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送礼 二少爷,有

    出了佛堂, 单议秋脚步顿了顿,忽然抬手搓了搓后颈。

    “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他皱着眉问。

    [我是系统,不懂冷热, ]9653一板一眼地回答, [不过今天的室外温度很适宜,而且你穿的衣服很厚实,不应该觉得冷。你生病了吗?]

    “我觉得我没生病。”单议秋一字一顿地说, 又回头看了一眼佛堂。

    那扇门紧闭着, 像一道沉默的界碑, 将所有声响与情绪都封存在内。刚刚还隐约可闻的低语,此刻已归于一片粘稠的寂静。

    “我不想在人家家里的第一天就显得很刻薄, ”他转回脸, 声音压低了些, “但除了我以外, 还有没有人觉得这一家人都很不对劲?”

    卧床不起、连面都不敢露的父亲;常年礼佛却浑身透着阴郁的母亲;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的管家。

    目前见过的所有人里,相对正常的, 竟然只剩下那个刚娶进门的新媳妇。

    “很奇怪啊。”单议秋轻声喟叹。

    9653无声地闪烁了一下光圈,默然附和了他的说法。

    单议秋跳下最后一级台阶, 对仍远远跟在后面的老妈妈摆了摆手, 示意她不必再送。

    他自己则背起手, 看似闲适、实则步伐不慢地离开了西跨院那片过于沉滞的空气。

    ……

    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跟着单议秋一起来的行李也都安置妥当。只是因为单议秋回来得太突然,许多预先备好的摆设还没有到齐,屋里显得有些空荡。

    管家躬着身, 满脸歉意,皱纹叠得像是拧紧的抹布。

    单议秋倒不以为意,里外转了一圈, 只说:“清净点好,我不习惯太花哨的。”

    “二少爷从小就这样。”管家勉强陪笑,见他脸上浮起倦色,便知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一关,单议秋脸上的轻松神色淡了下去。

    他走到床边,直挺挺地倒下去,随手扯过一块放在枕边的软帕盖在脸上,隔绝了光线。

    躺了不到一分钟,他就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身,伸手再次碰了碰脖颈侧面,尤其是耳后那片区域。

    依旧是那种挥之不去的冰凉,像一块薄冰贴在皮肤上,非常奇怪。

    “主角在哪里?”他问,声音闷在帕子下。

    [目前还没有检测到。]9653回答,[无法定位。]

    单议秋不死心:“那主角是什么身份?”

    [不知道,]9653也有点歉疚,光圈黯淡下去,[但你们迟早会遇见的。]

    “那他也很惨吗?”

    [一定很惨。]

    单议秋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是啊,生活在一个杀人都不一定犯法的年代,多惨都有可能。

    他若有所思地躺着,隔帕望着上方昏暗的帐顶,片刻后扯下帕子坐起身,走到那只随身带来的皮箱前。

    箱子里叠着几件换洗衣裳,下面压着几本厚重的书册,书脊磨损,页边卷折,翻阅的痕迹异常明显。

    说来其实很好笑,单家这位二少爷,当初被送出国,学的既不是时兴的工程法律,也不是金融管理,偏偏是冷门到几乎没几个人听说过的考古学。

    单议秋不太确定这究竟是原主自己出于兴趣的选择,还是家里长辈精心安排的结果——怕他学点有用的东西,将来又起了心思,要跟那位稳坐长子位置的大哥争家产。

    “所以我现在得开始研究考古了,”单议秋随手抽出一本,指腹拂过封面上烫金的异国文字,“难道要我拿着小铲子,在院子里东挖挖西敲敲?”

    上一次执行任务,他的身份是执法官,所以单议秋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去构建规则与权力的网络,最终证明那套体系确实在关键时刻发挥了效用。可这一次……

    考古学生应该怎么做?

    总不至于真得把单家宅院掘地三尺,除非主角就埋在他家地底下。

    否则也太不值了。

    单议秋翘着二郎腿坐下,借着窗外越来越黯淡的天光,把那本厚重的考古学著作随便翻了翻。

    书本里头满是异国文字、古迹线描图和枯燥的地层分析。

    单议秋翻完一圈,没有收获任何与眼前单家宅院相关的线索,只觉得自己再这么钻研下去,说不定能无缝衔接,去给盗墓贼当技术顾问。

    于是单议秋把书丢回箱子边,重新倒回床上。

    他回来时是中午,这会儿天色已昏,快要到晚饭时间了。

    按照单家的规矩,除非情况特殊,否则晚饭总是一大家子人在正厅那张大圆桌上一起吃。

    单父病重卧床,单母闭门诵经,可能都不会出席,但作为难得归家的二少爷,单议秋今晚这顿饭是躲不掉的。

    现在睡肯定是睡不了了,但连日的舟车劳顿太消耗精神,单议秋本想闭目养神,顺手又把那块素帕子盖在了脸上,遮住光线。

    可没想到,意识竟真的渐渐模糊,沉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

    迷迷糊糊间,单议秋感觉到外间有人在走动。

    那人脚步放得极轻,近乎刻意地收敛着,偶尔有衣料摩挲的细微窸窣响起,不紧不慢地朝卧房这边靠近。

    单议秋脑中昏沉,本能地想撑开眼皮,询问来人是谁,身体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缠裹住了,沉沉陷在褥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被动地听着。

    ——那声音穿过外间,越过门槛,踏进了屋内,最终,停在了他的床边。

    一股微凉的空气随之漫了过来,贴着皮肤,不带一丝风动,却让裸露的脖颈泛起细密的寒意。

    而随着这凉意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丝极幽暗浅淡香气。

    那味道极淡,似有还无,不似花香甜腻,也不同寻常的熏香易于分辨。

    如果更要形容,很像香炉深处最后一点将烬未烬的香灰,在彻底冷却前,挣扎吐出的最后一缕稀薄而苍白的烟痕,带着枯槁与灰烬般寂寥的余韵。

    单议秋在昏蒙中费力地捕捉分辨。

    单宅里谁会沾染这样的气味?

    单母身上是厚重的檀香,混着经卷的陈味;梅婷身上有药味;下人们只有皂角或灶火的烟火气……

    都不对。

    思绪像沉在水底,缓慢而黏稠,怎么也抓不住那一点飘忽的线索。

    就在单议秋思绪飘忽之际,一点清晰的微凉触感点在了他身侧的手腕上。

    是手指。

    有人把手指搭在了他的腕脉处。!

    单议秋睁开眼,倏地坐起身!

    盖在脸上的软帕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飘飘荡荡,无声地落在地板上。

    房间里空无一人。

    窗户关着,门也紧闭着,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纸透进来,给家具蒙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一切陈设都待在原处,纹丝不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尚未平复的心跳。

    刚才的脚步声、那缕诡异的残香、腕间冰凉的触感……都消散得一干二净,仿佛只是午后浅眠时,被光线与寂静联手捏造出的逼真错觉。

    单议秋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9653,”他问,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微哑,“刚才房间里有人进来过吗?”

    [没有,]9653的回答很肯定,[我一直看着呢,房间里只有你一个人。]

    所以刚才是做梦?

    单议秋屈起一条腿坐在床上,眉毛皱得很紧。

    可做梦会如此清晰地闻到气味吗?那幽暗的、仿佛香灰将烬的味道,此刻回想起来,依然残留在感官记忆里,甚至……

    单议秋他努力回忆着,总觉得那复杂的气味底层,还夹杂着一丝清甜的……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地板上那块手帕上。

    淡雅的绢布,边角用同色丝线绣着一枝盛开的桂花,精巧雅致。

    梦里那萦绕不去的幽暗香气里,似乎确实混着那么一丝甜润的桂花香。

    “我觉得不太对劲。”单议秋低声说。

    [哪里不对劲?]9653询问。

    “我觉得……”

    单议秋有点迟疑,不知该怎么描述。那股凉意仿佛还黏在手腕皮肤上,混合着残香与桂花的味道在脑海中盘旋,可具体哪里蹊跷,却又抓不真切。

    恰在此时,叩门声响起。

    “二少爷,晚饭备好了,请您移步正厅。”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了下人恭敬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思路被打断,那点朦胧的疑窦暂时被压了下去,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没事了,”单议秋摇摇头,对系统说,“先去吃饭。”

    他起身,换下穿了一天的挺括西装,选了身更舒适的棉质长裤和素色衬衫。

    出门时,天已擦黑,回廊下和庭院里的路灯已经点亮,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来请他的小厮垂手站在门口,见单议秋出来,连忙行礼,接着在前头引路,带人朝正厅方向去。

