名也比不上一家老小从此衣食无忧来得实在。
当然后来,这一份实在,还是没敌过他那痴迷查案的正义之心。
总之,虽然卢伯实确是为财入赘,沈书月却看得出来他并非当真贪财慕富,有此私心也无可厚非,前阵子她还是悄悄给了卢伯实的父母一笔赡银,当作对卢伯实的感谢。
“就想着农忙之时有人帮你把地种了?”一旁的沈思舟评了一嘴卢伯实的心愿,“反正都是胡想,怎么不多想点?’
卢伯实:“难道我还能想着天上掉张馅饼,把我一家老小后半辈子的生计都给包圆了不成?哪来这样的好事。”
“好人就该有好报,说不定呢?”沈书月弯唇一笑。
听完了卢伯实的心愿,她又看向席上一直未曾搭腔的谢长彦:“谢郎君呢?假如有机会回到宣墨十三年的年末,你可有什么心愿?你家中的变故,可还有机会转圈?”
在京的日子里,沈书月同样也知道了谢长彦的过往。
这位武艺不凡,胆量过人的谢郎君原来竟是将门之后,其父在宣墨年间曾是驻守西北边关的路分兵马铃辖,掌一路边防军务,因一次酒后贻误军情,致使边关一重镇失陷而获罪下狱,在宣墨十四年被问斩。
谢长彦一夕之间从锦衣玉食的官宦子弟到遭受连坐,本是被判处流放三年,可他却自请流放终身,希望代家中母亲与妹妹承担连坐之罪,免二人没为官婢。
先帝为他孝悌之心所动,准允了此事,谢长彦的母亲和妹妹最终得以保全良人身份,在京畿近郊安稳度日。
之前谢长彦与裴光霁一道南下,经过汴京时也是先看望过了母亲与妹妹,确认二人安好,这才继续去的江南。
面对沈书月口中的假如,谢长彦摇了摇头:“宣墨十三年年末?那怕是来不及了,那时我父亲已铸下大错,此罪按律并无转圜余地,我父亲也该为边关军民的伤亡担责。”
沈书月面露惋惜:“那假如那时我来到汴京,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哪来这么多假如?”谢长彦一挑眉头,“你若有这假如,自去救裴亦之,至于我”
谢长彦想了想:“就在我下狱之前,来请我喝坛登仙楼的仙醪酒吧,后来这些年在北地再没尝过这一口。"
"好,我记得了。"
谢长彦和卢伯实瞧着沈书月这认真的神情,不明所以对看了一眼。
沈书月端起面前的茶盏,敬向二人:“此一别,来日再见或已是翻天覆地的光景,今夜以茶代酒,敬谢过卢大人与谢郎君这一路相护,我们后会有期。”
这一场临别宴过后,沈书月便与沈思舟一起踏上了南下归家的路。
从春末行至仲夏,回到留夏,正是荷风十里的好时节。
霏园里的木芙蓉树也已亭亭如盖,比她人还高出一头,绿意盎然的枝条上结满了一颗颗小小的,青涩的花苞。
祖母和阿爹高兴地同她说,花匠说这树的长势远胜过预想,花苞更是繁密得出乎意料,再过一月,等天凉入了秋便有望开花了。
沈思舟站在花圃边问沈富海:“阿爹,阿姐先前说,只要花开了,就还有机会改变这一切,这世上会不会真有阿姐所说的神迹,可以让人回到过去?”
