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双标
关上门的刹那, 沈书月尚在懊悔自己这手怎的如此沉不住气,万一是她听错了呢?
待转过身来,看见祝开颜冷冷抱着臂, 歪头看着她的模样,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还是死透了。
没有什么万一,祝开颜叫的, 就是一清二楚的“沈姑娘”。
一片死寂的书斋内,沈书月僵硬背靠着身后的隔扇,双唇张开又阖上,阖上又张开, 最后轻轻吞咽了下:“……今日,是我待在观川书院的最后一日吗?”
祝开颜一愣之下没绷住乐了, 搁下抱臂的手,转身优哉游哉走向书案:“我还以为你会先问, 我是如何知道的?或者, 除了我, 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你是如何知道的除了你还有没有别人知道?!”沈书月一气说完, 箭步冲到祝开颜跟前。
祝开颜一面提壶倒茶,一面朝她前胸瞟去一眼:“那晚在听江楼, 是我扛你上的榻。”
沈书月慌忙跟着垂下眼去看了看自己。
文人的衣袍宽大不显身段,书院中人也大多行止含蓄,寻常不会有亲近触碰, 所以她平日仅是束胸,并未采用可能伤身的缠胸,若是“扛”这个姿势的话, 确实难保不露馅。
不过……
沈书月惊讶道:“听江楼那晚你就知道了?所以……”
“所以我没告诉别人, ”祝开颜耸了耸肩, “包括我爹。”
“当真?”
“骗你做什么。”祝开颜递给沈书月一盏茶,自己也倒了一盏来喝。
沈书月死了有一会儿的心重又复苏过来,接过茶盏喝了口茶,缓缓压下了惊。
只是刚压下这一阵惊,忽又想起什么,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前胸:“等会儿,那晚你扛我上榻的时候,裴亦之和陆予安也在一旁吗?”
“放心,那时候他俩都还没到呢。”
沈书月长舒出一口气:“所以他二人也不知道此事吧?”
祝开颜捏着茶盏,靠在案沿思索着眨了眨眼:“呆的那个怕是很难知道了,至于聪明的那个……”
回想了下裴光霁那晚的反应,还有方才支开陆修鸣的举动,祝开颜纳罕道:“他这些天没与你说什么吗?”
“他应该与我说什么?”
瞧着沈书月浑然不知的神情,祝开颜长长“哦”了一声,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祝开颜行走江湖,只管不平事,不管闲事,尤其不管人家感情里的闲事。
祝开颜:“他若是没说什么,我便不清楚了,你自己问他去,反正我没与他提过你的事。”
沈书月满眼感动:“我都不曾相托,你便为我保守了秘密,祝姑娘你真是个大好人!”
“这有什么,换作裴亦之和陆予安知道了想来也会如此。”
话虽如此,如今既已知晓将来裴光霁的求亲,还有什么两情相悦遗憾错过都是误会一场,还是省了这一环吧……
就当先前都是她“阿弟”一厢情愿的胡闹,她才不想被裴光霁知道,她因为喜欢他做了多少傻兮兮的尴尬事。
想到裴光霁,沈书月忽又记起方才讲堂里他那避而不答的模样。
“祝姑娘,我想请教你一件事,你常年行走在外,博闻多识,可知裴亦之的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我从前都不晓得他居然还会用剑。”
“怎么,你也好奇这事?”
“什么叫‘也’?”
祝开颜指了指小几上的那卷剑谱:“这不,我正研究着呢,别说你不晓得,我认识他比你年头久多了,我都好奇他哪里学来这么精湛的剑法,想跟他切磋几招他也不应,真小气。”
连常年行走江湖之人都要夸一句“精湛”的剑法,看来裴光霁当真是正经习过武的。
只是,虽说书香门第之中佩剑附庸风雅的君子常有,正经习剑的确实少见,但这事也算不上出格,裴光霁为何要那般闪躲呢?
沈书月琢磨着,突然想起来了,上次见到裴光霁这样心虚的神情,好像是她重回到宣墨十二年的那日,问他“杀过人吗”的时候。
那时她心里太乱并未在意,此刻细想想,寻常人听见这样离奇的问题应当觉得莫名其妙,怎会心虚闪躲呢?
难道将来裴光霁杀人之事确是出自本心,甚至宣墨十二年的他,便已对谁有了杀心?
他习剑,莫非也是在为此筹谋准备,所以才在被问及时开不了口?
沈书月尚在不解,又听祝开颜感慨:“我看他那剑法不比他的学问差,瞧着应当习了不少年头,估计是早年寄住在外时学的,如今弃武从文倒是可惜了。”
沈书月一愣:“寄住在外?什么寄住在外?早年……又是哪年?”
祝开颜反被她问得一怔:“你俩都……这交情了,你不知道?”
*
沈书月着实顾不上对祝开颜这句“你俩都这交情了”的弦外之意做出澄清。
裴光霁早时候的事,她自然是了解过一些的。
据她所知,裴光霁四岁那年,他父亲有天夜里在家中亭园意外失足,坠湖溺亡,他母亲因此悲恸过度,伤了身子,不久后也故去了。
那之后,裴家长房便只剩裴光霁一个孩子,裴光霁的二叔,也就是裴家这一支现如今的家主,便将他过继到了自己名下。
那时裴光霁的祖辈尚在人世,裴家也未曾分宅,沈书月当年打听到这里,自然默认裴光霁之后仍住在临康荣和坊的裴家主宅里。
却没想到,照祝开颜的说法,裴光霁过继到二房后不久,其实被送去了地处临州偏远一带的祖母娘家养大,且一去就是近十年,每年只在过年时才回临康一次。
直到十四岁那年,裴光霁的祖母过世,裴光霁也到了该参加童生试,正式备考科举的年纪,这才回到临康,入了观川书院。
这事在临康当地的家族间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沈书月作为外来的商贾人家,打听本地士族家事本就隔了一重山,且当年她认识裴光霁时,他便已是功成名就的解元郎,大家说起他,多只说他如何光鲜,也无人再讲那些旧事的闲话。
她那时也不过出于好奇一打听,没想到其中还有隐情,故而并未深究下去。
如今想来,难怪那日在临康市心,裴光霁会说他与家中亲缘淡薄,冬至本就不归府。
也难怪裴光霁在书院读书的这些年,不像别的学子一样每逢歇假便归心似箭地回家去,总是一个人住在安平坊……
离开山长斋,回到讲堂,老师已经开始讲课。
沈书月坐在书案前,面对着案上摊开的书卷,眼却忍不住朝斜后方的人瞟,耳边仍回响着祝开颜方才最后说的话——
“原因?那我就不太清楚了,那会儿我也还小呢,不过前几年裴亦之刚进书院的时候,好像听我爹跟我娘提过一回,说当年他爹娘接连过世,尤其爹又是在家里湖中那样没的,他那时年纪小,许是落下了些阴影,家中人担心他继续住在那宅子里,长此以往生出心病,便思量着给孩子换个居所,将他送去了别处养大。”
可是,倘若裴家人当年之举,真如祝开颜所说,是真心为了保护这个痛失双亲的孩子,那以裴光霁不愿亏欠于人,事事皆有担当的性子,怎可能会对那个家冷情至此呢?
*
一整日,沈书月人是坐在讲堂里,魂却全然没在课堂上,满脑子思索着裴光霁幼年遭遇的各种可能。
好在下学回家这件事已是深入了骨髓里,尽管魂不附体,到了黄昏时分,一听见讲堂上首的老师宣布散学,沈书月还是自发收拾起了书匣,头一个往讲堂外走去。
不过游魂似的没走几步,额前忽然抵上了一只手。
她倏尔回神一抬眼,见是裴光霁伸臂拦下了她。
他的手掌,正挡在她的额头与讲堂隔扇的门板之间。
“怎么不看路。”裴光霁垂眼看她。
沈书月连忙摸了摸自己险些遭殃的脑门,看了眼他又匆匆移开视线:“哦,我在想老师布置的功课呢……”
裴光霁看了看她心虚的神情,没有多问,垂落了手转身向外:“走吧。”
“嗯?你也这么早就回家去了吗?我方才好像听见老师找你问功课。”
“我与老师说有事,先回家去。”
沈书月彻底醒过神,紧张起来:“你有什么事?很要紧吗?”
要紧到居然都拒绝了老师询问功课,莫非裴光霁说的回家是指回市心的裴府,他家里出了什么事?
裴光霁沉默片刻:“我,送你回家。”
“……”就这?
沈书月一脸莫名:“你送我回家做什么,我有手有脚有马车,为何要你送?”
“我看你……姐姐昨夜还在担心崔弘远会否再行报复之举,虽说应当不至于,但在案子彻底鞫决之前,我与你一道上下学更稳妥些。”
“哦,是这样……”
他怎么还在想昨夜呢?
听裴光霁亲口提起昨夜,沈书月看着眼前人,也不知他脑海里过到了哪一幕,反正她是又过到那要紧的一幕了。
感觉脸颊似又有起热的征兆,沈书月来不及客套推辞,拔步便往外走去:“那、那快走吧。”
*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书院山门前驶离,向着安平坊而去。
沈书月探出车窗朝后望了两次,见那青帷马车当真亦步亦趋般一路缀在她身后,连遇上车马拥道也寸步未离,心中安定下来,继续默默盘算起裴家的事。
祝开颜都不清楚的事,估计便是裴家的秘辛了,裴光霁又如此讳莫如深,那她还能上哪儿打听到十多年前的旧事呢?
要不今晚去一趟她家开设在临康市心的绸庄?
虽说只是她们家一家分号,但也算在临康城立足了多年,或许那里会有什么小道消息。
想了一路,沈书月暗暗拿定了主意,忽听车壁被人叩响,一抬眼才发现马车已经停在了宅门前。
裴光霁拨开车帘朝里道:“到了。”
“哦。”
她连忙起身就要下去,却被裴光霁伸手虚虚一拦:“等等,我不知你今日去书院,没将要给你的手记带上,现下进去拿给你,你正好在车里等我一会儿。”
什么手记?
眼看人匆匆进了隔壁东宅,沈书月不解地等了片刻,走下车去。
裴光霁很快拿了一叠课业纸快步出来:“过去这些天老师讲的课业都在这里了。”
沈书月接过一看,这么厚厚一叠课业纸,张张都是密密麻麻的字。
她张圆了嘴惊叹:“我在家这些天,你到底做了多少事?”
又是给人写诉状,又是出席论辩会,每日做完自己的功课还给她手抄课录,说不定还得抽空练下剑?
“你都不睡觉的吗?”
裴光霁轻咳一声:“睡过了,老师今日布置的三千言文章,应当要用上这课录,你仔细看看。”
“什么?三千言?!”沈书月瞬间提高了声,也没工夫再关心裴光霁睡不睡觉了,“什么时候布置的?明日就要交吗?”
“你方才不是说,在想老师布置的功课?”
“……哦,是,但我没听清字数,平常的日课不就写五百言八百言的吗?怎的突然要三千言?”
“这文章老师前些天便提过,大家已经准备了几日了。”
“那我怎么办?五百八百的还能拼一拼凑一凑,三千言,我就是今晚不睡了也写不出来啊……”
而且她刚打算好今晚要去趟市心呢,这不耽误正事吗?
沈书月愁得眉毛都快掉下来:“早知就再晚两日去书院了,怎么刚好卡在这节骨眼,明日我若交不出文章,不会又被老师关思过室吧……”
裴光霁默了默,问:“你夜里最早几时睡?”
“嗯?”沈书月从绝望的碎碎自语中回过神来,“早的话亥时初吧。”
裴光霁低头看着她:“那我戌时半之前写好给你,你自己誊抄一份,这样行吗?”
沈书月整个人定了一会儿:“什么叫……你写好给我?”
裴光霁噎了噎,不得不将话说得更露骨些:“就是我仿照你的文风和水准,帮你将这文章写好了给你。”
再听一遍,沈书月还是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严厉如裴解元,当初那不让她坐舒坦,不给她待暖和,还没收她零嘴的种种训诫,口口声声、字字句句言犹在耳,如今怎么会说出这样欺师乱矩的话来?
沈书月:“这怎么行!”
她正要说这未免也太败坏学风了,却见裴光霁想了想,斟酌着点下头去:“这也不行的话,那我试试用你的字迹写,明早上学之前给你。”
沈书月:“……”
作者有话说:
剧情涉及不良行为,请广大在校青少年好好学习,切勿效仿[抱抱]
第32章 听墙角
入夜, 烛火熠熠的书斋内,两张书案并排而置,稍矮些的那张书案边, 沈书月一手撑腮一手执笔,正对着面前只写了一个“论”字的文纸发呆。
隔壁书案那头,裴光霁偏头看她一眼, 又看她一眼,张口欲言之时,被她竖掌打断:“别管我,我自有思路。”
傍晚回家后, 她思来想去,觉得裴光霁今日的想法十分危险。
正所谓“勿以善小而不为, 勿以恶小而为之”,人的底线就是一步步后退的, 今日他能罔顾学纪欺师, 来日是否真有可能走上歧途, 因心中怨戾而动手杀人?
眼下看来, 她知道宣墨十二年的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要将一切可能令裴光霁失守底线的苗头遏止于萌芽之中。
就先从这一篇三千言的文章做起。
于是用过晚膳,沈书月暂且放弃了去市心的计划, 沉痛带上笔墨纸砚来了东宅,跟裴光霁说,这文章她自己来写。
只是话虽放出去了, 在这新书斋里坐了半天,她也没能憋出第二个字来。
是不是因为裴光霁刚搬进来,还没给这书斋开过光, 所以坐在这里吸纳不到文曲星的灵气?
“万事开头难, 待我写出开篇, 我定就能思如泉涌了。”沈书月深吸一口气,不知是在讲给裴光霁听,还是在鼓舞自己。
“我还是先与你讲讲破题的思路吧。”裴光霁起身将椅凳提到她身侧坐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靠近叫沈书月险些扭身躲开,想起自己此刻只是阿弟,又生生摁住了自己。
干净的皂荚香和裴光霁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萦绕在鼻端,分明是熟悉已久的味道,自昨夜之后,却似染上了不单纯的意味。
沈书月余光瞧着身侧的人,不由屏住了呼吸。
裴光霁看她一眼,很快错开目光,低下头去清了清嗓,开始专注讲解:“‘以仁安人,以义正我’,此言乃先儒董子对于仁与义的辩证思考,你若觉晦涩,可与我们平日常说的‘宽以待人,严以律己’比照来看……”
清冷之中带着几分温存的声音徐徐入耳,沈书月的注意力慢慢从裴光霁的人转向了他的话。
“以仁爱之心待人,对人施以宽厚、包容,此为‘以仁安人’,以道义操守之准律己,严守本心,约束自我,此为‘以义正我’……”
沈书月听着听着,偏头看向身侧人,回到宣墨十二年后第数次禁不住发问。
她眼前的这位少年君子,分明学的是仁义,行的是正道,守的是本心,这样的人,到底怎么会去杀人呢?