    小厮一边走,一边细声细气地报着今晚的菜色:“今晚预备了四冷碟、四热炒,一道汤,一盘点心。因为您回来,老爷心里高兴,额外吩咐厨房添了清蒸刀鱼和雪菜黄鱼煨面。”

    单议秋问:“父亲他们已经到了吗?”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小厮说,“您回来,老爷高兴,想必……”

    说话间,正厅已经到了,小厮不再言语,垂手停在门口,单议秋踏过门槛。

    厅堂高敞,却因暮色与灯光处理得微妙,并不显得明亮堂皇,反而有种被阴影包裹着的肃穆。

    一张厚重的红木大圆桌居于中央,桌面光可鉴人,边缘雕刻着连绵的缠枝纹,在灯光下泛着沉郁的暗红光泽。围绕着桌子的是一圈同样质地的靠椅,椅背高直,铺着暗青色锦垫。

    这样一张桌子,足以坐下十几人,此刻却只稀疏地摆了几副碗筷,更显得空间空旷。

    菜肴已经陆续摆了上来。冷碟拼盘精致,热炒冒着些许热气,那额外添加的清蒸刀鱼躺在长盘中,雪菜黄鱼煨面盛在厚重的汤盅里,香气隐隐飘散。碗筷杯盏是成套的旧式瓷器,花样典雅,擦拭得干干净净。

    桌子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单议文和梅婷。

    单父单母根本不见踪影,连他们的碗筷都没在桌上备下。

    像是察觉到单议秋目光中的询问,单议文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开口:“爹的病气还没散尽,怕过给你。娘最近要持斋,在自己屋里用素,就不来了。”

    单议秋这位大哥,今年三十六岁,长相算得上端正,是那种符合世人眼中体面持重标准的样貌,但比起单议秋那种带着些许温和感的俊秀,就显得平庸了许多。

    不知是近来公务繁重还是别的缘故,他眼下挂着极深的青黑,颧骨下方也陷下去一块阴影,整张脸的气色灰败得厉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态和阴沉。

    梅婷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虑。

    见状,单议秋在对面坐下,神色如常:“父亲的病,还没见好么?”

    单议文扯了扯嘴角,笑容毫无温度:“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有那么快?喝着药,慢慢养着吧。”

    话刚说完,他就挑剔地上下扫了单议秋一眼,眉头拧起,“你这穿的像什么样子?留洋几年,真当自己是洋人了?回家吃饭,连件像样的长衫都不换。”

    这火气来得有些突兀。

    单议秋笑了笑,不把他的恼火当回事,语气平和:“哥,你忘了?我离家快十年,家里早没我能穿的旧衣裳了。我又不习惯外头成衣铺的裁剪,本想着回来再做新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这衬衫长裤,如今在上海北平也不算稀奇了。”

    被他这么不软不硬地顶回来,单议文脸色变了变,鼻腔里哼了一声,忽然就不接话了,只生硬道:“开饭吧。”

    说罢,也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他自顾自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单议秋不喜欢在饭桌上吵架,也拿起了筷子,可刚吃没几口,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单议文吃得太快,也太多了。

    明明从一露面就摆着那副精神不济,好像随时会倒下的病弱架势,可此时对着满桌饭菜,他的胃口却好得惊人,眼神异常专注,都有些发直了,除了不断夹菜、吞咽,没有多余的心神分给旁的事物。

    他几乎不抬眼,也不说话,一碗饭很快见了底,又默不作声地添上第二碗。

    不过片刻功夫,桌上的菜便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半。单议文吃相虽然谈不上狼藉,但过分迅疾的频率和全神贯注的姿态,已隐隐透出一股不管不顾的着魔劲头。

    坐在他身旁的梅婷,脸上的忧色随着他不停歇的筷子越来越深。

    她几次张口想要劝阻,指尖在膝上收紧又松开,终究没敢出声。

    眼瞧着单议文又伸筷子去夹那盘所剩无几的刀鱼,她终于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衣袖。

    进食的动作骤然被打断。

    单议文脸上瞬间浮起一层被冒犯的暴躁,他猛地侧头瞪向妻子,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线,斥责的话眼看就要冲口而出——

    可就在他视线无意间掠过餐桌对面,触到单议秋平静望来的目光时,整个人却突兀地僵住了。

    那股凶戾凝固在脸上,混合着猝然惊醒的难堪,显得扭曲而怪异。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重重咳了一声,像是突然被呛到,又像是借此掩盖什么。

    “我……想起还有几件公事没处理完,”他重重放下碗筷,站起身,“你们慢用。”

    撂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走,连嘴角的油渍都顾不上擦拭,脚步迈得又急又快,转眼便消失在厅门外的阴影里。

    餐桌上只剩下单议秋和梅婷,两人隔着一堆被扫荡干净的碗碟面面相觑,气氛不能更古怪。

    单议秋脸上还挂着点礼貌的笑意,看出梅婷有点尴尬,刚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梅婷却倏地站了起来。

    她对着单议秋的方向匆匆福了一礼,低声道:“二叔慢用,我……我去看看你大哥。”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转身快步追了出去。裙角扫过门槛,脚步越走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偌大的圆桌旁,只剩下单议秋一人,独自面对着满桌残羹,以及那两副主人匆匆离去后留下的空碗筷。

    他拿起手边的酒壶,给自己斟了浅浅一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

    微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单议秋垂下眼睫,在心底对9653说:“好了,现在可以确定了,这位大哥问题也不小。”

    [没错,]9653沉重地肯定道,[问题很大。]

    单议秋没再说什么,慢条斯理地喝完杯中酒,起身离开了正厅。

    回到西厢房,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

    单议秋洗漱后躺下,床铺带着白日里晒过的干爽气味,但并不温暖。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细碎声响。

    下午用来盖脸的帕子被整齐叠好,放在枕边,单议秋调整了一下姿势,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白日的画面。

    佛堂里单母骤然阴郁的脸和收回的手,单议文狼吞虎咽时发直的眼神与仓皇离席的背影,还有梅婷欲言又止的忧虑……

    这些碎片交织旋转,最后都沉入一片泛着檀香与陈旧木头气味的昏暗里。

    单议秋叹了口气。

    明明是来拯救倒霉主角的,可现在自己也走进了一圈怪模怪样的谜团中。

    工作不易啊。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深夜,迷迷糊糊间,一种异样的感觉将单议秋从睡眠边缘扯了出来。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被注视的直觉,单议秋睁开眼,微微偏转视线,感觉到房门外有东西。

    叩、叩、叩。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声音极轻极缓,带着刻意的间隔停顿和非人的僵硬感,极其克制地点在门板上。

    接着,一个声音幽幽飘了进来,尖细,失真,像是从很窄的缝隙里挤压出来的,又像是故意捏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

    “二少爷,有您的礼……”

    单议秋在梦中觉得不对劲,可昏沉间一时抓不住那异样到底在哪儿。他蹙了蹙眉,含糊地应道:“……什么礼?”

    闻言,门外那声音迫不及待地接上,调子依然吊得尖细诡异:

    “谨具——”

    “一呈,金玉满堂,财源广进;”

    “二呈,邪祟不近,身心长宁;”

    “三呈,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单议秋的眉头皱得更紧。

    送礼就送礼,要么送金银财宝,要么送良仆美婢,无论如何,都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门外这人送的是什么?

    “真是送给我的吗?”他不由问道,“怎么送的这样奇怪?”

    “礼不怪,都是好东西,”门外人立即回答,“奉与单家二少爷,恭贺贵喜。”

    “……”

    见他迟迟不在言语,门外的人也不敢再打扰,只见一片阴影骤然折落,随后声音缓缓低下去,要渗进地里。

    “礼书……给您放门外了。”

    话音落下,门外陷入一片浓重的死寂,紧接着是细微的窸窣一声,像什么薄而脆的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地上。

    单议秋在黑暗中倏地清醒过来,残留在梦中的混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绷紧了,侧耳倾听。

    门外彻底安静下来,却没有脚步声离开。

    单议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盯住了房门底部的缝隙。

    那里原本只有一片与室内无异的黑暗,此刻却多了一点异样。

    一片暗沉的红色纸角,从门缝底下静静地探了进来,躺在了从门外廊下漏进的一线昏光里。

    那红色浓得怪异,像是陈年的血渍干涸后的暗红,又像是劣质颜料堆砌出的毫无生气的厚重,沉甸甸地凝在地板上,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成粘液滴落,却又诡异地维持着纸的形态。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明明房间里门窗紧闭,一丝风也没有,可那片露出门缝的暗红纸角,在自顾自地颤了一颤。

    纸张颤动的幅度很小,频率却稳定得令人心慌,如同门外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将纸推进来。

    单议秋盯着那抹无风自动的暗红,浑身僵冷,发不出任何声音。

    房间里只剩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那片死寂中诡异而持续的微颤。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

    单议秋猛地睁开眼,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此时天光大亮了,明晃晃的刺眼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单议秋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宿醉般的钝痛隐隐传来,喉咙发干发疼,眼前有重影在晃。

    这宅子果然不对劲,回来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夜都被混乱的梦境缠绕,醒来时总感到一阵虚乏,像是被悄无声息地抽走了精力。

    单议秋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可还没等坐稳,一阵猛烈的晕眩便袭了上来。眼前昏黑了一瞬,胳膊随之一软,整个人差点又跌回凌乱的枕褥间。

    [宿主,你没事吧?]