沈富海希冀地望着眼前郁郁葱葱的木芙蓉树:“但愿会有吧。”
这日过后,憩云院的花圃边便多了一架秋千,每日入夜,沈书月就坐在秋千上乘凉。
感受着晚风一日更比一日凉爽,看着头顶花树上结的花苞一日更比一日饱满,沈书月的半头白发终于在这有望的等待里彻底还了青。
八月里的一个静夜,一场秋雨淅淅沥沥降下。
沈书月人在寝间榻上合着眼,朦朦胧胧听见窗外落雨,隐约预感到了什么,放任自己随着这连绵的浪潮沉入了更深的眠梦。
一夜秋雨潇潇,时至黎明方歇。
云散天开,雨后初霁的第一缕天光照亮了被洗濯一新的庭院。
金色的曦光一路漫过庭阶,漫上枝头,院中那枝繁叶茂的木芙蓉树之上,数十朵花苞在朝晖里齐齐绽放,开出了满树雪白。
同一时刻,沈书月从深眠里慢慢醒转,听见了猎猎的风雪声。
第80章 重逢
山风呜咽,夹杂着簌簌沙沙的落雪响动,好似自一条纵深狭仄的洞道传来。
一些过往的人声也随着这风雪声一同遥遥飘入了沈书月的耳中。
“婵婵,你知道那幅画里有什么,那是江南无数百姓乃至大昭的命脉,你得把画送出去,祝姑娘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你一路往北,去跟她会合。”
"婵婵,我只是在这里暂时拖延住那些杀手,我会脱身追上你们"
“婵婵,你还记得去岁今日,我们一起喝了寺庙的腊八粥吗?陆予安说,寺庙的腊八粥在佛前祈过福,喝了可祛病消灾,长命百岁,今日正好又是腊八,我们信他一次吧。”
一声又一声“婵婵”在脑海里激荡起叠叠回音。
最后是一记重重的拍马声,还有一句:“往北去,别回头。”
山中的风雪仿佛静止了一刹,一刹过后再度翻涌而起,狂卷飞扬。
正如停驻过一轮四季后重又开始涓涓向前流淌的时光。
沈书月在这风雪呼号之中骤然睁开双眼,张口急喘起来。
裹挟着雪沫的寒风随着一口口喘息灌进嗓子眼,喉间清晰的刺痛将她彻底从清正二年的那场秋雨里带回了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
是木芙蓉花开了,她回来了,她回到这一夜了。
“姑娘醒了!“轻兰惊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书月盯了一响头顶昏暗的石壁,蓦然清醒坐起了身:“轻兰,我们这是在哪儿!”
“姑娘,我们在山洞里,”轻兰语速飞快地同她解释,“从山神庙打马离开后,姑娘在马上晕了过去,我带着姑娘一路往北,与祝姑娘和她的几位友人接上了头,祝姑娘的友人将我们带进了这处隐蔽的山洞,眼下正守在洞外保护姑娘和画的安全。
沈书月急得嗓子破了声:“那裴光霁那边呢?裴光霁怎么样了?”
“祝姑娘与我们接头后便赶去山神庙支援裴郎君了,这会儿应当快到了。”
“只有阿颜姐姐一个人吗?公主的人马呢?"
“公主的人马还没到,但姑娘放心,祝姑娘说她带了个援手,那一个援手,抵得上一支军队。”
风卷雪絮,漫天飞旋。
白茫茫的山坳间,两匹骏马正一前一后迎着风雪向南疾驰,马蹄过处雪泥四溅。
当先那匹快马之上,祝开颜高束的马尾被风急扯成一线,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鞍面,一手控缰一手扬鞭:“陆修鸣!再快点!”
后头那一骑马上,陆修鸣跟着扬起一鞭,扯着嗓子应道:“我正快着呢!可这马它脚滑,它不听我话!"
"教了你四个多月马术,就为着这一天,紧要关头能不能行了?!"
陆修鸣正要回话,一张嘴却猛吃进一口雪,人在马上剧烈咳嗽起来。
在这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喘里,他的耳边忽然回响起今夏七月的汴京茶楼里,祝开颜与他的对答——
“陆修鸣,我问你个问题,假如现下,你亲爹和书月同时掉进了两条河里,而你只来得及跑去一头救人,你是救你亲爹,还是救书月?”
"啊?就我救吗?那装亦之呢?他去哪儿了?"
"装亦之跟书月在同一条河里。”
“那……那你呢?"
"我也在那条河里,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那条河里。”
陆修鸣咬紧牙关压低身形,抵御着迎头的狂风乱雪,拼尽全力狠狠扬起一鞭,追赶上了祝开颜,与她并肩朝着山神庙的方向驰援而去。
山神庙里,砖地之上白雪遍染血色,刀剑交鸣的声响仍密如骤雨,铮铮不绝。
神殿之前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首,本是眼见得胜利在望,新一拨杀手却在这时紧随而至,再次蜂拥而入
被团团包围住的两人背对彼此,奋力抵挡着眼前的乱刀。
装光雾一身補袍血迹斑斑,不断有温热的猩红从皮肉里渗出,在衣幅上蔓延开来。
张直也在激战间接连身中两刀,捂着腰腹超往后倒去。
装光霁用后背抵住了他的后倒之势,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直与他背靠着背,用牙撕开一片衣料,气喘吁吁道:“这么大阵仗,你们保护的那幅画……究竟是什么?"