裴光霁究竟遭遇过什么,裴家又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察觉到沈书月情绪复杂的视线,裴光霁停下讲解,疑问转过眼来:“怎么了?是我讲得太快了,还是太生涩了?”
“……没有,是我走神了,”沈书月眨了眨眼,清空了脑袋里的杂念,“你接着说。”
裴光霁看了看她,正要继续讲解,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忽而朝书斋走来。
守心:“郎君,老爷来了!”
裴光霁眼色微变着抬起头来。
沈书月跟着讶然偏头,只见一梳着双丫髻的女童在乳母的护持下蹬蹬跑进了廊庑:“哥哥——!”
书斋内两人一齐起身。
裴若喜披着件小斗篷,迈着短腿侧身跨过书斋门槛,奔进来一把抱住了裴光霁的腿,抬起一对乌溜溜的晶亮眼瞳去看他。
女童身后那蓄着八字须的中年男子身形瘦长,面容清整,跟着迈步进来,目光在沈书月身上一落过后,笑眯眯看向裴光霁:“亦之在与同窗探讨功课啊?”
裴光霁容色微温地低头看了眼仰脸巴巴望着他的裴若喜,再抬起眼时收敛了神色,朝裴敬严肃然颔首一揖:“您寻我有事。”
裴敬严脸上笑意稍减,眼梢看了眼沈书月。
品出这一眼的意思,沈书月正要揖手告辞,裴光霁先一步转头向她:“你在这里继续做功课吧,我去堂屋。”
“哦……”沈书月迟疑着坐了回去。
眼见裴光霁牵上裴若喜往外走去,裴敬严也跟了上去,沈书月望眼欲穿地盯着窗外堂屋的方向,独自在书斋里坐了一会儿,倏地站起了身。
*
片刻后,堂屋后檐墙根,历经了一番内心挣扎的沈书月还是蹲在了窗下。
看裴光霁对这位二叔兼嗣父的态度,确实冷淡得不太寻常。
她想来想去,不能放过这送到眼前的机会。
虽说听人墙角不太厚道,可裴光霁将来命运的症结说不定就在这里,事关重大,还当权宜变通一下。
退一万步讲,在自己家听客人聊两句天也不算什么大罪过吧?
沈书月蹲在墙根侧过耳朵,细听起屋内的动静。
裴敬严的话音透过窗缝传了出来:“昨日听说你卖了安平坊的宅子,我与你母亲高兴了一晚,还道你是要搬回家来住了,不想你只是换了间宅子,阿喜空欢喜一场,知道后哭了半天鼻子,非要闹着过来看你……可是打搅你做功课了?”
话音落下,却迟迟未听见回应。
半晌过去,裴光霁冷淡的声音方才响起:“夜里天寒,您若无要事,还是早些带她回家去。”
裴敬严干笑一声:“我想着你白日人在书院,只夜里得闲,才挑了这时候带她过来。”
裴光霁没再接话。
“对了,你母亲今日还让我捎带了不少物件过来,吃的穿的用的都有,都在外边马车里,一会儿叫人给你送进来。”
“不必了。”
“都是你母亲一片心,你不愿回家,我们也不强求,可家里给你的银钱和家用你总得收下,你看你这屋子清简的,叫我和你母亲如何放得下心?”
裴敬严说到这里长叹一声,“这些年你自己抄书换钱维持家用,我与你母亲看在眼里,实是心疼……”
“我只有一个母亲,”裴光霁像是隐忍到极致,终于打断了裴敬严,“当年是,如今也是。”
沈书月心头一跳,刚因腿麻想挪一下脚的人顿时停住了动作。
屋内裴敬严似乎也被堵得一噎,沉默良久过后,方才重新开口:“你生母自然永远是你生母,无人可替代,可当年的事,早几年我们也与你解释过了,你那时还不到五岁,分不清其中的利害关系,听了外人几句挑唆便误会了我们这么多年,我们又何尝不痛心呢!”
“当年我们做的一切,当真是为了保护你,这些年也当真是待你如亲子一般,难道只有叫爹剖了这颗心出来与你看,你才肯信吗?”
沈书月在窗外皱了皱眉,怎么听起来,裴家这位二老爷对裴光霁似是真心实意的无奈和关心,甚至都到了有些卑微的地步。
难道是她先前揣度错了吗?
*
亥时许,从隔壁东宅回到家中,沈书月心不在焉走进书阁,将在裴光霁那里写好的文章往案头一搁,在椅凳上坐了下来。
休息片刻,继续在脑海里拼凑起今夜裴敬严同裴光霁说的那些话来。
然而听见的讯息太过模糊,除了感受到两人的各执一词外,好像也拼凑不出什么内情。
正是发愁之际,房门被人笃笃叩响,轻兰披着一身风霜跨过了门槛:“姑娘,我从市心回来了。”
沈书月立马站起身来。
今夜她想着自己分身乏术,便让轻兰先跑一趟绸庄,替她打听打听去。
“如何,可有打听着什么?”
为免寒气过给沈书月,轻兰在门口摘了斗篷才进来:“绸庄的容娘是个会来事的,与我说了不少裴家的旧事,不过都是些小道消息,怕未必做得了准。”
去生意场上打听这些,本就是为着那些口口相传的闲话,能得个一星半点的线索就算是去着了。
沈书月给轻兰倒了盏热茶,示意她坐下慢慢说。
轻兰匆匆喝了口茶,坐下来道:“姑娘可还记得刚来临康不久,我们去打听过裴郎君生父生母早逝之事?”
“当然记得。”
“据容娘说,裴郎君生父当年的猝逝,对裴家来说是个相当深重的打击……裴郎君祖上原是世代京官,位最高者曾官至次相,可自从裴郎君的祖父年轻时遭遇贬谪,从汴京回了临康之后,裴家这一脉便没落了下去。”
“后来,裴郎君的祖父将希望全寄托在了有望科考登第的长子,也就是裴郎君的生父身上,一心盼他能够重振家族,可惜裴郎君的生父还未登科便出了事,那之后,裴家这一脉再未出过第二位科考之才,直到今岁裴郎君中举。”
关于裴家没落之说,沈书月此前自然也有所耳闻,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士族没落些许,在商贾人家眼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直到今夜,她才终于对裴家的处境有了几分实感。
难怪没有功名和官身的裴敬严分明是长辈,却在裴光霁这个解元郎面前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沈书月:“那当年裴光霁的二叔真是为了保护他,才将他送离临康的?”
“容娘说,当年坊间其实是有些风闻的,有人传,裴郎君的祖父因长子有望登科,而次子才学庸浅,从前一直偏袒长房,裴郎君的二叔因此心怀怨恨,那时其实是为了名正言顺侵吞长房的家产,才在长房出事后以‘侄儿孤苦无依,自己又成婚多年始终未有子嗣’为由,提议将裴郎君过继到自己膝下,甚至当时还连带拿走了裴郎君生母的嫁妆和私产,那之后,送走裴郎君大约也是为了杜绝后患……”
“不过这只是传闻之一,还有另一种说法,说裴郎君的二叔用心良苦,是因担心裴氏旁支过来横插一脚侵吞长房家产,这才先替裴郎君保管,毕竟前几年,他确实将那些家产连本带利归还给了裴郎君,只是裴郎君当时并未全数拿回,只收了自己生母的那些……这两种说法,也不知究竟哪种是真的。”
沈书月:“那你可有打听着,这位裴二老爷是何时归还的家产?”
“就在四年前,裴郎君回到临康以后。”
沈书月冷笑一声:“四年前裴光霁回临康参加童生试,已然崭露头角,这裴二老爷怕是发现自己欺凌了十年的嗣子竟自发成了才,这才想起要当人家的爹了吧?什么归还家产,我看就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罢了!”
“姑娘如何肯定,裴二老爷是这样的人?”
沈书月气闷地坐在椅凳上,一时没有开口。
耳边却回响起今夜在隔壁听见的最后那番墙角。
当她也被那位看上去慈爱而卑微的嗣父迷惑之时,是裴光霁的回话提醒了她:“您不必剖出心来与我看,这几月您总让阿喜来寻我归家,明知她年幼体弱,还是不惜在寒夜里利用她做上门的由头,您待亲子如何,我已尽数看在眼里。”
作者有话说:
【引用标注】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三国志·蜀书·先主传》
“以仁安人,以义正我。”——《春秋繁露·仁义法》
第33章 腊八
夜深,案头油灯灯影渐昏,灯芯之上已结起一团焦红的灯花。
沈书月却仍独自坐在书案前,眼下的竹纸上是方才写下的三堆人名。
一头是裴家长房,一头是裴家二房,还有一头是裴家已故的老太爷和老夫人。
这最后一头,也是沈书月没能想通的一头。
裴家二房出于对长房的忌恨,在长房出事之后意欲侵吞长房家产,欺凌长房遗孤,确实有其动因。
可沈书月想不明白的是,当年裴光霁的祖父裴老太爷尚在人世,是裴家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怎会任由二房做这样的事呢?
长子长媳尸骨未寒,裴老太爷对长房的偏袒总不至于消失得如此之快。
就算不说亲情,只说利益,书香门第的孩子通常三四岁便开蒙,难道裴老太爷瞧不出裴光霁的天资吗?
哪怕本着为家族再培养一位科考之才的心,也不能这样对待裴光霁吧?
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总觉这事背后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情。
沈书月眉头深锁着撑起腮来,视线飘向窗外,望住了院墙那头裴光霁所在的方向。
不过,不管裴家老太爷和老夫人当年站的是哪头,总归这些年两位老人都已先后过世,要说裴光霁如今在这个家的敌人,只能是裴敬严了。
倘若将来的裴光霁当真为着什么杀了人,这人该不会是裴敬严?
为了报当年之仇?又或者裴敬严将来还做了什么恶事?
怪这一趟重回宣墨十二年太过突然,她还没来得及掌握更多讯息,连裴光霁将来所谓的谋杀罪谋杀的是何人都不知晓,眼下只能凭空瞎猜……
想到这里,沈书月一个头两个大地抱紧了脑袋。
*
虽是让绸庄的容娘继续留意着,可士族的旧事实在不是那么容易挖掘的,接连好一阵子,沈书月都没能打听到更多线索。
一晃到了腊月初八,又是一个祭奠先圣的日子。
腊八一早,书院在礼殿举行过仪典,放过斋饭,便与冬至一样给大家放了假。
眼看同窗们又都急急忙忙赶回家去祭祖了,讲堂里只剩寥寥几人,沈书月一面收拾书匣,一面悄悄往斜后方瞟。
裴光霁依然慢条斯理抄着书,似乎并不着急回家,或者可能像冬至一样,根本就没打算回那个家。
沈书月正犹豫要不要问他一嘴今日的安排,后座陆修鸣的问话先响了起来:“亦之,你今日不回家祭祖吗?”
裴光霁笔尖轻顿了下,微微侧身朝陆修鸣点了下头:“嗯。”
“那正好,子越也没法回家祭祖,你们二人今日可以一起搭个伴啊!”
沈书月缓缓扭过头去,看见陆修鸣一脸暧昧地冲她眨了下右眼。
陆修鸣:“今日城中寺庙举行过浴佛会后,会有僧人巡街散粥,你们无事正好一同上街逛逛,寺庙的腊八粥可与自家的不一样,那是在佛前祈过福的,饮上一碗可祛病消灾,保佑人身康体健,长命百岁!”
沈书月目光刚是一动。
“子越你也不必担心你阿姐一人在家冷清,将你阿姐也叫出来,到时你与亦之一道,我陪你阿姐一道!”
沈书月:“……”
沈书月和裴光霁同时张口,才摆出拒绝的口型,一道“啧”声在身后响起。
回过头,只见祝开颜抱臂斜倚着讲堂的隔扇门,正冲着陆修鸣啧啧摇头:“陆修鸣,你是不是从小被诓大的,那一碗粥若能有这用处,这世上岂不人人活到一百岁?再说了,今日不是纵乐嬉戏的上元,是祭祖礼佛的腊八,你这么迷信怎么不尊重下节令习俗,瞎安排什么呢?”
沈书月朝祝开颜轻眨了下眼示意“多谢姐姐解围”,随后与陆修鸣道:“是,我与我阿姐虽然回不去颐江,但也得在家中简单祭祖,怕是没有出游的工夫。”
裴光霁收起纸墨,对沈书月说:“那就早些回家去吧。”
“哦好。”
目送沈书月和裴光霁一同离开,陆修鸣望向门口看傻子一般看着自己的祝开颜,挠了挠头:“我这不是好心撮合他俩吗?”
上回莫名其妙被亦之支走,他起先确实没反应过来,可回去之后,联想起祝开颜那明显看穿内情的态度,他是立马就想通了:亦之是瞧见他与子越太过亲近,吃味了!
再看今日在礼殿祭奠先圣之时,仪典最后,众学子须一人饮一盏腊八酒,他当时眼见子越正犹豫喝不喝,亦之便默不作声接过子越的酒盏,将那酒倒进了自己的盏中……
这分明就是郎有情,郎也有意啊。
陆修鸣:“管它腊八还是上元,大小是个节,是个撮合的机会嘛!”
祝开颜觑了觑他:“你是想撮合人家还是撮合自己?我看你那算盘珠子都崩出二里地去了。”
陆修鸣尴尬一笑:“我是想着我来顾着子越阿姐,正好为子越解了后顾之忧,一举两得……”
“还一举两得,”祝开颜摇着头叹了口气,“我看你是一双眼睛两个孔,一窍不通。”
*
沈书月自然也看出了陆修鸣对她和裴光霁的撮合之意,若换作从前,不必陆修鸣提,她自会见缝插针黏着裴光霁,如今却实在没有这个心思。
而且她昨夜刚来了月事,就算不是因为姐姐弟弟不能同时出现在人前,今日也确实没力气上街去。
所幸裴光霁大概怕她喝酒又喝出事来,今早在仪典上替她挡了那盏腊八酒,否则她这肚子又得疼起来了。
回到家中,沈书月简单祭祖过后感觉身子有些疲乏,便先回了卧房睡午觉。
再次醒来,空气里已飘浮起袅袅的炊烟香,睁眼一看窗外,太阳都快落山了。
沈书月连忙从榻上爬起,轻兰也刚好拿着漱口的瓷盏和净面的巾帕进来:“姑娘醒了。”
沈书月吸吸鼻子嗅了嗅:“好浓的米香,嬷嬷是在熬腊八粥吗?”