    9653察觉到他状态异常,立即问道。

    “没事,”单议秋闭眼缓了缓才摇头,声音低哑,“昨晚又做了个梦,梦见有人来送……”

    “礼”字还没出口,他的话音和动作同时顿住,目光僵停在枕边。

    睡了一夜的床铺留下自然皱痕,带着体温余暖的凌乱本该让人安心,可单议秋的心却蓦地一沉,重重坠了下去。

    就在他刚才枕过的位置,枕头与床褥的缝隙间,隐约露出一角鲜艳的红色。

    不是梦里那种沉郁的暗红,而是更刺眼更突兀的朱红色,红得像新写的对联,又像贺喜的礼书。

    单议秋盯着那点颜色看了几秒,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随后他没有犹豫,冷不丁地伸手,一把掀开了枕头。

    一片巴掌大小的红纸碎屑,正静静躺在素色床单上,躺在单议秋枕了一夜的温热处。

    如此怪异,如此突兀。

    “……9653,”单议秋开口,声音紧绷干涩,“昨晚,我房间里真的没有进过人吗?”

    9653彻底没了声音。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谢登场!

    第37章 似曾相识 怎么会是这

    单议秋捏着那片红纸, 指尖冰凉。

    [宿主,我可以以我的系统核心协议向你保证,]9653的声音听起来紧绷绷的, 也很不安, [你睡着的时候,房间里绝对没有进过第二个人。我一直监测着,你呼吸都没乱过。]

    “那这个是哪儿来的?”

    单议秋把纸片举到眼前, 晨光里, 过于鲜明的红色刺得他眼睛发胀。

    纸张很薄, 质地粗糙,背面空空荡荡, 边缘歪歪扭扭, 像是从一张更大的红纸上随手撕下来的。阳光照在上面, 那红浓得有些蛮横, 还能在表面看到一层廉价细碎的金粉浮光,冷冰冰地闪着。

    “你觉得我这屋里, 原来有这么个东西吗?”他又问。

    9653:[……]

    监测报告清清楚楚地告诉9653,单议秋熟睡时房间是密闭的。可眼前的情形, 又实在没法用常理解释。

    [可能……可能……]

    它吭哧了半天, 数据流乱窜, 试图找个说得通的理由,但最后也没憋出句完整话。

    单议秋坐回床上,没再逼问。

    他把那红纸片捻在指间,若有所思。大亮的天光落在他脸上, 照出些缺乏睡眠的苍白,眼圈底下泛着青。

    9653小心翼翼地问:[你昨晚到底梦到什么了?]

    “我梦见……”单议秋慢慢地说,声音有点飘, “有人要给我送礼。”

    [哇哦,]9653沉默了一下,它正在努力接受这个世界有超自然力量的现实,慢吞吞地接话,[那他还挺讲究?]

    “我不觉得,”单议秋勉强扯了扯嘴角,“这世上没有白拿的东西。他给了,我就得还。”

    只是不知道,要还什么。

    在床上干坐着胡思乱想没用。

    单议秋起身,从书堆里随便抽了本厚书,摊开以后把红纸片夹了进去,压平。

    刚弄好,门外就传来动静,随即门被推开一条缝。几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下人低眉顺眼地挨个进来,脚步又轻又快。

    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孩,梳着一根乌黑油亮的长麻花辫,辫梢垂到腰际。

    她始终低着头,只能看见一段脖颈和微微抿着的嘴唇。手里端着的黄铜水盆看起来不轻,手腕却稳当,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手背上能看见几处淡色的旧茧和细微的裂口。

    她把盆小心搁在洗脸架上,又从旁边另一个小丫鬟捧着的托盘里取出叠得整齐的细棉布巾和一块用油纸半包着的香胰子,一一摆好。

    做完这些,她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细软却清晰:“二少爷,温水备好了,您请洗漱。”

    单议秋靠在桌边,目光落在她一直未曾抬起的头顶。

    这宅子里的下人都习惯了这种姿态,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单议秋:“你是家里买来的?”

    “是。”女孩声音还是细细的,“奴婢来府上四年了。”

    “叫什么名字?”

    “翠心。”

    “名字挺好听。”

    单议秋点点头,挥手示意不用她伺候,自己走到盆架前。

    他这边洗漱完,另一拨人端着早饭的托盘进来了。

    领头布置饭桌的正是昨晚那个小厮,他手脚利落,碗筷摆放得一丝不苟。

    见单议秋过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到近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接着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二少爷,往后就由小的来贴身伺候您。”

    单议秋出国这些年,西厢房一直空着,原来的下人都被调去别处了。现在他回来,管家自然得重新安排人手。

    眼前这小厮和刚才的翠心,都是这么被拨过来的。

    “行啊。”单议秋把擦脸的湿帕子丢回盆里,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小厮,“你叫什么?”

    “小的叫长顺。”

    “长顺……”

    单议秋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温和的笑,“长远顺遂。寓意不错,你爹娘给你起这名字,是盼着你一辈子平安顺当。”

    小厮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管家把他派过来的时候,他原本心里还有些没底,不知道这位十年未归的二少爷到底是个什么脾性,眼下这几句闲聊,却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只觉得这位主子说话和气,没什么架子,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

    想起早上被管家点中时其他小厮那羡慕的眼神,长顺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行,那你俩就跟着吧,”单议秋说,“我不怎么爱使唤人,你们自己看着该干什么干什么。以后别的院子要是想支使你们,也不用理会。”

    “哎!哎!好嘞!二少爷您放心!”

    长顺明显比沉默的翠心活泛得多,闻言脸上笑开了花,连连躬身,恨不能把“殷勤可靠”四个字写在脑门上,好让新主子一眼瞧见自己的忠心与能干。

    单议秋拿起筷子,目光扫过桌上足够精细的早饭,随口问:“怎么今天不去正厅?”

    长顺连忙凑前半步道:“是大少奶奶一早吩咐下来的。她说二少爷您刚回来,路上肯定劳累,早上得多歇歇,就不必拘着一家子凑在一起用早饭的规矩了,让厨房单做了给您送来,吃得更自在些。”

    “我这个嫂子……”

    单议秋闻言笑了一下,用筷子尖拨了拨碟子里碧绿的菜心,“脾气这么好?也太周到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前闪过的却是昨晚梅婷那张忧心忡忡的脸。

    他夹起一点小菜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忽然起了闲聊的兴致,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两人:“你们谁陪我聊两句?”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

    长顺眼睛一亮,嘴巴立刻就要张开,准备毛遂自荐。

    “翠心留下吧。”单议秋却先开了口,他转向愣了一下的长顺,“长顺,你替我去跑一趟,问问给老爷瞧病的大夫今儿得不得空。要是得空,请他也顺便过来给我瞧瞧。”

    长顺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问二少爷哪里不舒服,可话未出口,目光就撞上了单议秋投来的目光。

    长顺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到嘴边的关心话立刻咽了回去,连声应下后一溜烟出了门。

    其他下人早已摆好碗碟,见状也都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单议秋,和一直垂着头没什么存在感的翠心。

    “坐吧,”单议秋指了指对面的圆凳,“我不习惯吃饭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站着。”

    翠心的身体僵了一下,小心地挪到离桌子最远的那张凳子边缘,挨了极小的一点边坐下。

    即便坐下了,她的腰背依旧挺直,双手紧紧交叠放在膝上,头埋得低低的,想把自己缩进角落里。

    单议秋看她紧张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也不急着开口,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等他喝了小半碗粥,胃里有了些暖意,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之前在哪个院子当差?”

    翠心一直紧绷着神经,问题刚落,她立刻低声回答,语速有点快:“回二少爷,奴婢之前在大少奶奶房中伺候。”

    “哦。”

    单议秋应了一声,夹了块小巧的点心,“你声音还挺好听的。”

    他像是随口评价,不等翠心对此作出任何反应,紧接着就问:“在嫂子房里干活,累不累?”