裴光雾一面对敌,一面气息不稳地答:"是江南百姓和大昭的命脉。"
“那今夜这就值了!“张直将衣料扯作布条缠上腰腹,用力拉紧,重新蓄起力来,呐喊着朝前杀去。
裴光雾也在同一时刻再次提剑上前,迎向了那劈风而来的朴刀。
强横的震劲瞬时豁裂了身上的刀口,一刹之间,鲜血疯狂外涌。
装光需竭力眨了下眼,清了清渐渐模糊的视野。
怡此时,一名杀手突破了张直的防线,刀尖直冲着裴光霁的后心而来。
张直猛然回头:“小心!”
裴光雾错身避开要害的一刻,一柄闪着银光的长剑破空而至,当一声撞落了那把来势汹汹的朴刀。两人偏过头,只见一红衣女子一脚踹开了神殿的殿门,眼见得是从庙宇后方匆匆赶来。
紧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名喘着粗气的少年郎。
看清来人的那刻,裴光雾眼前一晃,支着剑单膝跪落下去。
祝开颜弯身捡起地上的长剑,扶了一把装光雾。
陆修吗飞奔入杀阵,张开手臂挡在了几人身前:"我乃陆修鸣!谁敢再动!"
长夜渐深,山间风雪慢慢小了下去,山神庙里也恢复了平静,只余下浓重的血腥气经久难散,彰示着此地才刚刚结束一场恶战。
一盆盆血水从神殿后的净室端出,陆修鸣弯身在榻前,正手忙脚乱地用细布给榻上人腰腹的伤口按压止血。
沈书月坐在榻沿,紧紧握着装光雾冰凉的手,眼睁睁瞧着那干净的细布又一次被血水浸透,面上神情越发慌乱。
方才在山洞里醒转过来后,虽知祝开颜和陆修鸣已经过来驰援,她还是第一时刻与轻兰还有祝开颜的几位友人一同上了马往山神庙回赶。
等她赶到的时候,祝开颜和陆修鸣暂已逼退了那些杀手,可装光雾却也因失血太多陷入了昏迷。陆修鸣检查了裴光雾的伤势,说没有伤到要害,不过腰腹这处刀伤有点深,不好止血。
沈书月的衣袖也已染满了装光雾的血,眼看着相上人脸色越来越灰败,她颤着声问陆修鸣:“这血止不住怎么办?
“已经好些了,再按上一会儿应该能行”陆修鸣使劲按着细布加压,口中喃喃,“能行”
祝开颜拿着一瓶金疮药进来,拔了瓶塞递上前去:“张直给的药,用这个试试吧。”
陆修鸣双手牢牢按着装光雾的伤口,就着祝开部的手了瓶口,犹豫道:“这么猛的药,他扛得住吗?"
"再多失点血,怕是很难回转了。"
“用,就用猛药,先止了血,熬过眼前这关再说。"沈书月赶紧决断。
陆修鸣点了点头,一手按着伤口揭开细布一角,一手将药粉一点点撒在了那血肉翻春的创面之上。
榻上人额问冷汗涔涛而下,眉头紧叠起来:“婵婵……"
沈书月更用力地握紧了装光雾的手:“我在,我就在这里,装光雾,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随着窗外风歌雪停,净室里的血腥气终于慢慢散去。
榻上人的伤口已被包扎妥帖,换了身干净的搁袍。
祝开颜和陆修鸣先后退了出去,沈书月坐在榻沿,接过轻兰绞来的帕子,一点点轻拭去裴光雾额间的细汗,用手探了探他的体温。
果真如陆修鸣所说烧起来了。
方才陆修鸣出去之前交代,说血是止住了,但这金疮药下得猛,这一刺激很可能引发高热,得看裴光霁能不能挺过这后半宿。
沈书月赶紧解开裴光霁的襟扣,用帕子擦拭过他的颈间,让轻兰再去打盆温水来。
轻兰连忙端着面盆匆匆往外走去。
净室里只剩下沈书月和裴光霁,悄寂中,榻上人再次起了模糊的呓语:“婵婵,快走”
沈书月眼睫一颤,俯身侧耳,凑近了裴光霁翕动的唇,仔细去听。
更多零碎的呓语断断续续传入了耳中。
"婵婵,那里很危险,别去"
"婵婵,不要责怪自己"
“我此生习剑,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我求仁得仁,绝无怨悔。”
“婵婵,不要再留在这一夜了,往腊月初九去吧"
沈书月将脸颊轻轻贴靠上装光霁的胸膛,听着他微弱的心跳闭起眼睛,落下泪来:“裴光霁,我已经没事了,不要再担心我了。”
“你说过不会骗我,说你就在宣墨十三年等我,我已经回来了,你也快点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