“是,不过还得有一会儿才开饭呢,姑娘饿了先吃些点心?”
沈书月摇了摇头,想了想,掀开被衾下了榻:“轻兰,我去趟隔壁。”
洗漱过后重新换上男装,沈书月带着书卷出了门,见隔壁的宅门不知怎的正大开着。
叩了叩门环,没听有人回应,她奇怪了下,自己走了进去。
进到里头,才发现不光宅门,院内屋舍的门窗皆都敞着,原来是在为着腊八的习俗扫尘除晦。
倒是将她这空置到泛旧的宅子焕然一新了。
眼见庭院里摆了些清扫的用具,却空无一人,沈书月朝里喊道:“裴亦之?守心?吴伯?”
接连喊了三人,一个也没回她,她于是一路张望着进了书斋。
书斋内同样没瞧见人影,不过隔了一道屏风的里间似乎透着烛光,难道人在里头?
沈书月走向里间,一声“裴亦之”正要出口,探头往里一瞧却忽然停住。
里间小室内摆了一方香案,香案中央正赫然供奉着两方黑底朱字的木座牌位。
沈书月目光一顿之下连忙撤步退出,一转身,裴光霁刚好穿廊走来,迈步进了书斋。
“对不住对不住,我还以为你在里头,我不是有意惊扰令堂令尊……”沈书月示意着身后的屏风解释。
裴光霁宽袖敛过腕臂,看起来方才似乎是在干活,顺着沈书月所指往屏风后看了眼,摇头温声道:“不碍,她们不会怪你的。”
沈书月满脸歉然地点了点头。
“我方才和吴伯在后院修缮物件,你怎么过来了?”
“哦,”沈书月执起手中的书卷,“我在家读书呢,碰上些不懂的地方,想着来问问你。”
裴光霁眉头微蹙:“今日怎么还在用功?”
“?”
不是,当初大冬至都要逮着她去写文章的人不是他吗?
眼下这腊八还没冬至隆重呢。
虽说她月事在身,确实没有劳神,只是找了个登门的借口,不过……
“今日怎么不能用功?”沈书月瞧着裴光霁眨了眨眼。
“我……以为你在忙着祭祖。”裴光霁清了清嗓移开视线,瞥见四下洞开的窗,立刻上前将窗关上,又向门外吩咐,“吴伯,劳你添盆炭来。”
吴伯:“好,我就来!”
沈书月在自己那张书案边坐下,左右看看:“守心今日不在吗?”
“他……上街买东西去了,”裴光霁上前为她点起油灯,“你怎么也是一个人,砚生呢?”
“哦,他也上街买东西去了。”
沈书月目光轻闪了下,忙低头翻开书卷,“就这篇,我读不太懂,你给我讲讲吧。”
裴光霁将椅凳提到她身侧,坐下来看了眼文章,低头讲解起来。
吴伯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往盆里一块块添满了银骨炭,刚忙完起身,拉开门准备出去,忽听廊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沈书月抬起头,见砚生提着食盒来了,眼睛一亮。
裴光霁跟着停下了刚开头的讲解。
砚生熟门熟路进了书斋,看了一眼裴光霁,随后冲沈书月提起手中的食盒,笑眯眯道:“郎君,我在街上碰巧遇见寺庙的僧人在赠腊八粥,便领了两碗回来,你和裴郎君要不要喝?”
沈书月瞄了眼一旁的裴光霁:“哦,倒是正好饿了,那就一人一碗好了。”
裴光霁目光轻轻一动,望住了砚生手中的食盒。
“怎么了?”沈书月转头向他,“哦,陆予安说那什么喝了就能长命百岁的话,确实迷信了些,不过这时辰正好填填肚子嘛,你应当也还没用饭吧?”
裴光霁轻咳一声,刚要点下头去,又一道脚步声朝这向走来。
守心走进书斋,看了一眼沈书月,随后冲裴光霁提起了手中的食盒,正色道:“郎君,我在街上碰巧遇见寺庙的僧人在赠腊八粥,便领了两碗回来,您和沈郎君要不要喝?”
“……”
“……”
第34章 出事
从隔壁喝完腊八粥出来,一路上,沈书月眼前还是那整整齐齐肩并着肩,犹如在书案上罚站的四碗粥的尴尬画面。
她当然是特意让砚生上街领的粥,只是被祝开颜那句“从小被诓大的”一说,不太好意思承认自己也对这祛病消灾,长命百岁的祝词有些意动……
难道裴光霁也是?
早知他也信这套,她就不兜这个圈子了。
不,早知裴光霁自己就有粥喝,她都不必让砚生上这趟街。
被裴光霁提着灯送到门口,沈书月心里嘀咕着进了家门。
绕过照壁走了一段,夜幕里,邹嬷嬷也提着灯迎了出来:“姑娘回来了,那我们这就开饭了?”
“好。”沈书月点点头,跟着邹嬷嬷往暖阁走去,经过摆着供桌的厅堂却忽然脚步一滞。
邹嬷嬷回头奇怪道:“怎的了姑娘?”
沈书月远远望着供桌之上阿娘的牌位,回想起方才在裴光霁书斋里见到的那两方,眉头疑惑蹙了起来。
“嬷嬷,您比我懂祭祖的规矩,我问问您,倘若在家中祠堂以外的地方设供桌,要同时祭奠两方牌位,这两方牌位应当怎么摆?”
“那得看两方牌位的神主是何关系,若是一对夫妻,通常便是并列而置,男左女右。”
沈书月也是这么记得的:“若是一方牌位在上,一方牌位在下,代表什么?”
“那这两方牌位的神主便非同辈,应是隔了一代。”
“若是夫妻,定然不会这么摆吗?”
邹嬷嬷肯定道:“定然不会。”
沈书月再次回想起隔壁香案上的两方牌位,分明就是一方在上一阶,一方在下一阶……
涉及礼法,裴光霁不可能弄错,所以裴光霁祭奠的那两人,难道不是他父母?
*
用完饭沐过浴,沈书月坐在卧房的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心不在焉地抹着润肤的手膏。
今日在裴光霁那儿瞧见那两方牌位时,她当即便觉冒犯退了出来,根本没敢看上第二眼,眼下实在回忆不起牌位上所题的神主名讳究竟是谁。
不过她记得,裴敬严来安平坊的那夜,裴光霁曾说自己只有一个母亲,轻兰送来的消息里,也说裴光霁四年前从二房那儿收回了生母的嫁妆和私产。
所以裴光霁对生母的孝心应是没有疑问的,那两方牌位里,定有一方属于他的生母。
至于另一方,她原先想当然地认为是裴光霁的生父,今日在裴光霁面前提起“令堂令尊”时也并未见他否认,可照邹嬷嬷的说法,那应当属于裴光霁的祖辈。
裴光霁的生父年纪轻轻便意外没了,是令整个家族都痛心的事,裴光霁为何落下生父不祭奠呢?
而既是祭奠了祖辈,又为何只祭奠了一人?
正是苦恼不解之际,轻兰从院外疾步走了进来:“姑娘,绸庄的容娘派人送来了新消息!”
沈书月倏地起身:“怎么说?”
“容娘打听了好些日子,终于打听着一个人,说临康市心附近的顺宁坊里住着一位姓纪的嬷嬷,十几年前曾在裴府当差,兴许知晓裴家的旧事。”
“兴许?可确定?”
“应当八九不离十,听闻这位纪嬷嬷当年离开裴府后,原是住在城中贫巷里,四年前才搬到那顺宁坊……”
不等轻兰说完,沈书月便接了下去:“四年前,就是裴光霁回临康那年,裴光霁一回临康,一收回生母的嫁妆和私产,这位纪嬷嬷便搬了新宅,这宅子说不定就是裴光霁给置办的?”
“是,若真如此,这位纪嬷嬷当年很可能便是裴家长房的人。”
“那还等什么,快……”沈书月立马一副说走就走的架势。
却被轻兰拦了下来:“姑娘,你还来着月事呢,况且眼下夜都深了,这时辰上门去,怕会被当成贼吧?”
也是,沈书月冷静了下,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逮着一根线头,她是恨不能立刻插翅飞过去,可细想想……
沈书月:“的确不宜盲目出动,若是太过仓促,引得这位纪嬷嬷不悦甚至对我们起了敌意,那便打听不出什么来了,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姑娘说的是。”
思索片刻,沈书月交代道:“这样,你让容娘去瞧瞧顺宁坊,尤其这位纪嬷嬷家附近可有正在招赁或待售的宅子,替我置办一间,到时我以邻舍的身份先去套套近乎,试探试探这位纪嬷嬷是个什么样的人。”
*
腊八过后,书院年末的岁试便将近了。
虽说沈书月如今已无“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可要想调查清楚那些谜团,书院这座近水楼台说不定还得派上用场,所以她还是将这岁试当了个事办。
正好置办宅子需些时日,沈书月便先照着裴光霁过去传授于她的学习之法在家专心读书,碰上不会的就去隔壁东宅听讲。
就这么到了腊月二十二岁试日,从清晨到黄昏考了整整一日,沈书月拖着被掏空的身子回到家,正好得着了容娘的信,说宅子置办好了。
她一下来了精神,连夜让轻兰和邹嬷嬷准备好“乔迁”所需的物什。
翌日歇假,用过早食,沈书月便乘上了去往顺宁坊的马车。
与安平坊一样,顺宁坊一带也并无华宅,不过屋舍皆都洁净安适,住在这里的多是生计安稳的百姓。
只是毕竟地处市心附近,此处宅舍比之偏郊占地要小,相连得也更为紧密,一条巷子挤挤挨挨足有近三十户人家。
也正因此,沈书月顺利在纪嬷嬷所居的繁柳巷租到了一间空宅。
马车抵达顺宁坊时已近饭点,巷子里炊烟阵阵,不少人家敞着宅门,不时有切菜声和洗刷声从里传出,间或夹杂着几声鸡鸣。
沈书月带着轻兰刻意造出了些乔迁新居的动静,很快有邻舍探出头来与她们打招呼,问她们从哪儿迁居而来。
沈书月一一热情回了话,说自己先去收拾行李,晚些再来拜访。
本着做戏做全套的理,将行李搬进宅院后,轻兰便在里头收拾屋子,生起炉灶。
直到午后,蒸好的糕点放凉定了形,沈书月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拎上吃食带着轻兰出了门。
为免打扮太过突兀叫人起疑,沈书月今日特意穿了身朴素的布裙,也未戴隆重的长帷帽,就像这里寻常人家的姑娘一样,以短帷笠的面巾从上至下遮了大半张脸。
两人从贴隔壁开始,挨家挨户敲门过去,照着乔迁暖房的习俗给邻舍们送上糕点。
送过小半条巷子,终于到了真正的目的地,沈书月忐忑深呼吸一口,叩响了面前简朴的宅门。
等了片刻,门内响起一道缓慢却不拖沓的脚步声。
一名髻发花白的妇人推开半扇宅门往外看来,视线穿过沈书月半透的面巾,落向她掩在素纱之后的脸,一眼过后,布满皱纹的眼角轻轻眯拢起来。
眼看门内人虽面容沧桑,那双眼睛却似含着精光,沈书月一瞬间体味到了锐利的审视之意。
不知是不是她自己做贼心虚的缘故,总觉对面人好像一眼便看穿了她。
可她分明连口都没开,不至于露什么破绽吧?
沈书月忙定了定神,笑着提起手中的点心匣子:“阿婆,我是今日新搬来繁柳巷的,住在您斜对头往东数八间,我来给您送些暖房的糕点!”
门内纪嬷嬷颔了颔首:“姑娘有心了,不过老身牙口不好,吃不了甜食,怕会浪费你的心意,你还是分与旁的邻舍吧。”
“阿婆放心,这糕点只酥不甜的,或者阿婆也可拿给家中人吃。”
对面人一顿过后淡笑了下:“老身寡居多年,家中已无旁人。”
沈书月心里咯噔一声:“对不住阿婆,我不知道……”
坏人可真难做,才刚打探了一句对方家中人口,听见这话,沈书月便有些内疚了。
“那阿婆要不尝尝我这茶叶,自家炒的,很香的。”沈书月从轻兰手中接过纸包,双手递了过去。
对面人总算收了下来:“多谢。”
“您客气了,本想着初来乍到,拜访拜访四邻,日后好得些关照,不想阿婆原是独居,那往后该我多关照阿婆才是,不知阿婆如何称呼?”
“老身姓纪,姑娘呢?”
沈书月报上了阿娘的姓氏:“我姓苏。”
“苏姑娘送了一路糕点,累了吧,”纪嬷嬷朝里示意了眼,“可要进来喝碗水?”
沈书月面巾后的眼睛顿时一亮:“好呀纪阿婆!”
*
入夜戌时,寥落的星子三三两两悬在天边,整座安平坊沉浸在清寂的夜色里,巷中只余零星几盏灯火。
书斋内,守心站在案头研着墨,眼见砚台里的墨越积越多,身旁人迟迟未曾落笔来蘸。
偏头一看,才发现郎君手执着笔,目光却落在窗外,一双眼正望着西面那道院墙。
守心跟着望过去,见一道院墙之隔的沈宅漆黑一片,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见点灯。
自从搬来状元巷,不管白天黑夜,隔壁总有些热闹的响动传来,时不时便能听见几声笑语。
可今日一整天,隔壁却是一点动静也无,炊烟也只在早间升起过一次。
整条状元巷都好似跟着冷清得没了人气,连他和吴伯也觉由奢入俭难,一时有些不习惯。
眼见这些天,“沈郎君”只在课业上用得着郎君的时候才来找郎君,如今岁试结束,他家郎君好像便没了用武之地,“沈郎君”一大早就一声不吭出门玩去了,都没来邀请郎君一下。
以前这种时候,“沈郎君”应该会来邀请郎君的呀。
还是说,难道有了哪位新的郎君……
守心想到一半,立刻停下了这冒犯的遐思。
怎么回事,他怎么还替郎君拈酸吃醋上了。
守心回过神,想了想道:“郎君若是累了,便先去歇下吧。”
“再等会儿吧。”
守心研墨的手一顿。
裴光霁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我是说……再看会儿书。”
“嗯,再……看会儿书。”守心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地继续研墨去了。
恰此时,一道着急的脚步声在廊外响起,吴伯匆匆赶来了书斋:“郎君,不好了!”