    翠心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大少奶奶宽和仁厚,待我们都很好。”

    单议秋笑了笑,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虚空处,回忆道:“我记得我出国前那会儿,大哥脾气可不怎么好,对院里伺候的人非打即骂。母亲为这个还训斥过他好几回。”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落回翠心低垂的发顶上:“不知道这些年过去,大哥的脾气好些了没有?”

    听到这个问题,翠心原本因为对话稍有松缓的肩膀一下子又绷紧了。

    她沉默着,头埋得更低,似乎想用这种消极的沉默混过去。

    单议秋却不肯放过,紧跟着追问:“你跟着嫂子,自然也能常见到我大哥。他现在还和以前一样容易动气吗?”

    他问这话时确实是带着笑的,可翠心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压力,小幅度地抬了下眼,恰好撞上单议秋的视线——二少爷一只手肘支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正看向她的方向。

    他笑的时候眉眼舒展了一瞬,眼尾弯弯,偏偏眼底无甚温度,让人瞧了心里发凉。

    翠心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立刻又低下头去,声音又快又轻,含糊道:“……不怎么见大少爷发火。”

    “是吗?那还挺好。看来大哥这些年脾气和顺了不少。”

    翠心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索性闭紧了嘴巴,重新把自己变回一个安静的摆件,盼着这场对话能快点结束。

    单议秋也没再问别的。

    他起身理了理袖口:“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去忙你的吧。我该去给父亲母亲请安了。”

    翠心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礼节性的告退话,可单议秋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疏淡的背影。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远处,翠心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一直垂着的双手,发现自己的指尖一直在哆嗦,只是因为刚才死死攥着藏在桌子底下,才没被发现。

    她用手背擦了擦不知不觉沁出冷汗的额角,目光掠过桌上那些几乎没动多少的精致菜肴,不知为何,脸上非但没有可惜,反而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安心。

    ……

    另一边,单议秋溜溜达达地往单父的院子走。

    晨光正好,穿过廊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情不错的模样。

    [宿主,]9653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有那种东西?我有点不太好的感觉。]

    它太害怕了,没敢直接说出“鬼”字。

    “怕有什么用?”单议秋脚步没停,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怕它就能不来找你了?我听说胆子越小的人,身上阳气就越弱,越弱就越容易被盯上。”

    [……你是在故意吓唬我吗?]

    9653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倾向。

    “我没有。”

    单议秋矢口否认,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快走到正房暖阁时,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仆从正巧从月洞门里出来,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多层大食盒,黑漆木面,油光水滑,是厨房专门用来送份例菜的。

    这个时候出现,看来单父刚用完早饭。

    不知哪根筋动了一下,单议秋脚步一错,拦在仆从面前。

    “这是父亲的早饭?”他问。

    仆从认出他是刚回家的二少爷,连忙停下,垂手答:“是,老爷刚用完。”

    “给我看看。”

    单议秋说得随意,手却已经伸过去,搭在了食盒顶盖上,掀开了第一层。

    这种食盒一般分好几层,能装不少碗碟。

    单议秋本以为顶多前两层有些清粥小菜之类的残羹,可掀开第一层,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空空的大盘子,盘底只剩些浓稠油亮的酱汁,里面泡着几根光溜溜的骨头。

    看形状,是只被啃干净的猪肘子。

    单议秋半挑起眉,接着掀开第二层。

    同样是大盘,只剩下些零碎的鱼刺和几片姜,还有一小撮深色的看来是卤肉留下的香料渣。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层层叠叠,全都吃得精光,只剩些油汤酱汁,分量可观得不像是一顿早饭,倒像是一桌宴请宾客的盛宴。

    “这都是父亲自己吃的?”单议秋问。

    小厮低着头:“是,老爷最近胃口……不错。”

    胃口不错,也没有大清早干掉一整个肘子外加五六盘硬菜的道理。

    单议秋把盖子一层层盖回去。

    “父亲病着,饮食不该清淡些吗?大夫没嘱咐?”

    “大夫没说什么。”

    小厮头垂得更低,显然知道得不多,或者不敢多说。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知道问不出更多,便摆了摆手,让他离开。

    见他放过,小厮如释重负,提着分量不轻的空食盒快步走了。

    等人影消失在拐角,单议秋才收回目光,转向暖阁紧闭的门窗。

    他眯了眯眼,心里默算了一下,低声和9653交流:“连肉带汤,加上米饭,少说也得七八斤。”

    他轻轻啧了一声:“这是个什么吃法?”

    [理论上,某些特殊情况的青壮年男性,或许可以。]9653尝试用数据解释。

    “这老头子少说也五六十了,还病着,”单议秋嗤笑一声,“算哪门子青壮年?”

    [……肯定不算。]9653沉默了一下,补充道,[即便人类在体能巅峰时期,也未必能一顿消耗如此大量的食物。]

    “那当然,就连……”

    他停顿一下,把一个名字含回嘴里,“一顿饭也吃不了七八斤。”

    说着,单议秋又想起昨晚单议文在饭桌上那副狼吞虎咽、眼冒绿光的模样,恐怕要不是梅婷临时提醒,他能把一桌子的饭全扫干净。

    这样想着,单议秋心底那点荒诞感更浓了。

    “这一家子,”他咂摸了一下,“是饕餮转世吗?”

    [也许?]9653胡思乱想,[这个世界有超自然能量,说不定真有饕餮转世。]

    单议秋:……

    他默然片刻,决定放弃向一个机械生命解释幽默的复杂性,脚下方向一变,转身拐进了通往宅子东边的小道。

    许多年前,单父和单母闹翻后,夫妻情分便名存实亡。单父接连纳了几房姨太太,都安置在东边这片划出来的小院落里,图个清静,也省得在正房跟前碍眼。

    单议秋心里琢磨着,从单父这个胃口奇佳的病人嘴里,应该问不出什么实话了,不如去见见这几位数年未见的姨娘,说不定能从她们那里听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

    东边的院落果然比主宅更显冷清,甚至透出几分无人打理的颓败。

    单议秋也没刻意挑,顺着小径走到第一个院门前,见院门虚掩着,便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一根孤零零的晾衣绳拴在两棵半枯的槐树之间,绳上空空荡荡,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墙角堆着些未扫的枯叶,石阶缝隙里冒出厚厚的青苔,泛着潮湿的深绿色。正屋门窗紧闭,窗纸有些地方破了窟窿,黑黢黢的,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人。

    说起来,这些姨娘进门早的都有十几年了,又没生下一儿半女,在这深宅大院里,失了宠便跟隐形人差不多,院子冷清些也正常。

    单议秋没太在意,放轻脚步走了进去,打算先找个洒扫的下人问问,看看主人在不在,方不方便说几句话。

    可他在不大的院子里转了小半圈,别说人影,连点人声都听不见,院子里只有风吹过落叶的隐约响声。

    正当单议秋以为这是个彻底荒废了的空院子,准备退出去时,正屋紧闭的门扉后,却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木器磕碰,又像是瓷器被轻轻放下。

    有这种声响,就说明里面有人。

    单议秋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却再也没有听到其他的动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抬手按在斑驳的门板,片刻后,他伸手,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和淡淡尘味的空气涌出。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从破窗纸透进的几缕微弱天光,勉强照亮室内简陋的轮廓。

    而就在这昏昧的光线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身量修长的男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身如水般垂顺的暗色长袍,衣料是顶好的缎子,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些看不真切的流云纹路。

    他一头墨黑的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发尾垂到腰际。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背影,立在空旷破败的屋子里,自有一种清寂又矜贵的姿态,光看轮廓,便知道绝对是个难得的美人,把屋子都衬出了古朴雅清。

    单议秋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心里暗叹单家后院里居然还藏着这么一位。

    他心里转着念头,嘴上却没耽搁,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口:“你是住在这儿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那身影听到他的声音,动作微微一滞,随后缓缓地转过了身。

    天光恰好在此刻挪移了一寸,照亮了男人的侧脸。

    果然是一张容色出众的面庞。

    单议秋从心里“啧”了一声。

    面前人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像是两滴浓墨滴进了寒潭深处,循着声音幽幽地望过来。

    见单议秋毫不避讳地倚着门框,目光直白地打量自己,男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如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清冷平直。

    “不请自入,连门都不曾敲,这又是什么规矩?”

    单议秋就笑了,摊了摊手:“我转了一圈没见着人,还以为这院子空了。刚听见里头有动静,怕是进了小贼,这才进来看看。”

    他理由编得随口就来,一看就没怎么用心,睛倒是一刻没从对方脸上移开,看个没完。

    男人对那两道目光视若无物。

    “若是小贼,你更不该独自进来。贼人大多只为求财,你若撞破行迹,他们或许会起意害命。”

    “可你不是贼啊。”

    单议秋说着,不但没退,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更近地端详着对方的脸,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探究,嘴里的话却跑偏了。

    “说起来……我父亲怎么会把你藏在这儿?”

    他意有所指,问得相当不客气。

    男人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反问道:“这与你父亲有何相干?”

    “你说不相干,那就不相干吧。”

    单议秋从善如流,不和他争辩,接着伸出手:“我叫单议秋。你怎么称呼?”

    男人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你不怕我心怀不轨?”

    单议秋闻言,笑容更深了些:“阁下有这副样貌,就算心怀不轨,大概也不会太下作。”

    男人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定定看了他两秒,忽然极浅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像月光落在冰面上,清凌凌地泛着光,好看是好看,只是底下冻着的寒潭深不见底,反而透出更深的冷意。

    他终于抬起手,食指修长冰凉,在单议秋摊开的掌心处,极快极轻地点了一下。

    他的手太冷,像一块冰。

    还不等单议秋有所反应,手指便收了回去。

    “谢寒声。”他说。

    单议秋站在原地,掌心那一点残留的冰冷触感顺着皮肤纹理,丝丝缕缕地渗了进去。

    他凝视着眼前这张半藏在昏暗中的脸,嘴边玩味的笑意缓缓收敛。

    谢寒声。

    怎么会是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给面子 我白天才让

    过于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 像一枚细小的冰棱,带来一阵饱含寒意的滞涩。

    单议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那点漫不经心的探究也凝住了, 怔然望着眼前人。

    他的恍惚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本该悄无声息地遮掩过去,可谢寒声还是察觉到了。

    他眉头微蹙:“怎么?”

    “没什么。”

    单议秋迅速回神,将那只被触碰过的手不动声色地收回身后, 悄悄攥紧, 面上恢复如常。

    “只是觉得这名字起得真好听, 是不是取自那句‘秋声万户竹,寒色五陵松’?”

    他随口念出记忆中的一句, 目光也随之转向对方, 诗句悬在空中。

    此时明明是青天白日, 阳光透过破窗, 吝啬地洒进几缕,可掌心里的阴冷却像附骨之疽, 顽固地不肯散去。

    谢寒声没接那句诗,只静静地看过来, 墨黑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像两口深井。

    等单议秋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偏了偏头,避开过于直接的视线,淡声道:“怎么想都可以,我不记得了。”

    “是吗?”单议秋笑了笑, 往前走了一小步,更靠近房间中央那点可怜的光亮,“这名字美是美, 就是听着有点萧瑟,希望是我猜错了。”

    “哪里萧瑟?”谢寒声反问。

    “秋声寒色,还不萧瑟吗?”

    “你也叫秋,”谢寒声指出,“怎么,你也不中意自己的名字?”

    这话问得有点不客气,夹枪带棒的。

    单议秋从善如流,立刻改口:“是我说错话了,你别见怪。”

    谢寒声没接他的话茬,视线轻飘飘地移开,重新落回这间破败的屋子。

    单议秋也跟着看。

    这屋子实在简陋得可怜,一张掉漆的木桌,一张窄小的硬板床,两三张瘸腿的凳子,唯一一面梳妆用的铜镜还裂了道蜿蜒的缝,映出的人影都跟着扭曲破碎。

    一切都灰扑扑的蒙着层薄尘,与谢寒声这个人身上那种奇特的矜贵格格不入。

    说来也怪,谢寒声自己穿得也很素净,浑身上下不见半点饰物,打扮得比寻常书生还要简朴,可人往那儿一站,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气度,让人下意识觉得,他不该属于这里。

    “你怎么会住在这儿?”单议秋心里这么想,嘴上就问了出来,“这地方不大衬你。”

    “哦?”

    谢寒声闻言眉梢微挑,侧身挪了半步,恰好让开了铜镜裂痕反射出的一小片刺目亮光。

    “哪里不衬我?”

    “哪里都不衬。”单议秋笑眯眯地回答。

    他环视一圈这寒酸的四壁,又看回谢寒声那张即使在昏暗中也难掩姿色的脸,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我们单家?”

    谢寒声不意外他会问,平静道:“我来借住几日。有些旧东西要取,拿到了就走。”

    “借住?取东西?”单议秋咀嚼着这两个词,又追问道,“那要住几天?”

    “不清楚。”谢寒声摇了摇头,几缕未束的黑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可能很快,也可能需要些时日。”

    他明明答了,却又像什么都没答,话里雾蒙蒙的,叫人捉摸不透。

    单议秋听出他有意含糊,也不急着逼问,转而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了些:“既然是来借住,就算客人。让你住在这破院子里,岂不是我们待客不周?”

    “这里不好吗?”谢寒声却反问,语气里带着点玩味,“清净。”

    “也不是不好,就是……”

    单议秋话还没说完,院门外远远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长顺那带着点气喘和焦急的呼唤,由远及近:

    “二少爷——二少爷——您在这儿吗?”

    是之前被他派去找大夫的长顺找来了。

    单议秋被打断话头,朝谢寒声无奈地笑了一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家里的小厮,大概是有事。我先出去一下,很快。”

    谢寒声微微颔首。

    单议秋转身走出这间昏暗的屋子,午后的阳光一下子涌过来,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看见长顺正站在院门口,伸着脖子朝里张望,额头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细汗。

    一看见单议秋出来,长顺松了口气,连忙迎上两步:“二少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四处走走。”

    单议秋随口敷衍,留意院落那边的动静。

    “哦,哦,”长顺应着,目光飞快地往单议秋身后虚掩的房门瞥了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垂下眼皮,不敢多看的样子,“那个……大夫给您请来了,这会儿在西厢房候着呢。”

    “是给老爷看病的那位?”

    “是的是的,兴药房的二掌柜,胡子有这么长。”长顺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老经验了,在咱们这儿看了好些年的脉。”

    单议秋点点头:“知道了,你跑这一趟辛苦。”

    长顺脸上刚露出点笑模样,单议秋紧跟着又说:“再帮我跑个腿。”

    “少爷您吩咐。”

    长顺立刻收了笑,摆出专心听吩咐的架势。

    单议秋:“找个干净院子收拾出来,不用太大,但要整洁清净。最好离西厢院近些,要是直接从西厢院隔出来一块地方,那就更好了。”

    长顺眨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少爷,要新院子做什么用?”

    “有个客人要住,现在那地方太破旧,不合适。”

    长顺显然没料到二少爷回来第二天就冒出个“客人”,心里直犯嘀咕,可看单议秋的神色不像玩笑,只好低头应下:“是,小的这就去办。”

    他刚想转身离开,又被叫住了。

    “等等,”单议秋侧身,用眼神指了指身后的院子,“这里头,原先是谁住着?”

    长顺闻言,声音压低了些:“回二少爷,这儿是六姨太的院子。”

    “六姨太?”

    “是,曲班子里弹琵琶的,四年前老爷从扬州带回来的。”

    单议秋看了看这满院荒草和破窗:“父亲不喜欢?这才几年,就荒成这样。”

    既然愿意千里迢迢把人买回来,应该也是有些喜欢的吧,况且四年而已,也不至于人老色衰,一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长顺当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声音也轻:“二少爷,六姨太前些日子过世了。院子空了,才显得荒凉。”

    单议秋没再问什么,摆了摆手。长顺如释重负,快步退出了院子。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一直憋着没吱声的9653才在他脑子里哆嗦着亮起来。

    [宿、宿主,我们真的要再进去吗?]小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颤,[他不是说……六姨太死了吗?那、那刚才屋里的是谁?]

    “我怎么知道?”单议秋转身往院里走,“我还想问你呢,为什么他叫谢寒声?”

    [我、我不知道啊……]

    9653委屈得要命,它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色会跟上个任务世界的主角同名同姓。

    刚才那男人报出名字时,别说单议秋,连它的数据流都惊得乱窜了一瞬。

    [他真的不是……那种东西吗?]9653的声音越来越虚,[你看看这环境,这光线,还有这阴森森的感觉……肯定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单议秋语气依旧平静,“六姨太是女的,里头那个是男的,总不会是死了的六姨太变了性。”

    [可就算不是六姨太,也说不定是别的什么……]

    9653小声嘀咕,没敢把话说完。

    单议秋没理它,重新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屋里比他离开时更暗了些,阳光偏移,只余下墙角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先前站在屋子中央的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

    [人、人呢?!]