裴光霁目光一紧之下霍然起身:“怎么了?她们出什么事了?”
“啊?”吴伯一愣之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她们”是指谁,“不是,不是沈家人出事了,是郎君您出事了啊!”
裴光霁紧绷的神情松懈下来,沉默片刻想起来问:“什么事?”
“纪嬷嬷那边让人传了消息过来,说沈姑娘在打听您当年那桩事!”
第35章 揭秘
圆月半掩在云层之后,朦胧的夜色里,车轮轧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响慢慢靠近了状元巷。
马车内,沈书月支着凭几撑腮想了一路,越回想,越觉今日这事不对劲。
今日去寻那位纪嬷嬷,她原本并未打算第一面便打探什么,只想着先与人套套近乎,等下回熟络了再找机会。
可没想到,午后那位纪嬷嬷请她进门喝了茶之后,竟在堂屋主动与她攀谈起来,说着说着,刚好说起自己这宅子是从前旧主之子置办的。
她当时一听,心道真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子,便顺势问了一嘴阿婆从前在哪儿当差?
纪嬷嬷便说起了裴家,包括裴家长房夫妇早逝之事,她于是又故作惊讶问起缘由,却见纪嬷嬷面露出哀婉之色,叹了句可惜就不再往下说了。
她想着不宜操之过急,宽慰两句便转开了话头,临走还想着有了这良好的开端,回头定能打探着消息,可待到回程,再回想今日这从头至尾……
“轻兰,”沈书月转头问侧座的轻兰,“你觉不觉着,今日这一切似乎有些太顺了?”
“姑娘是指什么?”
“你想,纪嬷嬷怎就这么巧,刚好在我面前提起了那宅子的来头,又怎会在我问起她从前在哪儿当差时,对我如此坦诚?倘若她真是逢人便会说起自己的旧主,那绸庄的容娘为何打听了这么久,才打听到她和裴家的关系呢?”
轻兰眉头皱起,点了点头:“确是不应该。”
沈书月仔细回忆着道:“而且今日刚开门的时候,她分明是对我带着些许防备的,瞧着像是谨慎之人,后来却那般热情请我进门,又与我交浅言深,实在前后矛盾……”
“照姑娘这么说,纪嬷嬷是故意的?看似今日是姑娘在顺势打探,其实是纪嬷嬷造了势引姑娘打探,想借此试探出姑娘的真实目的?”
“眼下看来,是这样了……”
沈书月瞬间泄了气,耷拉下肩膀来,想了想却又觉不解,“可纪嬷嬷邀请我进门之前,我话都没说几句,究竟是哪里露了马脚?”
轻兰回想着思索道:“那问题定不在姑娘的话里,难道……”
“在我人身上?”沈书月疑惑一晌,陡然坐直了身子,“这位纪嬷嬷该不会认得我吧!请我喝茶,其实是为了看清楚我的脸?”
刚好她今日为了融入寻常人家未戴厚实的帷帽,面巾本就遮不严脸,后来进门喝茶时为免失礼叫人起疑,更是不得不将面巾也取了下来。
若纪嬷嬷认识她,甚至知道她与裴光霁相识,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惊疑间,马车在状元巷宅门前停了下来。
沈书月带着满脑袋的疑问被轻兰扶下了车。
可这位纪嬷嬷是如何认识的她,又怎会知道她与裴光霁相识呢?
沈书月立在家门前,借着门檐下昏黄的纱灯,疑惑望住了隔壁东宅那扇安静紧闭的宅门。
“姑娘,外头太冷了,”轻兰替沈书月拢了拢披氅,“先进去再说吧。”
沈书月后知后觉打了个寒噤,呵着手快步朝里走去。
东宅宅门内,裴光霁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踌躇的手握在门闩上,迟迟未曾抽开一分。
直到轧地一声,隔壁宅门彻底阖拢,外面再无动静传来。
“郎君在这儿等了半天怎的不出去?”身后守心望着裴光霁僵直的背影,低声道,“郎君不必忧心,纪嬷嬷说了,她定会对当年之事守口如瓶,沈姑娘不会知晓的。”
裴光霁轻垂下眼睑,握在门闩上的手缓缓攥紧。
*
想了一晚上,沈书月还是没想通,她分明从未见过这位纪嬷嬷,这位纪嬷嬷是在哪里见过她。
当然,这还不是现下最要紧的。
现下最要紧的是,一想到自己的周密计划第一眼就给人看穿了,她就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这事该不会很快传到裴光霁耳朵里吧?裴光霁该怎么理解她查探他这事?
不管是觉得她对他有敌意,还是有情意,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事……
翌日小年,也是岁末的最后一天结课日,沈书月因夜里没睡踏实起晚了,正好避开了与裴光霁同行,直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辰才出发去书院。
到了书院,她站在山门前深呼吸一口,将双手对揣在袖中往里走去。
走在长廊里,远远便见讲堂内一众同窗正热热闹闹挤在才张贴出来的榜纸前,抢着察看自己的岁试等第。
“以为走得慢便不必面对考绩了吗?”一道年迈而威严的男声从后方传来。
沈书月一回头,才发现章世雍不知何时走在了她身后。
再低头看看自己这做贼心虚,蹑手蹑脚的姿态,还真像老师误会的那么回事。
沈书月赶紧侧身让路到一旁,朝章世雍恭敬揖了揖手,笑着打起马虎眼:“老师早,小年好。”
章世雍冷笑一声:“有你这样的学生,我怕是不会好了!”
“……”果然当一个人想骂另一个人的时候,什么话都能接得上。
章世雍:“山长还夸你天资聪颖,短短时日便进益非凡,我早知你那用功的劲头就是昙花一现,好好看看你的岁试等第!”
听这意思,她这次岁试是又掉回丁等了。
这也正常,毕竟最近这一月多她的心思确实不在功课上,岁试的考题也比月试难上不少。
“好的,老师,我这就去看。”沈书月扭头就要开溜。
章世雍一愣之下被气笑:“站住!我说的‘看’是这个‘看’吗?”
沈书月瘪着嘴回过身来,只好继续低头听训。
谁知不等章世雍开口,身后却先传来一声“老师”。
裴光霁执着考卷走上前来,越过沈书月,朝章世雍颔首道:“老师,此次岁试的策论我有了新的文思,还请老师见教。”
沈书月一偏头,正见裴光霁朝侧后方看来一眼。
接到裴光霁的眼色,她立马朝章世雍拱了拱手:“老师您忙,子越先行告退!”
章世雍还来不及叫住人,便见沈书月一溜烟跑远了去,再一低头,裴光霁的考卷已经生生呈到了他眼下:“……”
沈书月快步溜进讲堂,往窗外长廊望了眼,见章世雍已无可奈何地与裴光霁论起了文章,松了口气。
回过神一想,看裴光霁为她打掩护这架势,似乎对她们姐弟并无芥蒂,看来昨日那事还没传到他耳中?
沈书月思忖着在自己书案前坐了下来。
“子越,方才可是因岁试没考好被老师批评了?”后座陆修鸣探头上前瞅了瞅她,宽慰道,“功课嘛,就是有进有退的,你别太放在心上,看你阿姐这么善解人意这么温柔,你家中长辈定也都是和蔼之人,不会责怪于你的。”
……又给这小子见缝插针美言上了。
沈书月一噎之下回过头来:“多谢你对我全家的夸赞,不过我不是在想岁试的事。”
“那你这是在想什么,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陆修鸣奇怪完自顾自反应过来,“哦,瞧我这脑子!今日结课后便要放冬假了,你回了颐江,得有一整月不能见到亦之,定是在为此伤情吧!”
“……”沈书月刚要否认。
陆修鸣先自说自话地叹了口气:“我也怪舍不得你的……你与你阿姐打算何时启程?今日午后便走吗?”
算了,沈书月干脆也懒得解释了:“还不知道,兴许再晚个一两日也说不定。”
“也是,若今日午后启程,你们便得在路上过小年了。”
陆修鸣说到这里一抬眼,刚好见裴光霁问完功课回来,登时眼珠子一转:“亦之,子越说他今日还不回颐江,你们如今就住贴隔壁,不如一起过个小年啊!”
沈书月蓦地看向站定在讲堂过道的裴光霁,正对上裴光霁朝她望来的视线。
眼看两人一个慌乱眨了眨眼,一个踟蹰着定在原地,谁也没有接这个话,陆修鸣不由叹了口气。
祝开颜还让他少管闲事呢,他就说这两人没他根本不行。
上次的腊八不适合花前月下,今日这小年夜团团圆圆的,总能应景了吧?
“这样,我替你们定了,”陆修鸣一拍书案,“今夜酉时半,就约在亦之那儿,你俩不见不散!”
*
年终散学前这最后半日,书院众学子洒扫过讲堂,祭奠过先圣,聆听过山长的教诲,就算完成了这一年的学业。
午间师生一同吃过散学筵,互相道别后,书院便封了门,学子们也各回各家过年放冬假去了。
沈书月总算能彻底闲下来盘算正事,坐在回安平坊的马车上,继续思忖起早间的事。
今早陆修鸣问她为何心事重重时,她其实是在想,虽然裴光霁眼下看起来还不晓得她在查探他的事,可纪嬷嬷既是看穿了她,裴光霁得到消息也只是早晚而已。
反正都这样了,总不能又一无所获,又被裴光霁讨厌,那也太亏了。
不如破罐破摔再去找一趟纪嬷嬷,换个法子试试。
早间陆修鸣为她和裴光霁定下邀约之时,裴光霁并未拒绝,看起来是应下了,不过左右时辰还早,回到安平坊,沈书月当机立断换上女装,带着轻兰再次去了市心的顺宁坊。
这回不再藏富也不再遮面,就作平日打扮,大大方方敲响了那扇宅门。
纪嬷嬷再次出来应门时,一眼看见她,面上意外之色一闪而过。
沈书月站在巷中,朝门内人福了福身:“纪阿婆,对不住昨日向您隐瞒了身份,我想与您解释下此事,不知可否容我入内?”
最初那意外的一眼过后,门内人已然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色,看了看她,转身慢步朝里走去:“进来吧。”
*
淡金色的冬阳斜照入院,将晒在院中的干菜和腊味烘出淡淡的咸香,空气里满是朴素的年味。
沈书月坐在简净的堂屋里,让轻兰将提来的年物搁到一旁的粗木方桌上:“今日小年,这是给纪阿婆您带的年物,都是些吃食,您过年这些天做着吃。”
纪嬷嬷坐在对头颔了颔首:“姑娘有心了,老身就一个人,吃不了这许多。”
“裴郎君放了冬假定会来探望您,到时你们一起吃。”
纪嬷嬷抬眼看向她:“姑娘既提起了我家郎君,便开门见山,有话直说吧。”
沈书月歉然低了低眼:“想来阿婆也知晓我是谁了,昨日欺瞒于您,是我的不是,但我对裴郎君并无恶意,来同您打听这些旧事,只是想知道,他在裴家是否有未解的仇怨。”
感受到对面投来审视的目光,沈书月分明句句实言,却莫名生出一种忐忑之感。
半晌,纪嬷嬷方才开口:“姑娘为何想知道这些?”
“不瞒嬷嬷,自从知晓裴郎君习过剑法,我心中总隐隐不安,担心他手中的剑有一日会指向歧途,令他行差踏错,自毁终身,若他心中有未解的仇怨,我想劝解他一二,虽不知是否有用……”
纪嬷嬷摇了摇头:“姑娘多虑了,郎君习剑,并非为解心中仇怨,郎君心中的仇怨,早在十四年前便已成了死结,再无可解。”
沈书月一惊之下禁不住攥紧了衣袖:“阿婆这话是何意?”
“姑娘昨日曾问老身,郎君的生父生母是因何早逝。”
沈书月点了点头:“我听闻裴郎君的生父当年是在家中意外坠湖身亡,难道……其实不是?”