    9653的声音差点劈了叉,光标的闪烁频率都乱了。

    “当然是等我等烦了,走了。”

    单议秋踱步进去,径直来到那面裂了缝的铜镜前,停在谢寒声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抬眼看向镜中。

    裂缝将影像割裂,他站得偏,镜中只斜斜映出小半张脸和一段肩膀,影子被那道深邃的裂痕裁得细长而暗淡。

    单议秋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额前的头发。

    镜中的影子也随之动了动,破碎而模糊。

    “太可惜了。”

    单议秋对着镜中那片残缺的倒影轻声道,“本来还想邀他换个地方住的。”

    既然人已经走了,那就只能看看下次还有没有这个缘分了。

    单议秋对着镜子貌似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出了院子。

    回到西厢房时,给单父看病的那位胡大夫已经在偏厅里等着了。

    果然如长顺所说,一把灰白的长须垂在胸前,看着颇有些年岁和资历。

    见单议秋进来,大夫连忙起身,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才笑着上前作揖:“是二少爷吧?老朽是兴药房的二掌柜,姓胡,单名一个平字。您叫我老胡就成。”

    “还是称您胡大夫吧,”单议秋示意他坐下,“实在叨扰了,我这两天身上不大舒服,想请您给瞧瞧。顺便也问问父亲的事。”

    胡平在他对面坐下,闻言,捻着胡须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

    他神态放松,顺着话头说:“二少爷面色是有些倦怠,可是夜里睡得不安稳?”

    单议秋点点头。

    “那容老朽先替您把个脉。”

    胡平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腕枕,放在桌上。

    单议秋依言将手搭上去。胡平伸出三指,轻轻按在他腕间,眼睛微阖,眉头渐渐蹙起,像是在仔细分辨脉象。

    诊脉的工夫,屋子里静悄悄的。

    过了约莫数息,单议秋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胡大夫,我父亲的病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两个月前家里来信,就说他身体不妥,怎么拖到现在,还不见大好?”

    胡平没有抬头,手指仍搭在脉上,好像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他平静回答:“老爷这病,起于去岁寒冬。冬日的病症,往往缠绵,须得等到开春之后,地气回暖,方能慢慢将养过来。急不得。”

    这套说辞,单议秋回来这几日已听了不止一遍,耳朵真要起茧子了。

    于是他接着问:“胡大夫如今多久来给父亲请一次脉?”

    “三日一次,”胡平答道,“早些时候勤些,一日一次。”

    “那父亲的身体,比起之前,可有好转的迹象?”

    “这是自然。”

    胡平终于抬起眼,目光与单议秋一触即离,语气笃定,“老爷当初是寒气侵体,伤了根本。如今胃口渐开,饮食如常,便是元气复苏的兆头。再耐心调理些时日,自当痊愈。”

    单议秋“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这时,胡平也收回了诊脉的手,沉吟道:“二少爷的脉象,确是舟车劳顿,心脾两虚之症。加上初归故里,水土气候与西洋迥异,一时未能调和,故而神思倦怠,多梦少眠。老朽开一剂安神定志、调和脾胃的方子,您按时煎服,静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有劳。”单议秋道。

    胡平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趟差事算是完了,正待收拾东西告辞,却听单议秋又开了口。

    这一回,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像是随口提起、却又挥之不去的困扰:

    “胡大夫,我这些天……总做些怪梦。”

    胡平收拾脉枕的手停住了。

    “梦见这宅子里,”单议秋抬眼看他,嘴角挂着点无奈的笑影,“不太干净。有东西。”

    “……”

    话一出口,胡平脸上的镇定如同被看不见的针刺破了一个口子,霎时漏了气。

    他原本红润的面皮,在从窗格透进的明亮天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甚至隐隐泛出青灰。那精心打理的胡须也随着下巴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起来。

    他看起来不像个见惯病痛生死的大夫,倒像个骤然听闻索命厉鬼就在门外的普通人。

    “二、二少爷……”他喉结滚动,干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这、这皆是心神不宁、肝血亏虚所致。忧思惊厥,幻由心生。服了药,好生将养,自然……自然便无事了。”

    单议秋一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遮掩不住的惊惶,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接受了他的解释,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语气缓和下来,“那往后还要多劳烦胡大夫常来走动。等我这些乱七八糟的梦好了,一定好好谢您。”

    胡平连连点头,动作有些僵硬仓促:“应当的,应当的。”

    说完,他也顾不得礼数周全了,手忙脚乱地将东西塞回药箱,告退时脚步都有些发飘,那副强自镇定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单议秋坐在原处,看着胡平略显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廊下,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9653,”他在心里说,“瞧见没?这位胡大夫,比你还怕鬼。”

    9653不理会这种挑衅言论。

    ……

    晚饭依旧是各自在院里用。

    来布置饭桌的下人手脚轻快,布好四样清爽小菜并一盅汤,说是大少奶奶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怕二少爷连日奔波胃口不佳,吃得清淡些好。

    “嫂子真是费心了。”单议秋拿起筷子,随口道,“这么疼我,我都有点儿过意不去了。”

    布菜的婆子笑道:“大少奶奶一向心细,对底下人也宽厚。”

    单议秋又道:“该不会是大哥不愿意见我吧?昨天晚上我说了些让他不高兴的话。”

    “这怎么会呢?”婆子连忙说,“您和大少爷一母同胞,哪有隔夜仇?您肯定是误会了。”

    “我也觉得我误会了。”单议秋笑眯眯地说,“大哥怎么会生我的气呢?”

    婆子被他吓出一身冷汗。

    等送饭的人走了,长顺轻手轻脚地进来了,垂手立在门边。

    单议秋抬眼:“院子收拾好了?”

    “是,二少爷,”长顺往前凑了半步,“按您的吩咐,挑了西厢院东头那间厢房,朝南,敞亮。家具都擦洗过了,床帐铺盖换了新的,窗纸也重新糊了。您要不要现在过去瞧瞧?”

    单议秋没什么胃口,闻言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手:“走吧,看看去。”

    他背着手,跟着长顺穿过短短一段回廊,来到收拾好的厢房里。

    屋子果然收拾得齐整,推开窗,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屋子里还有股新糊窗纸和干净木头的气味。床铺桌椅一应俱全,靠墙的条案上还摆了只素色花瓶,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香气淡淡的。

    单议秋环视一圈,走到窗边那张小几前,指了指:“在这儿摆张镜子,要好些的。”

    “是,”长顺应下,又问,“那客人什么时候过来?小的好提前有个准备。”

    单议秋转过身,望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廊灯的光在庭院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说不准,”他道,“这得看缘分。”

    长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阵穿堂风从门口卷进来,凉飕飕地涌进屋子,刮过后颈。

    长顺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单议秋却像是没察觉,径自走了出去。

    ……

    夜里洗漱过后,单议秋躺上床。帐子放下来,隔出一方私密的空间。

    窗外隐约有虫鸣,衬得夜更静了。

    [宿主,]9653的声音忽然响起,[我做了白天那个人的数据回溯和分析。]

    “嗯?”

    单议秋侧过身,面对着帐内昏暗的空间。

    9653严肃道:[他没有触发任何核心角色关联协议。]

    “所以?”

    [所以他不是主角。你不要太关注他,也不要投以太多的注意力,不然会干扰任务完成。]

    9653一气呵成,把自己琢磨了一晚上的话全吐出来。

    单议秋安静地听它说完,才慢悠悠开口:“我没投入什么注意力啊。就是觉得人家借住在那破院子里怪可怜的。我顺手给安排个像样的住处,不过分吧?”

    [……]

    9653沉默了一下,[宿主,你用单家的钱和下人做人情,这算盘打得是不是太响了?]

    “怎么能叫打算盘?”单议秋理直气壮,“我这叫合理利用资源,助人为乐。”

    9653被这通歪理噎得一时接不上话。

    单议秋翻了个身,平躺下来,望着帐顶朦胧的阴影:“晚上帮我留意下睡眠数据。要是有异常脑波或者生理指标波动,记下来。”

    [需要干预吗?]9653问。

    “先不用。”单议秋闭上眼睛,“看看情况再说。”

    [明白。]

    单议秋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悠长。窗外的虫鸣似乎也远了,夜色像柔软的墨绸,将一切缓缓覆盖。

    ……

    朦胧中,单议秋被亮光晃了眼,逐渐清醒过来。

    屋子里很黑,窗外却透进来一点光,正好落在床上。

    那光不是廊下灯笼惯有的暖黄,而是一种沉郁的暗红色,像陈年的血渍,无声地嵌在浓黑的夜色里。

    盯着那点光看了一会儿,单议秋坐起身,赤脚下床走到窗边,将窗户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暗红的光源来自不远处,是他白日里吩咐长顺收拾出来的那间东厢房。

    此刻客人还没到,屋子里却亮着灯。

    谁会点那盏灯?

    单议秋觉出不对,转身从桌上摸到那盏小铜烛台,用火折子点亮。豆大的火苗噗地燃起,照亮他半张平静的脸。

    他端着烛台,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立刻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晃扭曲、几乎贴到灯罩壁上,明灭不定,好几次险些彻底熄灭。最终只挣扎着剩下一点比米粒还小的光星,颤巍巍地维持着不灭。

    而单议秋身后刚刚离开的卧房,在他踏出门槛的刹那,竟毫无征兆地陷入了一片黑暗。门窗的轮廓还在,内里却像被浓墨浸透,再也透不出半分光亮。

    此刻,天地间只剩下单议秋手中这缕随时会消散的微光,和前方那间屋子里透出的、稳定而诡异的暗红色光亮。

    这已经不是模糊的梦境能解释的了。

    单议秋回头瞧了一眼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转而端着那点可怜的火星,朝红光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暗红的光晕越清晰,光亮并不刺眼,只是均匀地涂抹在窗纸上,将窗棂的格子衬得格外分明,像一幅褪了色的刻印画。

    单议秋在门前停下。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推门。

    回忆起白天的时候被人批评没礼貌,这里单议秋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节屈起,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笃。笃。笃。

    敲完门,做出有礼貌的姿态后,单议秋直接推门而入。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轻响。

    屋内的光线果然比他手中那缕将熄未熄的火光明亮得多。

    暗红色的光晕充盈着整个房间,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在红光中缓缓沉浮。

    光源是桌上的一盏灯,样式古旧,像是黄铜质地,灯罩是某种暗红色的琉璃或薄绢,将内里的火焰滤成了这种沉郁浓稠的颜色。

    桌旁坐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单议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焕然一新的陈设,从干净的地板到整齐的床铺,再到窗边小几上雕花刻金的镜子。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桌边那个被红光笼罩的人身上。

    既然屋里灯火通明,那手里这点微光就不需要了。

    单议秋吹熄了自己手里那盏艰难跋涉而来的烛台,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很快便消散在红光中。

    他没有立刻踏进房屋,反而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望着里面,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我白天才让人把屋子收拾好,晚上你就住进来了。”

    他开口,笑盈盈地注视着桌边那个一动不动的侧影。

    “这么给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闹事 农妇大闹门

    桌边的人没有立刻看他。

    谢寒声伸出手, 指尖虚虚拢向那盏琉璃灯。暗红色的光影流淌过他修长的手指,在手背投下浓淡不一的影子。

    等火焰晃了一晃,他才偏过头, 目光从单议秋含笑的脸上轻轻一扫, 停在他手里那盏已经熄灭的烛台上。

    看着那缕将熄未熄后残存的淡淡青烟,谢寒声眼神微动:“怎么把蜡烛熄了?”

    “你这儿这么亮堂,我就不费那点火了, ”单议秋依旧停在门口, 很有礼貌地问, “我可以进来吗?”

    “你是主人家,想进就进。”

    “我今天白天倒也是想进就进, ”单议秋笑着说, “可惜你好像不大高兴。现在你这么给面子, 肯住进我院子里, 我总得小心些,问问规矩。”

    他说话油嘴滑舌, 谢寒声听着,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像是有些厌烦, 轻轻叹了口气:“……请进来吧。”

    得了这句, 单议秋才大摇大摆地走进屋里。

    站在门外看是一回事,真正走进来又是另一番感受。

    或许是这暗红灯光的缘故,白天看着整洁亮堂的屋子,到了夜里, 平白添了一股阴森森的鬼气。墙角、柜子旁的阴影格外浓重,边缘模糊,恍惚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无声地蠕动, 让人不敢细看。

    单议秋面色如常,像是完全没察觉这怪异氛围,也忽视了谢寒声若有所思的眼神。

    他将空烛台随手放在桌角,挨着那盏古旧的灯,然后在谢寒声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还满意吗?”他问,自谦道,“我在家里没什么地位,没法给你布置得太奢华舒服,只能勉强凑合。”

    “我不喜欢奢华,”谢寒声说,“你在家里很不受宠?”

    “应该吧,我自己也说不清,”单议秋姿态放松,坦然道,“离家这么多年再回来,家里的人都变得很陌生。大哥接了家业,看见我,大概心里正烦着呢。”

    他说得随意,谢寒声却听进了心里。等单议秋话音落下,他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必跟他们太亲近。”

    单议秋挑眉,像是有些意外:“可他们是我的亲人。我若不跟他们亲近,还能跟谁亲近?”

    “亲人……”

    谢寒声抬眼瞧他,那眼神里忽然掠过一丝陌生的阴鸷,像戴得妥帖的面具不慎裂开一道缝隙,“亲人也不是个个都值得。里头也有畜生。”

    他难得这样激愤,单议秋笑了,向前倾了倾身,饶有兴致地问:“你这话,是在指我家里人都是畜生吗?”

    谢寒声闻言,神色立刻收敛,一板一眼道:“我没这样说,你别误会我。”

    “好吧,”单议秋从善如流,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向对面,“那我就当你是好心在安慰我好了。”

    他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盯着谢寒声看。谢寒声半边脸浸在暗红的光晕里,另一半隐在垂落的发丝阴影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他直接的视线。

    或许是觉得这目光太扰人,谢寒声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转移话题:“你之前说你不在家许多年。去了哪里?”

    “出国了,”单议秋偏不如他的意,一边回答问题,一边目光仍没从他脸上移开,“在国外学了点东西。”

    “学什么?”

    “学……”单议秋有意顿了一下,才拖长声音,慢悠悠地说,“考古。”

    谢寒声明显地愣了一下。

    “怎么会学这种……”

    他大概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答案,顿了顿,才从唇间斟酌出一个相对好听的用词:“冷僻之技?”

    如今世道,说起“考古”,有些人尚觉新鲜,但在更多守旧的人眼里,那就是挖坟掘墓,跟抢死人东西的下九流行当也差不了多少。

    谢寒声能挑出这么个相对体面的词,已经是很用心了。

    单议秋面上的笑意更深,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的事。父亲要是送我去学商科法律,回来怕是真要跟大哥抢饭碗。索性学个没用的,这样就算想抢,也没那个脸面和本事。我好歹是拿家里的钱出去的,总不能跟家里对着干。”

    他说得婉转又无奈,俨然一副为了家庭和睦而委曲求全的模样。

    谢寒声越听,脸色越是沉了下去,待到单议秋说完,他干脆利落地吐出几个字:“可见他不疼你。”

    单议秋闻言,笑了一下,半真半假地说:“你真该庆幸你生得一副好样貌,要是换了张脸,来跟我说爹不疼我,我大概是要生气的。”

    他前脚夸人好看,后脚又说要生气。

    谢寒声安静了两秒,才绷着嗓子,低低地回了一句:“……我没说错。”

    还挺犟。

    “没人说你说错,”单议秋笑了笑,“不疼就不疼吧,以后我也不靠他们。”

    说到这儿,他突然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浮上来一丝真实的忧愁。

    “就是不知道我娘怎么了……她也不愿意见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她哭得那么难受。前几年还总催我给她写信、寄照片,后来慢慢就不怎么理我了。”

    “许是另有烦心事,”谢寒声的语气依旧淡淡的,“想开了,或许就好了。”

    单议秋抬眼看他,谢寒声也坦然回视,墨黑的眸子在暗红的光下深不见底。

    其实从见面到现在,这人除了报了个名字,其他一概未提——从哪里来,为何在此,要做什么。

    就连住进这西厢房,也是半夜三更,悄无声息地点了灯,里里外外都透着不合常理。

    单议秋心里清楚,如果他明天真的去问单家上上下下,有没有见过一个长发黑袍、容色出众的男人,得到的恐怕多半是茫然不解的摇头。

    “你在这儿住着,倒也挺好,”单议秋忽然转了话锋,语气轻松了些,“多个人在这儿,我心里反倒不那么慌了。”

    “慌什么?”谢寒声问。

    “不瞒你说,”单议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我总觉得……我这院子里,好像有东西。”

    谢寒声拢着灯火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什么东西?”

    “这我就说不清楚了。”单议秋摊了摊手,“就是这几天总睡不好,失眠,多梦,身边总觉着凉飕飕的,像有风贴着皮肤刮过去。”

    他注视着谢寒声,轻声询问:“谢公子,你说……这世上,真有鬼吗?”

    谢寒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扯了扯嘴角,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反问道:“你觉得鬼该是什么样子?”

    “话本里不都写了么?”单议秋靠回椅背,如数家珍,“青面獠牙,眼如铜铃,口若血盆,齿似利刃,专爱择人而噬,丑陋不堪,害人心切。”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桌上琉璃灯罩里的烛火猛地向一侧歪去,剧烈摇晃!