纪嬷嬷淡淡一笑。
沈书月眼望着对面人,背脊隐隐泛起一股寒意。
因纪嬷嬷此刻的笑意里,并没有她昨日所见的哀婉与可惜,反倒透着几分讽刺的意味。
“意外坠湖是真,但当年郎君生父坠湖之时,郎君人就在不远处。”
沈书月惊愕睁大了眼:“那为何……”
纪嬷嬷面容平静地看向沈书月:“倘若当时郎君呼救,他本可以不死,那一夜,是郎君亲眼看着他一点点沉入湖底。”
“是郎君,间接杀死了自己的生父。”
第36章 旧事
身畔温暖的年味和洁净的阳光陡然散去,听着纪嬷嬷平静的话语,沈书月整个人也像坠入到了阴暗潮湿的湖底。
在这一阵凉入骨髓的寒意里,她努力分辨着对面人接下来的一字一句,试图拼凑起这桩尘封了多年的旧事。
这场幼子“弑”父的悲剧,要从裴光霁出生之前说起。
二十年前,裴家长子裴敬谦秋闱得中,没落多年的裴家终于新出了位举人,整个裴家欣喜若狂。
同年秋,双喜临门,裴家对外宣布长子将如约履行婚约,择吉日与临康罗氏次女罗玉素完婚。
婚讯甫一传出,无数艳羡的目光投向了罗玉素。
外人多道,罗家虽为田亩丰足的富农之家,家中也曾出过秀才,算有一脉书香,门第比起裴家却是天差地远,若非当年裴老爷遭贬之时在回乡路上落了难,罗老爷雪中送炭救了他一把,罗家也攀不上这门亲事。
又说裴敬谦其人学富才高,又生得俊朗,得中举人后非但未有负心,反倒第一时刻履行婚约,足见品性,罗家次女那孤僻少言的性子,竟闷声得了这么一桩姻缘,真真羡煞旁人。
罗玉素听说这些议论后心中惶恐,一度想要退缩,家中却不舍这门亲事,定要她去做那光宗耀祖的举人夫人。
新婚之夜,忐忑不安的新娘举着却面扇坐在喜床上,以为等待她的,将是迫于报恩的新婚夫婿冷淡的面孔,因此连床都只敢坐边沿。
却没想到,喜扇揭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一张温煦含笑的脸。
那温文有礼的谦谦君子就在榻前笑望着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她今夜真好看。
他在她身侧坐了下来,轻轻执起她的双手,问她可还记得那年他随父亲去罗家做客,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那日天晴,她穿着一袭浅杏色的裙衫坐在花园秋千上,低着头在读一卷书,专注得连他们一行人经过都未曾抬眼。
他说,那时他就在想,旁的姑娘皆是欢声笑语地荡秋千,怎的这姑娘连在能够高飞的秋千上都这般安静。
可偏偏她手中拿的是一卷游记,她如此认真在看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风景,他想,或许她想要的,并非这秋千上虚幻短暂的高飞,而是真正的高飞。
他说,那一日他分明与她未说一言,甚至连眼神的片刻交汇也无,却感觉自己已同她相识了很久。
所以后来,当父亲告知他这桩婚约时,他心中满是欢喜。
他说,不必理会外面的闲言碎语,他的素儿是这世间最好的姑娘,从今往后,他定会珍视她,爱护她。
才高八斗的举子,说起甜言蜜语也像写文章一样动人心弦,罗玉素听完这些话,晕得没喝合卺酒便醉了。
连相伴十数载的家人都未曾在意过的她的心事,竟在那一夜被人读懂了。
新婚翌日,罗玉素与那时在她身边当差的纪嬷嬷一字一句说起这些,连纪嬷嬷也忍不住感怀,因恩结合的两人能够彼此引为知己,真心相待,实是万幸。
不久后,罗玉素便怀上了身孕,裴敬谦与罗玉素的伉俪情深之名,裴家知恩重义之名,一时也在临康乃至汴京传成了佳话。
可就像话本讲到此处,常要接上一句“可惜好景不长”的转折之言,沈书月听到这里,心下也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听纪嬷嬷紧接着道:“然伪善终非善,假意终难真,既是假的,总有一日要露出丑恶的真面目来,只是没想到,那一日会来得这么快……”
翌年春,裴敬谦在裴家万众期许之下北上赴京应考,却在春闱会试中失利落第,铩羽而归,那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起初,裴敬谦只是变得冷淡了些,不怎么爱在家中说话了。
罗玉素想他科考失意,人之常情,出言宽慰他说,科考落第之人不知凡几,本是寻常,他还这样年轻,今岁不中,三年后再考便是。
又说举人也已是常人一生难以企及的功名,有此功名在身,已可入仕做上县官,很了不得。
岂料裴敬谦突然破口大骂,说她可知裴家是什么门第,区区县官也值得她引以为傲,真是鼠目寸光,丢人现眼。
那是裴敬谦第一次对罗玉素说重话,比起伤心,罗玉素更多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事后,裴敬谦来与她道歉,说自己肩负重振家族之任,父亲对他的期望远不止于此,他口中丢人的是他自己,并非指责她。
罗玉素相信了这番解释,相信了那只是一个偶然,所以后来,每当裴敬谦被父亲训话后,她仍会尽力同他说几句宽慰之言。
却不想会在又一次“失言”之后,迎来他比前次更难听的恶言相向,他说她愚昧,说她半点人情不懂,张开闭口净是些无用的话。
罗玉素想,她是不是真的太不会说话了,为何总是说错话,总是将事情变得更糟?
她想,要不她就不说话了,就在他疲惫时给他送去些清热解暑的羹汤茶点,默默陪着他。
然而她默不作声的陪伴,换来的是裴敬谦在做文章做得不如意之时看见她来送茶,挥手一把将茶盏打向了她。
那时罗玉素身子已经很重,受惊之下动了胎气,险些就要提早临盆。
万幸纪嬷嬷懂医,及时为她施针稳住了胎气。
那夜,裴敬谦跪在罗玉素的床边,痛斥自己的混账,来回扇了自己无数个巴掌,说自己对不住她和孩子,说以后再不会这样……
说到这里,纪嬷嬷轻轻抬起眼,看向对面攥紧了手却仍因愤怒止不住颤抖的沈书月。
纪嬷嬷:“姑娘是聪明人,想来已经猜到,这样的事就如同先前的恶言,有一必有二,且只会一次比一次变本加厉,可那时,夫人只是局中人,我们所有人,都是局中人。”
“当时日子确实好了一阵,从夫人临盆顺利生下小郎君,到小郎君一点点长大,学说话,学走路,家里很长一段时日欣喜于小郎君的灵慧过人,再没起过争执,我们都以为,那些‘意外’已经过去了,直到小郎君一岁多的一日……”
那日,裴敬谦拿着自己新写的一篇文章去拜谒一位大儒,却被批评得一无是处。
深受打击的裴敬谦在外借酒浇愁到深夜才一身酒气地回到家中,在罗玉素近身照顾他时,再次对她动了粗,将她推搡到了地上。
他说,自从他娶了她,他的学业就一落千丈,她就是个丧门星,让她滚出去。
那夜之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噩梦。
一次又一次,从推搡到打骂,只要裴敬谦一沾酒,无论罗玉素说什么做什么,哪怕远远躲着避着,都会成为裴敬谦发泄的靶子。
久而久之,这个新婚夜里那样温柔的谦谦君子,在伤害她之后连抱歉也不再有。
他甚至在一次醉酒后亲口吐露,当初的她不过只是裴家为了宣扬美名,笼络人心,为他仕途铺路的一枚棋子。
恰好她这枚棋子还能给裴家带来尚算可观的钱财,起头自然要编些甜言蜜语好好哄着。
罗玉素终于明白,她没有做错什么,也不是裴敬谦变了,那些温柔,打从一开始就是假的,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恶到了骨子里。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月,纪嬷嬷在罗玉素受伤后一次次替她上药医治,亲眼看着她一身的新伤叠旧伤,终有一日,实在看不下去,将此事告到了老太爷裴鸿山和老夫人秦秀君那里。
罗玉素不是还对裴敬谦抱有期望,之所以替他隐瞒了数月,是因为知道裴敬谦酗酒一事一旦被发现,必受家法,过后很可能将所受责罚数倍还于她。
罗玉素的担忧很快成真,裴敬谦受了家法却毫无悔过之心,甚至这一次,他在没有酗酒,全然清醒的情形下,便对她大动了拳脚。
纪嬷嬷悔于自己的擅作主张,求着老夫人去救救夫人。
那一夜,秦秀君扶着拐匆匆赶到长房院中救下了罗玉素,却心知此非长久之计,思量之下,想到了一个应急的对策。
那时距离下次会试还有一年,翌日,秦秀君在家中提议裴敬谦提早出发去汴京,适应那里的水土气候,为会试早做准备。
裴鸿山觉得有理,许可了此事,裴敬谦不久便动身离开了临康,罗玉素终于换得一口喘息。
只是裴敬谦不在的日子里,她仍常夜半惊醒,满头冷汗,哪怕闻见菜里的酒气都会浑身颤抖,呕吐不止。
那一年,罗玉素日日烧香拜佛,盼着裴敬谦会试高中,万事皆顺,再不要将他的失败迁怒她身。
可命运似乎总不遂人愿,罗玉素日盼夜盼,盼来的却是一年后裴敬谦再次落第的消息。
当裴敬谦重新回到临康,回到这座宅子里,罗玉素知道,她的人生,彻底坠入地狱了……
堂屋里,沈书月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一阵阵的恶寒,再到此刻禁不住转开眼去,望着窗外天边那一抹残阳,不忍再听下去。
纪嬷嬷:“要说夫人在那个家里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暖吗?想来也不是,当小郎君慢慢长大,会在夫人难受时轻轻为她拍背,踮着脚给她倒水,那片刻里,夫人或许也有过些许的慰藉,可那片刻的慰藉,抵不过长长久久,永无止境的痛苦。”
“最后那一年多里,夫人用尽办法拼了命地想逃离那个地狱,可老太爷绝不容许这样的丑闻闹上官府,生生将夫人的求救按了下来,甚至不许外面的医师上门来为夫人治伤。”
“老夫人也有老夫人的难处,救得了夫人一次两次,救不了夫人一世,夫人的娘家人又只会叫夫人‘低眉顺眼些,忍忍就过去了’,那牢狱中的犯人尚有刑满释放之日可盼,夫人这一生,要忍到何时?要如何忍?”
“郎君四岁那年秋天,夫人的身子已经很不好了,不知夫人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有天忽然让我去外头为她折一枝木芙蓉来,那是夫人最喜欢的花,可在那君子之家,只见梅兰竹菊莲,夫人已经好多年没看过木芙蓉开花了……”
沈书月眼睫一颤,隐隐回想起裴光霁那方用到泛黄的木芙蓉花雕玉镇尺,忽然明白了。
“我便去外头折了一枝木芙蓉来,插在夫人卧房窗前的花瓶里,夫人坐在窗前难得开了笑脸,有了些说话的兴致。”
“夫人说,这花分明一朵只能开一日,却在这一日里拥有这样多的颜色,极尽光彩,活得那么漂亮……早知这一生如此短暂,她也该做这木芙蓉花,随心所欲,不管不顾,痛痛快快地漂亮一场。”
“我吓得让夫人别说这不吉利的话,说夫人的人生还长,还有很多漂亮的时候,夫人说是啊,她相信会有的。”
“可这话自然是假话,夫人没有信,其实谁也没有信,最后,那一天还是来了……”
不久后的一天夜里,酗了酒的裴敬谦又一次动手打了罗玉素。
不知是罗玉素的身子积了太多伤,还是那时的她已然万念俱灭,那晚倒下后,罗玉素迟迟没有醒来,任凭年幼的裴光霁在床头如何呼唤,她始终面白如纸地紧闭着双眼。
纪嬷嬷急得团团转,想尽办法给罗玉素施针医治,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裴光霁不见了。
当丫鬟在家中亭园的湖边找到裴光霁时,远远就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泛着涟漪的湖心,不知在看什么。
丫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将裴光霁带了回来,裴光霁回来后也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声不吭继续守在母亲榻边。
直到翌日白天,裴敬谦的尸首从亭园的湖中浮了起来。
整个裴家惊乱成一团。
前一天晚上在湖边找到裴光霁的丫鬟隐约猜到什么,哆嗦着将此事说了出来。
裴鸿山惊愕质问裴光霁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将他父亲推下湖的吗?
裴光霁说,是他自己走歪了掉下去的。
裴鸿山再问:“你既看见了为何不呼救?为何当时不说,为何整整一夜都不说?!”
秦秀君护着孙子,说孩子定是被吓到了。
可下一刻,那四岁孩童的话却让在场之人皆都脊背发凉,心生起无尽的怖栗。
他说:“我没有,我就是想他死。”
*
残阳落尽,夜幕降临,万家灯火连绵亮起。
岁末小年夜,安平坊街头巷尾灯笼高挂,家家户户都吃起了热闹的团圆饭。
只有状元巷东宅安安静静,冷清得像座空宅。
炊烟散了多时,厅堂里,裴光霁垂眸静坐在桌边,看着面前满桌的菜肴从热气腾腾到僵冷发硬,原本清亮澄澈的圆子汤也变得浑浊,圆子一个个黏连到了一起。
守心默然立在一旁,直到此刻仍未想通,为何昨夜里,郎君要在那传信人临走前交代:“倘若她下次再来寻嬷嬷,劳请嬷嬷将当年之事告诉她吧。”
这是整个裴家藏了整整十四年的秘密,是在郎君功成名就的今日更该千叮咛万嘱咐,严防死守的秘密,是郎君私心里也不愿沈姑娘知晓的秘密。
只要郎君不想,无论沈姑娘如何打听,分明都不会知道的。
可事已至此,守心也只能宽慰郎君:“郎君再等等,沈姑娘应当就快来了。”
裴光霁神色平静,好似早有预料般淡声道:“她不会来了。”
“为何……”守心话说一半犹豫顿住。
其实他是想问,为何郎君明知会是这样的结果,还要告诉沈姑娘。
但郎君好像将这句“为何”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裴光霁缓缓抬起眼,视线越过洞开的堂门,好似望向了什么遥远的地方:“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吓跑过她一次了。”
第37章 小年团圆
马车徐徐驶出繁柳巷,沿途烟火飘香,男女老少的喧笑声不时从门户内传出。
马车里,沈书月却什么也感受不到,整个人好似仍置身在那场阴暗的潮湿里,脑海中一遍又一遍上演着纪嬷嬷所说的那段后来。
那晚过后,罗玉素再也没有醒来,靠参汤吊了大半个月的气,还是去了。
一个明明早便预感自己时日无多的人,却没有留下一封遗书,甚至连只语片言的交代也无。
而在她离开之后,她的死因再次被粉饰成了一段佳话。
他们说,她是因丈夫意外猝逝,悲恸过度伤了身子,跟着去了。
这个年仅二十三岁的女子,在这场吃人的婚姻里埋葬了她短暂的一生,至死无人知晓她的痛苦,她的心事,她的向往与远志。
这世道允许她留下的,竟只有一段颠倒黑白的风月佳话。
纪嬷嬷说,她也不知道夫人生前可曾想过自己的身后事,可曾想过自己不在以后,小郎君会如何。
站在夫人那头,她希望在最后清醒的那段时日里,夫人是不爱小郎君的,因为这样的爱太痛了。
可眼看着夫人走后,小郎君不哭不闹,沉默跪守在夫人灵前的小小的背影,她又希望夫人那满腔的恨意里,有那么一个角落留了一丝爱给小郎君。
所以罗玉素出殡那天,纪嬷嬷撒了个谎,将罗玉素生前读书写字常用的那方木芙蓉花雕玉镇尺给了年幼的裴光霁,说那是他母亲特意交代了留给他的。
除此之外,纪嬷嬷也无力再为裴光霁做什么。
一个四岁的孩子,目睹自己的亲生父亲酒后失足坠湖,在冰凉的湖水中挣扎、沉没,从头至尾冷眼旁观,甚至过后整整一夜只字未与人道。
无论出于什么因由,出于多大的恨意,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裴家人而言,这都是一件可怖到了极点的事情。
他们看裴光霁的眼神既厌又怕,就像在看一个恶鬼投生的怪胎。
当然,对一生重誉的裴老太爷而言,就像儿子殴打儿媳的“家丑”不可外扬,子见父死而不救这样的恶逆之罪更要瞒得滴水不漏。
为了保全整个家族的声誉和将来,裴家知情此事之人空前的同气连枝,从此,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仿佛都忘了。
只是事可以忘,恨却忘不了。
就像裴光霁的二叔裴敬严无法忘记自己从小因才学不及兄长,是如何受到兄长的打压,无法忘记自己连生育不顺,都要活在兄长“成亲翌年便得了个灵慧过人的儿子”的阴影下。
所以裴敬严趁机落井下石,要把兄长的儿子、家产都抢过来,希望他在天上的兄长好好看着他。
而裴鸿山也没有忘了恨自己的亲孙,恨他让自己失去了悉心栽培多年的长子,恨他断绝了裴家重振的希望。
所以明知裴敬严在打什么主意,裴鸿山还是同意了此事,宁愿将来给长房另过子嗣以续香火,也无法容忍这样的孽种继承长房正统。
这个家里,只剩一个亲人会用心疼的目光看向裴光霁,会摸着他的脑袋,对他说:“不怕,有祖母在。”
送走裴光霁,是秦秀君的决定。
这个家,对这个孩子只剩下利用、恨毒、异样的眼光和无尽痛苦的回忆,她不敢想,倘若这个孩子继续留在这里,将来会长成什么模样。
所以秦秀君将裴光霁送去了自己的娘家,地处临州偏远一带的抱春县,请娘家人代为抚养,偶尔过去看看他,每年过年再接他回家。
就这样一直到十年后,裴光霁十四岁那年,秦秀君自感大限将至,将裴光霁唤回了临康。
临终之际,她对裴光霁说,去考功名吧,只有功成名就,他才能将母亲的财产从二叔那里收回来,只有成为裴家的主事人,他才能将母亲的坟从这个肮脏的家,从那个恶鬼身边迁走,让他母亲得到真正的安宁和自由。
沈书月不知道,十四岁的裴光霁是如何看待祖母这番临终嘱托。
但她想,她理解了这位老人家当年的用心。
她是要在临走之前给裴光霁留下一枚可为之努力前行的锚,让他不至于在失去最后一个亲人后,彻底沉没在人生无望的汪洋里。
沈书月终于明白,为何裴光霁那样一个看起来淡泊名利,与世无求的人,会为了考取功名这样夙兴夜寐,苦读经年。
也终于迟迟听懂了裴光霁口中那些曾让她不解甚至误解的话。
马车直直向前,沈书月眼前的画景却在飞速倒退,回闪过这些日子的一幕又一幕。
临康市心街头,她和裴光霁吵架那天,他对她说:“你有多了解我,可知我为人品性,可清楚我底细,就敢随意为你姐姐作配?”
他说:“我不知你为何认定我将来会与你姐姐求亲,我此生,绝无婚娶的打算,你往后不要再说这些惹人风议之言。”
他说:“我并非你姐姐的良配。”
原来那并非他拒绝她的托辞,他是当真自认不堪为良配,他的人生筹划里,也是当真从未有过成家这件事。
状元巷沈宅照壁前,细雨飘飞的那天,他上前来为她撑伞,她问他:“裴光霁,你杀过人吗?”
原来他的沉默闪躲不止因为心虚,更是因为难以启齿的不堪。
青竹巷裴宅门前,曲韵去向他致谢赎刑赎籍之恩,说自己不知如何回报的那天,他说:“曲姑娘已经回报了,曲姑娘此番事迹传扬甚广,这世间许多身处困厄的女子听闻后,或都会因曲姑娘而多一分希望,这世道也可能因此少一分不公,此我等共所愿也。”
原来那也不是什么客套的场面话,他是真心期愿这世间遭受苦难的女子能多一分希望和公正,不要像他母亲那样。
而他为曲韵写诉状,在论辩会上设局,举全城读书人之力,务要将崔景恒绳之以法,又何尝不是因为,靠践踏蹂躏女子来宣泄自己庸碌之恨的崔景恒,就是这世上又一个裴敬谦。
……
时至今日,在这么久的动摇和不解之后,她好像终于懂得了裴光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懂得了他的所言所行究竟发心为何。
可这懂得,怎竟会这么重,这么沉。
沈书月满身疲惫地坐在马车里,像被沉甸甸的巨石压迫了心脏,说不出一句话来。
*
状元巷东宅,卧房内,榻上的被褥叠起来码到了床角,两口衣橱敞着门,里头皆已空无一物。
吴伯一面收拾,一面回头望向一旁清点着衣物的守心:“郎君真打算就这么一声不响搬走了吗?”
“不是一声不响,郎君肯定要与沈姑娘当面交代过,租钱也得结清,只是先收拾行装。”
“可要我说,也未必沈姑娘知道了那些事就会厌弃郎君,来赶郎君走啊!”
“郎君搬来这里,本是为了防备崔郎君再有后手,昨日崔郎君的鞫决已经下来,判了流刑,择日便会被押解离城,郎君原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至于沈姑娘……”
守心想,沈姑娘是善良体面的人,确实不可能因着心底那点不由自主的害怕,就将曾经帮过自己的人赶出门去,但以郎君的性子,既知自己给人带来了困扰,怎可能还心安理得地留下来呢?
及早收拾好行李,主动告辞,也是郎君的体面。
守心仍旧与往常一样,一说到关键处就不往下说了,但这次不必守心说,吴伯也明白了。
沉默一晌,吴伯幽幽长叹一声:“任是谁人,突然听说了这样的事,就算能够理解郎君所为,确实也难免要对郎君生出害怕的心,郎君何苦……”
话说一半,身后传来推门声响。
吴伯和守心回头瞧见裴光霁进来,立刻噤了声。
守心:“郎君,可是还有什么交代?”
裴光霁指节轻抵了抵眉心:“对不住,我忘了你和吴伯还没用饭,先去用过饭再来收拾吧。”
吴伯:“郎君与我们客套什么,郎君自己不也还没用嘛,这儿就快打点完了,还是把尾收了清爽些,免得回头落下什么,等收拾完卧房我们就先用饭,晚些再去收拾书斋。”
裴光霁点了点头,上前与两人一道整理起衣物。
又收拾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打点齐全,吴伯提议:“那郎君,我和守心先去厅堂把菜拿到厨房热一热,您再去书斋看会儿书吧。”
裴光霁道了声“好”,确认过卧房内已无疏漏,转身出门朝书斋走去。
挟着细霜的穿廊风迎面灌入袍袖,吹得廊下人一身衣袍鼓荡,颀长的身影在寒夜里显出几分萧然。
一路穿过长廊,走到书斋门前,余光里映出一片光亮,裴光霁握上门环的手一顿,转过眼举目望向院墙那头。
隔壁宅院不知何时点起了灯,显见得主人已经归家。
比起灯火未明时,犹有一分希冀的可能,此刻这盏亮起的灯却像无声的判词,宣判了他的结局。
她不会来了。
自然,这才是理所应当的事。
只是真到了这一刻……
裴光霁立在阑珊灯影中,遥望着隔墙那盏灿亮的灯火,怎么也没法挪开眼去。
直到这双眼被光亮灼烫得起了刺痛的涩意。
他终于收回视线,垂了垂眸,低头推开了书斋的门。
视野里忽而现出一抹鲜妍之色。
书斋内,那歪头撑腮坐在书案后的少女被推门声惊醒,抬起一双朦胧睡眼,在看见他的一刹堆起了满脸的埋怨,冲他嘟囔道:“你怎么才来,我都等睡着了……”
裴光霁抬起头,双手停滞在门环上,眼望着屋内人,一动不动地定在了门槛前。
第38章 以醉之名
抬头这一眼,裴光霁几疑自己是被隔墙那盏灯火昏花了眼。
又或者其实他根本就没推开过这道门,眼前的画面只是他在门外久立生出的臆想,一动便会被惊破,如泡影消散。
眼看裴光霁茫然停在门槛前,迟迟没有往里一步,屋内沈书月突然清醒过来。
……真是睡懵了,她怎么能这么倒打裴光霁一耙呢。
方才从顺宁坊赶回来,早已过了和裴光霁约定的时辰,她实在没工夫也没力气再换装,干脆就穿着女装来替弟赴约了。
来了以后发现外边留了门,里头却不见人,为免跟腊八那日一样不小心闯进裴光霁的私隐之地,她便没有乱走,就在这点着灯的书斋里等。
但其实,今夜等了更久的人分明是裴光霁。
刚刚路过厅堂时,她看见里头满桌的菜一动没动,都凉透了。
沈书月忙站起身来:“不是,我是说对不住让裴郎君你等这么久,我刚从外面回来,发现我阿弟那个不靠谱的居然在家睡着了,我记得阿弟白日里提过今晚与你有约,便想着赶紧来与你说一声……”
明亮的话音声声入耳,眼前虚浮的泡影渐渐变得真切,少女身上彩缕的袄裙,月白的裘氅,发间的青玉簪,个中颜色也在视线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裴光霁目光轻轻闪动,人却依然怔立在原地,直定定望着沈书月。
沈书月疑惑冲门外晃了晃手:“裴郎君?”
“裴亦之?”
接连唤了两声,裴光霁才骤然回神,双手缓缓松开了门环,带着一种生怕落空般的踟蹰,一顿过后,一步步往里走去。
隔着一张书案,他站定在她面前,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若是不想来,不必……”
沈书月赶紧摆手:“不是,我阿弟不是不想来,只是不小心睡着了,许是近来为准备岁试没睡饱觉的缘故,你别……”
“那你呢?”
沈书月絮絮的圆场话被打住,这一静下来,才后知后觉裴光霁跟自己离得好近。
而且,他此刻垂眸注视着她的眼神,还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之意。
好像一个独自惴惴不安,担惊受怕了很久的人,终于鼓起勇气来到珍藏的宝匣面前,小心翼翼启开匣盖,去确认匣中的宝物是否还在。
沈书月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慌乱眨了眨眼:“什么那我呢?我什么?”
裴光霁紧盯着她的双眼:“你想来吗?”
“我、我就是来替我阿弟,与你……”
“你不怕我吗?”
沈书月一愣:“我为何……要怕你?”
这话一出,沈书月今日这因盛装了太多事而滞涩的脑袋终于转动起来。
裴光霁知道她打听到他家中的旧事了。
甚者说,倘若不是裴光霁,她其实根本就打听不到这些旧事。
今日本想着兜圈绕弯的路走不通,以诚动人或可一试,可听完这段牵系着裴光霁乃至整个裴家前程的往事,她应该要想到的。
纪嬷嬷这突如其来的和盘托出,怎可能是靠她那真假难辨的诚心换来的。
这只能是裴光霁的授意。
他早就知道了……
明明应当尴尬的,可比起尴尬,沈书月此刻更忍不住想,他问她不怕吗,那他自己呢?
既无意与她结亲,却将如此紧要的“把柄”就这么交给了她,他就不担心她传扬出去毁了他的前程吗?
“郎君,饭菜热好……”守心的声音打破了这厢的沉默。
裴光霁转过身去。
门外守心一眼看见屋内的沈书月,住了嘴一脚顿在门前,匆忙低下了眼。
裴光霁刚一张口,身后沈书月却快他一步:“热好了?那要不先去吃饭吧。”
裴光霁目光一动,回头看向沈书月。
沈书月不好意思地抚掌贴上胃腹:“我是真的有点饿了……”
*
厅堂里,八仙桌上满满当当的菜又重添上了热气,正中是一锅炖得奶白的羊汤,周围摆着各色各样的江鲜,鱼虾蟹贝一应俱全。
吴伯在旁搓着手歉然道:“我还以为就我们自己吃,热菜的时候就把之前摆好的盘都打乱了,这菜的卖相实是有些上不了台面了……”
沈书月此刻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摆盘上。
方才经过时只是远远一看,这会儿坐下来才发现,这一桌子竟全是她爱吃的菜。
“卖相有什么,又不拿去做生意,这圆子黏在一起正好寓意团圆得更紧嘛!”沈书月笑着宽慰,“不过吴伯怎知我和我阿弟爱吃这些菜?”
“哦,有些是我这阵子闻出来的,那不同的菜,炊烟味道不一样,还有些是郎君交代我的,郎君想必平日多有留意,都记着呢。”吴伯眼角瞅瞅裴光霁。
沈书月跟着看了眼沉默坐在对面的人:“吴伯有心了,这一天忙进忙出的,辛苦你。”
“不辛苦不辛苦,备菜的时候郎君也帮了很久活,不过就是这些菜我平日不怎么做,这下又回了锅,口味想必比不了沈姑娘家中,沈姑娘多担待!”
“您就别谦虚了,我光闻这香气就知道好吃,”沈书月看向吴伯和守心,“你们吃了吗?要不坐下一起吃?”
吴伯和守心齐齐把头摇成拨浪鼓:“不了不了,我们留了菜在厨房,去那边吃。”
两人说完,两阵风似的退了出去。
厅堂里陡然安静下来,沈书月看了眼对面还恍如在梦中的裴光霁,伸手去取那柄靠在汤锅边沿的汤勺。
裴光霁回过神,先她一步执过汤勺,默不作声盛起一碗汤,又从汤锅里挑了两块腩心肉,起身端给她。
沈书月道了声谢接过汤碗,低头喝了起来,喝过几口一抬眼,却见裴光霁自己面前的汤碗还是空的:“你怎么不喝?”
“我……不太吃荤菜。”
裴光霁平日食素,这个沈书月早在青竹巷裴宅就发现了,不过她先前以为这是他日子过得拮据的缘故,可今日这大鱼大肉买都买了……
沈书月:“为何不吃荤菜?”
裴光霁垂了垂眼:“小时候有几年不吃,后来就吃不惯了。”
难道是守孝那几年?
沈书月恍然点头:“那你就吃素……”话说一半,发现这桌上只有一盘凉拌素什锦,她尴尬顿住,“你怎么不给自己备菜。”
“荤腥气少的我也会吃,”裴光霁夹起一筷子炒蛋给她看,“你不必管我,快吃吧。”
沈书月“哦”了一声,瞅了瞅他,低头继续喝起汤来。
喝完一碗羊汤暖了胃腹,沈书月夹起一只虾仁,吃着吃着又抬起头来:“你觉不觉着少了点什么?”
裴光霁放下筷子:“什么?我去取。”
沈书月刚要开口忽然想起不妥:“不用了,没什么。”
裴光霁看了看这一桌子的江鲜,猜测:“你想喝青梅酒?”
“你怎么知道?”沈书月意外一刹过后立刻摇头,“不过还是算了。”
方才吃着吃着确实感觉少了点佐鲜的滋味,但她突然记起酒对她也不算好的回忆,对裴光霁而言,应当更是深恶痛绝。
沈书月:“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就随口一说,还是不喝了……”
“不好的不是酒,”裴光霁摇了摇头,“我看陆予安先前招待你阿弟时准备了青梅酒,所以今日也备了,我去取来给你。”
沈书月眼看着裴光霁匆忙起身的身影,喉间一哽。
她当然知道酒不过是恶人的“遮羞布”,只是想到裴光霁怨恨的人早已不在,又讲道理到连酒都不去迁怒,他心中的仇怨怕真如纪嬷嬷所说,再无可解了。
沈书月忽觉心口又有些沉甸甸的,透不气来了。
等裴光霁取了酒回来,她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喝?”
*
两刻钟后,厅堂房顶。
沈书月抱膝坐在屋脊之上,仰头望着满天璀璨的星斗,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开阔之处果真畅快许多。”
身侧裴光霁与她隔着一方摆了酒壶酒盏的食案,偏头看她:“真的不冷?”
“不冷,我这裘氅挡风,暖和得很。”沈书月朝后提拎了下自己的氅摆给他看。
惊得裴光霁立刻伸臂拦在她背后:“当心点。”
“放心,我坐稳了的。”
裴光霁再三看她,确认她当真坐稳当了,这才慢慢放下手来,问她:“为何突然想上屋顶来?”
沈书月就是突然记起阿娘说过,人在伤心的日子里可以做些特别的,不同寻常的,离经叛道的事情,这样往后回想起这个日子,记得的可能就不会是伤心了,只是这一时半会儿她也不能带着裴光霁上哪儿离经叛道去,在屋顶上喝酒勉强能算一件吧?
沈书月:“就是觉得小年夜要做些不一样的事情,你从前也没在屋顶上喝过酒吧?”
裴光霁点了点头,低头去给她斟酒。
沈书月接过他递来的酒盏:“你不喝吗?”
裴光霁摇头。
沈书月便自己酌了一口,继续仰头望天:“那看星星吧,今晚星星好亮,你看那三颗连成一线的,是不是就是人家常说的福禄寿三星?”
裴光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点头道:“嗯。”
“那颗呢,那颗比它们还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应该是南河星。”
“这就是寓意天下太平的南河星啊,那和它遥遥相对的那颗就是北河星咯?”
“对。”
“那还有那颗呢?那颗也很亮,还是暖黄色的。”
“那是岁星。”
“哦,我好像在书里看到过岁星的记载,那岁星头顶上这颗呢?”
沈书月一颗星一颗星指过去,将天上的亮星都快认了个遍,口干舌燥得酒喝了一盏又一盏。
再看身旁人,虽一句句有问必答着,神情却仍像往常一样清清淡淡,辨不出喜怒哀乐来,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忘记一点今日的不开心。
或许他的不开心实在太多了,多到占据了他人生迄今几乎所有的岁月,这样的法子对他根本不管用。
从前她伤心的时候,阿娘还会用什么法子安慰她来着?
阿娘会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可她并没有什么身份,可以对裴光霁做这样的事……
想着,沈书月低垂下眼去。
良久没听见她出声,裴光霁侧头看她:“困了?困了的话我送你回去,喝了酒还是少吹些风。”
“好吧。”沈书月点头搁下酒盏,手撑向屋脊。
裴光霁先她一步起身,隔衣握住她另一只手的手腕,将她一把拉了起来。
沈书月抓着裴光霁的小臂,跟着他一步步朝檐坡下走去。
到了屋檐边,裴光霁率先下梯,随后站在底下一手提灯给她照明,一手把牢了梯子:“慢点,看着脚下。”
沈书月背过身,双手扶上长梯把手,踩着梯蹬一级级往下走去,下到倒数第二级时脚下一顿,停在了那里。
“怎么了?”裴光霁抬眼张望向她。
见她望着底下嘻嘻一笑,突然转身跳了下来。
裴光霁眉心一跳,立刻张开双臂去接,连人带裘氅接了个满怀。
沈书月一把抱住裴光霁的腰,嬉笑着仰起脸来:“好玩……”
裴光霁的心脏在大起大落间重重震荡了下,一手揽着人一手提着灯,忙低下头去看,见她好端端站稳了才松了口气,目光落向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迟疑着分辨:“沈书月,你……喝醉了?”
“胡说,我沈书月千杯不倒,才不会喝醉呢……!”沈书月低声咕哝着,圈在裴光霁腰间的双手往上摸索而去,转而抱住了他的背脊。
裴光霁身体骤然绷紧。
下一刻,却感觉那只抚在他后背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仿佛落下了一个安慰的动作。
似是察觉他并未抗拒,身前人就这样闭起眼将脸埋进了他襟前,紧紧抱着他,一下又一下轻拍起他的背脊来。
第39章 突袭
半刻钟后,裴光霁提灯站在宅门前,目送轻兰扶着东倒西歪的沈书月,将她往家门口带去:“姑娘,姑娘走反了,家在这边呢!”
“哦,这边,对对对……”沈书月顺着轻兰走了几步,又扭过头去,探着脖颈望向身后的裴光霁,醺醺然笑道,“裴郎君,今日与你相谈甚欢,我们下回再续!下回换我做东,就除夕,我们再饮个尽兴!”
轻兰不得不停下来等着沈书月把话说完。
沈书月却也在等,见裴光霁神情复杂地远远望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她撇嘴催促:“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瞧不起我,不想跟我喝这个酒?”
轻兰:“裴郎君,您就先应姑娘一声吧!”
裴光霁轻轻扇落下眼睫:“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除夕夜到我家中来,我们接着……把酒言欢!”沈书月满意笑起来,一路歪歪扭扭嘀嘀咕咕地跟着轻兰进了家门。
夜风穿巷而过,裴光霁站在原地,目送着沈书月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任风盈满袖,目光仍在空巷里流连。
身后守心疑惑道:“郎君,我和吴伯是照您吩咐,买的不醉人的青梅酒,您也预先试过那酒了,沈姑娘为何还是醉成了这样?”
“因为……”裴光霁眼望着那道宅门,在应当雀跃的时刻,反被惶惑和不知所措包裹,整颗心又钝又重地悬吊在半空,“她没有醉。”
*
“姑娘没有醉?”卧房里,轻兰瞠目瞧着一进门便换了副清醒面孔的沈书月,“我说姑娘从前就算喝多了也只会睡熟,今夜怎醉得如此粗犷,活像那酒楼里的老酒客似的……”
“粗犷了点吗?”沈书月摸摸自己的脸颊,“我也没见别人醉过,就看那些酒客喝大了到处呼朋唤友,便照着学了,不碍不碍,事成了就行,若是清醒时候邀他除夕来我们家过年,他定要客套推辞。”
“那姑娘的意思是,我们过年不回颐江了?”
沈书月在妆台前的椅凳上坐下,点了点头。
从前这一趟回家过年,日夜兼程才赶在除夕傍晚到了颐江,累得连团年饭都没胃口吃,过后还休养了好几日,本也太过折腾了些,左右她跟祖母和阿爹还有那么多朝夕相伴的将来,不差这一次除夕团圆。
眼下也不知在宣墨十二年究竟能待多久,会不会什么时候又突然回到清正元年,将有限的时光用在可能改变将来的事上,才是明智之举。
沈书月:“虽然过年没法去祠堂给阿娘上香了,不过我觉得,阿娘一定会赞成我的决定。”
“这是自然,夫人从前对姑娘最常说的便是想做什么就去做,凡事以自己的心意为先,莫给人生留遗憾,姑娘想做什么,我和邹嬷嬷也都站在你这边。”
沈书月冲轻兰笑起来:“那得赶紧派人传信去颐江告诉祖母和阿爹一声。”
“好,我这就去。”
轻兰说着便匆匆出了门,房中安静下来,只剩沈书月一人。
静夜里,风过梅枝头,惹来簌簌轻响,无意骚动起人的心弦。
沈书月对着铜镜撑起腮来,眼前幽幽浮现出方才她装醉说出除夕之约的时候,裴光霁面上五味杂陈的神情,还有先前在书斋里,他问她“不怕他吗”的时候,看着她的样子。
怎么总觉得,裴光霁今晚说的话,看她的眼神,像是对她有种……超乎寻常的在意。
还有前阵子以为家里进人的那晚……
沈书月想到这里,飞快晃了晃脑袋。
上回他是事急从权保护她,发生意外的触碰,有些异样纯属人之常情。
这回他是被她引动了伤心事,情绪低落,有些异样也是人之常情。
何况真要细论起裴光霁近来的这种异样,在“阿弟”面前也有不少,总不能是他也喜欢“阿弟”。
看得出来,裴光霁自认崔景恒一事因他而起,这些日子一直在尽力弥补她们姐弟,但这只能证明,他是个好人。
已经自作多情过一次闹了那么尴尬的误会了,还是别再有第二次了。
*
小年过后不多日便是除夕,虽是不回颐江过年了,沈书月却也不想敷衍了这个年,接下来的几日便跟轻兰邹嬷嬷砚生一起为除夕做起了准备。
先花了两日,将整座宅院里里外外涤扫一新,又花了两日上街赶集,采买年物。
再花了一日布置家中,亲笔题写了门联和春贴,贴上门窗,连带将院里的灯笼也换成了喜庆的红色。
除夕一早祭祖过后,便可专心致志准备团年饭了。
沈书月不会下厨,不过能帮着打打下手,午后左右无事,便和大家一起围坐在灶屋阶前择菜,一面择着水芹叶,一面探头去看面前竹筐里其余的新鲜菜蔬和山珍:“嬷嬷,我们今晚有几个素菜?”
邹嬷嬷笑眯眯道:“有八个呢,定是够裴郎君吃的了,还有姑娘说的腥气不重的荤菜,也都准备了。”
轻兰却想起桩事,操心起来:“让裴郎君来家里吃团年饭,姑娘分身乏术可怎么办?这大过年的,姐姐弟弟哪个不在都说不过去。”
沈书月面露出狡黠笑意:“放心吧,昨日我让砚生去隔壁送门联和春贴的时候都提早铺垫好了。”
砚生点头:“对,我将门联和春贴交给守心的时候,装作无意提了一嘴,说我家郎君想回家过年,便自己回去了,姑娘不想奔波,便留在了临康,本还想着,若守心问我为何没跟着郎君走,我就说我体格弱耽误赶路,另有随从跟着郎君,不过果真是我想多了,守心跟裴郎君一样,从来不会多问,就默默提了一对活鸡活鸭和一尾鲜鱼给我说做回礼。”
轻兰:“那就好,姑娘今晚便可大大方方做自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几人有说有笑备着菜,临近黄昏,该下厨的时候,沈书月见没了自己的用武之地,便回了内院沐浴。
待沐浴完换上一身新裙,又回卧房梳妆了一番,再次推门出来,闻见了满院扑鼻的饭菜香。
看天色将暗,快到了与裴光霁约定的时辰,轻兰和邹嬷嬷还在厨房忙碌,沈书月往院墙东头望了眼,决定亲自出去迎人。
一路脚步轻快地朝宅门走去,刚到照壁附近,恰好听见叩门声响。
沈书月小跑上前,笑盈盈拉开宅门:“你来……”
“阿囡,爹爹来了!”门外,一身仆仆风尘的沈富海提拎着满手的年物,满面喜气地张开了双臂,“惊不惊喜?”
沈书月脸上笑意顿时凝住,双手僵握在门环上:“惊、喜……”
*
一众随从肩挑着一个个系了红绸的箱笼穿门过庭,鱼贯而入。
厅堂内,沈富海满眼心疼地上下打量着跟前的沈书月:“真是苦了我家婵婵,离家几月人都瘦了一大圈!”
沈书月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缓过神来,看着面前陡然年轻了八岁,身形匀称的阿爹,再回想八年后她爹那发福的肚腩,瘦了一大圈的,另有其人。
面对着眼前瘦得让人有些陌生的阿爹,沈书月着实不太习惯,说话都生疏起来:“没有,我挺好的,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沈富海一边拉着沈书月在一旁椅凳上坐下,一边道:“哪能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异乡过年啊,收着你的信不到一个时辰,你爹我就在来临康的路上了,这一路为了赶上除夕,马车都没敢坐,打马打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阿爹您辛苦了……”沈书月说着想起来,“那祖母岂不是一个人在颐江过年了?”
“就是你祖母先提的这事,说她在家有戏听,热闹得很,让我不必顾她,快快过来,可惜还是晚了两个时辰,我这带了好些珍材都没来得及给团年饭用上,”沈富海冲外头努努下巴,看向立在一旁的轻兰,“你们这团年饭都做好了吧?”
轻兰连忙点头:“是,老爷,都做好了。”
“那还等什么,天都暗了,婵婵定是饿了,赶紧传菜吧!”
沈富海大手一挥,却没挥动轻兰。
轻兰犹豫着瞄向沈书月,悄悄确认着她的意思。
沈富海不解看向沈书月:“怎的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沈书月想说“还有位客人没到”,一张嘴,眼前阿爹慈蔼的面目却慢慢被八年后那威严的怒容覆盖。
不成,不能让阿爹对上裴光霁。
自家女儿除夕夜邀请男子,且还是长得那么好看的男子来家中吃团年饭,阿爹但凡不傻,都瞧得出她对裴光霁的意思,必会因此去深入了解裴光霁,从他的为人品性了解到七大姑八大姨。
这些日子她刚动用了临康绸庄分号的人力去调查裴家旧事,阿爹要是顺藤摸瓜查了过去,即便同情裴光霁的遭遇,也必不认为裴光霁是“良配”。
阿爹定会像八年后一样阻止她和裴光霁往来,说不定宁愿沈家不上进了,也要把她带回颐江去。
若宣墨十二年的她跟清正元年一样失去了自由,她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一瞬之间,沈书月有了决断:“没有不妥,一切都妥,就是还有个菜,本是说好了由我掌勺的,要不阿爹在这儿等等,我去厨房做了再传菜?”
“是吗?那阿爹今日可算赶着了!”沈富海惊喜起身,“阿爹与你一道去!”
“别别,这样就没惊喜了,您就在厅堂等,我去去便回!”
沈书月将沈富海摁回椅凳,招呼上轻兰出了厅堂。
到了厅堂那头瞧不见的廊角,她连忙压低声交代轻兰:“今晚谁都别提裴光霁的事,一个字也别提,你和嬷嬷帮我拖延会儿时辰,我现下马上去拦裴光霁。”
说着,转头急匆匆朝外走去。
刚穿过庭院,正见那一身清逸襕袍的人被砚生迎了进来,已然走过照壁。
沈书月瞳孔一震,拔步飞奔上前,一把将裴光霁拨转了个方向,往外推去。
裴光霁一愣之下顺着她的力道走了几步。
将裴光霁带到照壁之后,沈书月气喘吁吁长出一口气,仰头道:“裴亦之,我今晚不能招待你了,我爹突然来了,不能让他见到你!”
裴光霁迟疑着眨了眨眼。
沈书月立马反应过来:“哦,我不是说你见不得人的意思啊,我是觉得今晚这时机不……”
话说一半,厅堂那头传来沈富海的一声高喝:“怎么回事!”
沈书月心头一惊,转身探头望去,见阿爹正生气叉腰站在厅前,与一名不小心摔了箱笼的随从说话,暂时没有注意到照壁这头。
她一面扒着照壁的壁沿盯着阿爹的动向,一面跟裴光霁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今日穿着男装就算了,穿了女装还特意梳了妆,我爹肯定会误会我们的关系,到时你就会有麻烦……”
裴光霁站在沈书月侧后方,目光一闪之下抬起手来,似要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可沈书月的嘴实在太快了,在他抬手的那刻,她口中的话已然倒豆子般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覆水难收。
眼见沈书月叽里咕噜一顿过后蓦地僵直起了背,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裴光霁目光凝定,用生平最快的破题之速将沈书月这番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照壁边上,沈书月一动不动僵硬了足足十个数的工夫,带着几欲裂开的面容,缓缓回过头去。
却见裴光霁正循着她方才观望的方向,专注地往厅堂那头探看。
直到意识到她在看他,他才恍然回神,低下头来:“你刚说什么?抱歉,我没留神听。”
第40章 除夕私会
沈书月愕然盯住了裴光霁,僵滞许久的心脏犹疑着,试探着跳动了一下:“你……没听见?”
裴光霁一顿过后,正色点下头去:“嗯。”
沈书月在心中不可思议地笑了一声。
世上还有这种好事?老天还能这么护着她,就这么……硬护?
眼看着裴光霁肯定的神色,沈书月慢慢挺起腰杆来:“哦,我方才是说,今日这节骨眼,你过来家中,我爹很可能会误会我们的关系,所以实是对不住,我不能招待你了。”
裴光霁摇头示意不碍:“不打紧,你们难得团聚,好好吃团年饭。”
“但我菜都准备好了,你先回去,一会儿我让砚生给你和守心吴伯送去,你们在隔壁吃。”
裴光霁刚一张口,沈书月便不容拒绝地将他朝外推去:“快快,别被我爹发现了!”
*
沈宅厅堂内,八仙桌上很快摆齐了一桌子荤素相兼,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馔,除了正当中被众星拱月着的那盘,眼见得色泽黑亮,有些非同寻常。
沈富海伸脖仔细辨认了一……二三四眼这盘菜,欣喜执起筷子:“我家婵婵这木耳炒得真好,阿爹这就来尝尝看!”
“爹,这是炒蛋。”沈书月干笑一声。
沈富海筷子顿在盘沿,停了一息,侧目瞅了瞅沈书月:“你炒得这么好,爹能瞧不出这是蛋吗?你看有人炒蛋炒出了螃蟹的滋味,便出了道名菜叫赛螃蟹,爹方才正是在为你这道菜取名,”沈富海转向一旁的轻兰和邹嬷嬷,“回头宣扬出去,这就是我们颐江的名菜了,就叫赛木耳!”
沈书月一噎过后,跟着轻兰和邹嬷嬷一起笑起来,撑腮瞧着对头的沈富海感慨:“爹,您要是一直这么乐乐呵呵的,不凶我就好了。”
沈富海一愣:“这是什么话?我平日也就凶凶你阿弟,何时凶过你?”
沈书月笑着打了个马虎眼:“我就那么一说,您赶了这么久的路肯定饿了,快吃吧。”
又招呼轻兰和邹嬷嬷,“轻兰,嬷嬷,你们也坐下一起吃。”
两人犹豫着看向沈富海。
沈富海对她们招招手:“听婵婵的,你们平日如何就如何,不必顾忌我。”
两人在沈书月两边坐了下来,刚执起筷子,忽听对头沈富海发问:“婵婵的口味是变了吗?今日怎的这么多素菜?”
三人手中筷子齐齐一滞,沈书月看了看轻兰和邹嬷嬷:“哦,是书院老师教的,说荤素相兼,方为中庸之道,有利脾胃运转,调和身心。”
“书读得高就是不一样,那多听老师的!”沈富海给沈书月夹了一筷子鱼肉一筷子莴苣,又问她,“饮食上是顾好了,这些日子住得如何?这里的屋舍实在没法同家中比,委屈我家婵婵了。”
沈书月摇头:“我觉得这里也挺好的,身体好就是最大的福气,住哪儿都有福享,若身体不好,纵使住着金子做的屋子也是无用。”
“几月不见,我家婵婵竟还悟着了人生真意?”沈富海又是惊喜又是欢喜地瞧着她,“不过我看这屋舍你们倒是都用上了,方才路过时候我见东头那宅子也点着灯,如今是在派什么用场?”
三人手中的筷子再次滞住。
沈书月在心中飞快算了算金屋藏住娇的可能。
阿爹好不容易来一趟,正月定要在这里住上一阵,怕是难藏得住。
该交代的还得交代,否则反倒惹阿爹生疑。
“东头那宅子我租出去了,租给了一位同窗。”沈书月状似随意地道。
“那宅子现下住了外人?!”沈富海瞪大了眼朝窗外望去,“可是阿爹给你的银钱不够花了?隔壁这两座宅子是为了你过得自在些,不必在家也躲躲藏藏才置办的,如今住了外人,还是同窗,你平日不得时时刻刻警醒着?若是再一不小心露了馅……”
沈富海越想越急,筷子一放便要起身:“不行,这就让人搬出去!”
“阿爹别急!”沈书月赶紧把沈富海摁住,“我行事自有我的道理,您先听我说,这位同窗啊,他不是一般的同窗,他是临州今岁秋闱的解元郎。”
“我管他一般还是二般……”沈富海蓦然停住,愣道,“解元郎?你是说全临州读书最厉害的那个,现下就住在这隔壁?”
“可不是。”
“你这是为了你阿弟的前程?”
沈书月一拍掌:“您瞧瞧,要不说您生意能做得这么大呢,一点就通了!”
沈富海尚在忖度此事,沈书月继续一本正经道:“阿爹有所不知,这位解元郎在书院常给人答疑讲课,好多同窗因了他的指点,功课皆大有进益,只是他性子冷清,私下里不太好接近。”
“前月我听说他手头一时周转不开,没了住的地方,我一想,他缺宅子,正好我宅子多啊,这个忙舍我其谁?我一下便抓住了这机缘,让他住了过来,思忖着先替阿弟打好交道,回头阿弟来了,有此近水楼台,那学业还不得突飞猛进,一日千里,金榜题名,指日可待!”
沈富海细听着沈书月的话,听得面上红光越泛越亮。
“都说风水要紧,您看您置办个宅子都非要买在状元巷,如今我请了位真未来状元住到我们家隔壁,岂非如虎添翼?”
“好,好,这人脉攒得好!”沈富海赞赏点头,“不过既是本着打交道去的,可不好收人家租钱。”
“我办事阿爹放心,我就与人签了租契,一文租钱没收。”
沈富海满面欣慰地看着她,只是高兴了没一会儿又犯起愁来:“可爹还是担心你啊,这人脉对你阿弟是有好处,对你,那终归是个男子,住在隔壁多有不便……”
“又不是住在同个宅子里,照您这么说,莫非男男女女都不能做邻舍啦?您就别担心了,这位解元郎十分知礼守矩,从不主动过来走动,对男女之别也是一窍不通,不会发现什么端倪,”沈书月说着,从容摆了摆手,“您也知道人无完人,这人啊,有些地方聪明了,有些地方自然就呆了。”
*
一声轻嚏在东宅厅堂门前响起。
守心正在堂中八仙桌边摆菜,闻声抬头看见裴光霁,忙问:“郎君可是受凉了?”
裴光霁摇了摇头迈步进来,见沈家送来了足足四个多屉食盒,一席的盘盏都挤到了桌沿。
满桌的菜一多半是素食,还有一些是口味轻的荤肉和鱼虾。
守心:“那郎君快来用饭吧,砚生才送来的,趁热吃。”
“你将吴伯也叫来,你们与我一道吃吧。”
“好,我把这两个菜摆好就去。”守心从食盒里取出最后两碟菜,正要摆上桌,忽然目光一顿,“嗯?这是?”
裴光霁正好走到桌边,顺着守心的视线看去,一眼瞧见那最后一层食屉里压了一张对叠的花笺。
裴光霁轻眨了下眼睫,偏头看向守心。
守心轻轻吞咽了下:“兴许……跟昨日的门联和春贴一样,是沈姑娘给郎君的新岁祝词?”
裴光霁默了默,迟疑伸手执起那张花笺,缓缓展开,一眼过后——
守心只觉眼前一花,那花笺便已阖拢在了郎君手中。
“嗯,”裴光霁目光闪躲向虚空,点了点头,“是新岁祝词。”
*
子时将近,整座安平坊仍灯火通明,巷中孩童奔来跑去的嬉闹声,大人们的谈笑声此起彼伏,正在守岁的人家再次升起炊烟,烹煮上了茶点宵夜。
沈宅却及早安静下来,人声散去后,院中只余稀疏烛影。
好不容易把沈富海劝去歇息,沈书月蹑手蹑脚从内院角门出去,到了连通东宅的内门边上,从袖中摸出了一柄钥匙。
这扇内门只在裴光霁住进来的第一日,为方便给他搬些家用过去开过,之后便一直在她这头落着锁。
沈书月一面低头开锁,一面不时回头看一眼沈富海所在的厢房那头。
待摸着黑开了锁,她轻手轻脚去拉门环,不料门一开,迎面一道人影惊得她险些尖叫出声。
沈书月一眼看清提着灯的裴光霁,用气声怨怪:“你怎么在这儿!”
裴光霁眨了眨眼,面露疑问:“我看你写了子时内门见。”
“是这么说,可你别直直杵在门对头呀。”
“我……应该杵在哪儿?”
沈书月一噎,赶紧走到对面回头把门带上:“先走再说!”
一路猫着腰跟着裴光霁进到书斋,门一关,沈书月终于松出一口气,只是一直起身,却看见了裴光霁微微泛红的耳根。
她这才后知后觉,这夜半相会之举对眼前的少年君子来说确实有些太过逾越了。
她还怪人家杵错了地方,他能过来杵着就不错了。
裴光霁这耳朵一红,原本为着正事而来,心中坦荡的沈书月也变得有些不自在。
两人站在门边对了一眼,又各自挪开视线东看西看起来。
裴光霁往东瞟见书案,轻咳一声,指了下案头的八格攒盒:“我备了果脯点心,你若是饿了,可以吃。”
“哦好,”沈书月往西瞥见他手中的提灯,“屋里有灯,你可以把它放下了。”
裴光霁低头一看,颔了颔首,将提灯搁上了灯架。
两人随即一人一边在两张书案前坐了下来。
各自毕恭毕敬面壁片刻,沈书月瞟了眼一旁正襟端坐的裴光霁:“守心和吴伯今晚没跟你一起守岁吗?”
“本来,是要一起的。”
沈书月飞快眨了眨眼。
“你呢,”裴光霁微微偏头向她,“令尊没同你一起守岁吗?”
“本来,是要一起的。”
书斋内再度陷入了局促的沉默。
沈书月沉吟片刻:“那你方才一个人在做什么?”
“我在温书,还有——”裴光霁朝侧后方看了眼。
沈书月顺着他目光所示看去,瞧见了书斋内那面用以隔断的屏风。
屏风之后的里间与外间一样燃着明亮的烛火。
沈书月明白过来,照习俗,除夕祭祖过后香火是一整晚不能断的,在她家是大家轮流守着续香续烛,方才用过饭后她和阿爹也一边聊天一边守了一个时辰,裴光霁这儿,想必就是他彻夜亲力亲为了。
想到这里,沈书月那些因旖旎而生的局促忽然便消散了。
“我能……进去祭拜下令堂吗?”沈书月犹豫出口后又补充,“以友人的身份,不过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只是……”
“没有不方便,”裴光霁站起身来,“进来吧。”
沈书月跟着裴光霁进到书斋里间,这回终于看清了香案上那两方牌位的神主名讳,是裴光霁的母亲罗玉素和他的祖母秦秀君。
裴光霁上前取了三支线香,就着烛火点燃,轻轻晃灭明火后回身递给她。
沈书月双手接过,面朝向香案,持香举至眉心,躬身下拜。
肃拜过三次后,上前将香插入香炉,退了回来。
两人在香案前默然并立了一晌,裴光霁转头看向沈书月,沈书月朝他点了点头,往外走去。
就像此刻这无声的交谈一样,有关裴家当年的旧事,两人似乎就这么心照不宣了。
裴光霁没有多问她为何要调查他,也没再问她怕不怕他。
但沈书月这些天想了很久,觉得她还是应该给他一个答案。
回到外间,沈书月看了看裴光霁:“其实我今日过来,是想与你算一笔账,你知道欠债不能欠过年的道理吧?”
裴光霁一愣之下明白过来:“你是说租钱?”
沈书月点了点头,伸手去搬自己那把椅凳。
裴光霁先她一步,将那椅凳提到了自己这张书案的对面。
沈书月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两份他先前拟好的租契展了开来。
裴光霁视线一晃,见他留了空的租额那列已被填上了字,隐约有个“一”字和“万”字,落座的动作顿时变缓。
若是一万两的话……
正当裴光霁在脑中迅速过账之时,沈书月郑重叫了他一声:“裴亦之。”
裴光霁回过神,隔着一方书案看向她:“嗯。”
“那日你问我不怕你吗?我后来仔细想了想,其实我是怕的。”
裴光霁神色一滞,搁在膝上的手缓缓攥了起来。
“因为我想,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学剑了,”沈书月直直望着他,“当年离开临康后,你之所以选择习武,是不想再在亲人受到伤害的时候无能为力,是为了能够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对吗?”
裴光霁沉默片刻,点下头去。
“所以如果有一日,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或许是你二叔阻止你为你母亲迁坟,或许是你的宗族里还有谁对你的亲人图谋不轨,或许是别的……我会害怕,你用你手中的剑去审判他们。”
裴光霁目光一闪。
“当年的你没有别的办法,可如今不一样了,我希望,不论你将来遇到什么事,但凡有一丝一毫别的可能,都不要选择那条绝路。”
沈书月一句句认真说完,将租契递了过去:“你的租额,我填得有点贪心,你要是愿意答应,就在这契约上签字画押吧。”
裴光霁垂下眼去。
那个他以为填了一万两的租额,用娟秀的字迹写了八个字,她要他——
前程万里,清白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