    红光随之明灭不定,将整个房间的影子拉扯得张牙舞爪,狂乱舞动。窗外骤然起了风,风声穿过檐角、掠过枯枝,呜呜咽咽,不仔细听,会觉得那些声音像是从无数黑暗角落里同时传来的、压抑而悲切的哀哭。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森然的寒气从墙壁和地板的缝隙里渗出来,缠绕上脚踝。

    而在那跳跃不稳的红光映照下,谢寒声的脸,有那么一刹那,似乎掠过了一层极其暗淡、近乎死寂的青灰色。

    他微微歪了歪头,这个本该有些俏皮的动作,此刻却显得僵硬而诡异。他的眼底深处,隐约有两汪凝固浓稠的暗红血影,幽幽地沉淀着,不再流动。

    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隔着什么传来:“你觉得鬼相由心生?因为怀着害人的心思,所以才丑陋不堪……?”

    与此同时,更多的异样出现了。

    桌旁那面崭新的雕花刻金镜子表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咔嚓声,仿佛冰面正在不堪重负地绽开细密的裂痕。镜中映出的扭曲红光与晃动阴影,开始不规则地闪烁变形。

    到了这个份上,就算是个傻子也该察觉不对了。

    可单议秋偏偏像是毫无所觉,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绽开一个更明快的笑容,话锋陡然一转:“但也不一定。”

    他语气轻松:“据说也有些鬼,是相当漂亮的。”

    摇晃的烛火,在这一刻诡异地凝滞了一瞬。

    谢寒声眼底那两汪浓稠的暗红血影倏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脸上那层异样的青灰也褪去了,重新变得苍白而清晰。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看向单议秋:“……什么?”

    “据说还有一类鬼,”单议秋拖着下巴,眉眼弯弯,甚至学着谢寒声刚才那样,微微偏了偏头,用气声轻轻地说,“不害人,也不丑。”

    谢寒声的呼吸似乎停了一拍。

    他轻声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是什么样的?”

    “据说是前世跟有情人没能终成眷属,心有不甘,念念不忘,”单议秋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他,语速刻意放缓,“所以这辈子专程回来,寻那旧日的情人,或者勾合眼缘的新人。”

    他顿了顿,笑容里掺进一丝狡黠:“这类鬼呀,长得特别好看,叫人一见就丢了魂。他说什么,情人便信什么,心甘情愿,生死不计。”

    谢寒声彻底愣住了。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交错,明暗不定,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风声不知何时也停了,渗人的寒意跟随着风声停止,退去许多。

    而就在这片突兀紧绷的寂静中,单议秋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腮,笑盈盈地问道:

    “谢寒声——”

    “你是哪种鬼呀?”

    ……!

    谢寒声没有回答。

    他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把抓过被单议秋随手放在桌角的那个空烛台,掀开琉璃灯罩,就着那暗红色的灯火将蜡烛重新点燃。

    烛火倏地亮起,跳动着正常的暖黄光泽,与屋内沉郁的红光格格不入。

    谢寒声将点燃的烛台塞进单议秋手里,手指不可避免地触到单议秋的掌心,触感依旧冰凉。

    “你该回去了。”他道。

    冷若冰霜。

    单议秋一点也不意外。

    他从善如流地接过烛台,借着交接的功夫,指尖状似无意地在谢寒声冰凉的手腕内侧点了一下,既快又轻,像个轻佻又大胆的试探。

    谢寒声的手打了个颤,攥得更紧,

    紧接着,还不等单议秋再说一个字,一阵突兀的狂风猛地从屋内卷起,并非吹向门外,而是仿佛以谢寒声为中心骤然扩散!

    单议秋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气流迎面推来,力道不重,却坚决无比,眼前红光明灭乱闪,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等他稳住心神,定睛再看时,人已经站在了门外。

    手中的烛火被门外真实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映亮他身前一小块地面。而身后那扇门,已在单议秋退出的瞬间无声合拢,门缝里再也透不出半点红光,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毫无生气的黑暗。

    ……

    天亮了。

    单议秋睁开眼,帐子里是属于清晨的灰白光线。他躺了几秒,第一眼看到的,是昨夜放在窗边小几上的那盏铜烛台。

    蜡烛已经彻底烧尽了,只剩一小截焦黑的芯子,淹没在层层叠叠、形状怪异的烛泪里。

    [你醒啦。]9653的声音响起,[你昨晚睡得很好哦,一直很安静。房间里没有进入。]

    “嗯。”单议秋应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那堆烛泪上,忽然在脑海里说,“我觉得我找到主角了。”

    [什么?!]

    9653的电子音瞬间拔高,难以置信,[谁?是谁?什么时候?系统没有提示啊!]

    “是谁暂时不重要。”

    单议秋坐起身,舒展了一下肩膀,意外地发现自己今天精神竟出奇的好。

    明明昨夜经历了那么一场诡异的“拜访”,又像是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可此刻头脑却异常清醒,连日来那种隐约的倦怠和昏沉感一扫而空,连眼睛都清亮了不少。

    “重要的是得先弄明白,这个家到底在发生什么。”

    9653显然无法理解“主角是谁不重要”这个逻辑,但它早已学会不跟宿主的任务思路硬碰硬。

    确定单议秋逻辑依然清晰后,它安静下来,看着单议秋起身洗漱。

    单议秋没等长顺或翠心进来伺候,自己收拾停当,便径直出了房门。

    他没有去正厅用早饭的意思,脚步一转,又朝着西厢院东头那间屋子走去。

    房门虚掩着,和他昨夜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他推门进去。

    屋里空空荡荡,整洁如新,床铺平整,桌椅归位,好像从来没有住过人。昨夜那盏散发着暗红光芒的琉璃灯不见了,桌上空空如也。

    只有窗边小几上,那面他特意吩咐找来的雕花刻金镜子,还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与这屋子格格不入的华丽。

    单议秋在屋里踱了一圈,最后在镜子前停下脚步。

    平滑的镜面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不像是猛烈撞击所致,倒像是从内部自己绽开的,蜿蜒如一道冰冷的闪电,将镜中映出的晨光和他自己的面容割裂开来。

    单议秋蹲下身,看着自己的半边影子在镜子里无限缩小,最后压成薄薄一片,依附在裂缝边缘。

    他的目光扫过小几与墙壁之间的缝隙。

    那里积着薄薄一层灰,单议秋伸出手指,在缝隙深处抹了一下。

    再抽出来时,指腹上沾了一层细腻的灰白色粉末。他凑近嗅了嗅,没什么特别气味,但质感熟悉,是香灰。

    这屋子昨日才彻底打扫过,不可能留下这样的积灰。

    应该是昨夜留下的。

    单议秋捻了捻手指,让细腻的灰烬从指间飘落。

    他站起身,一转头,才发现翠心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门口,正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随时听候吩咐的模样。

    单议秋面色如常,好像刚才莫名其妙蹲在地上研究香灰的不是他。

    他吩咐道:“早饭你们分了吧,我出去吃。”

    接着他指了指那面镜子,“这个坏了,换一面新的,要挑好看的。”

    翠心的头垂得更低了些,轻声应道:“是,二少爷。”

    吩咐完,单议秋没多停留,转身出了院子。

    他没走正门,而是顺着记忆往宅子侧门的方向去。

    大清早的,侧门这边比正门那边清静,人也少,出门也不容易引起太多注意。

    可他刚走到靠近后厨伙房的那片杂院,还没拐过月洞门,一阵压抑又凄惨的哭声就顺着风飘了过来,中间还夹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哀求。

    是个女人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

    单议秋脚步停了一下,循着声音走过去。

    拐过墙角,就看见侧门附近的廊檐下,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凌乱的农妇正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地,肩膀一耸一耸。

    她身边围着几个单家的门房和粗使婆子,有的在劝,有的在拉,脸上都带着为难和不耐烦的神色。

    “哎呀你快起来吧,这儿不是你能闹的地方……”

    “说了多少遍了,你家孩子的事我们不清楚!”

    “再闹下去,惊动了里头的主子,谁也担待不起!”

    那农妇却像是听不见,只一个劲儿地哭嚎:“我儿啊……我苦命的儿啊……进了你们府上不过一年光景,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啊!老爷太太们行行好,给我个说法吧!活要见人,死……死也得见个尸啊!”

    单议秋站在几步开外,默默看了片刻,走过去。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不高,却让那几个正忙着拉扯的门房和婆子一下子停了动作。

    那农妇虽哭得昏天暗地,耳朵却灵光,一听这问话的语气和周围人瞬间安静下来的反应,猛地抬起头。

    她浑浊的泪眼在单议秋身上那料子讲究的衣裳裤子上打了个转,立刻就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不是单家的普通下人。

    好像看见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农妇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旁边婆子的手,不管不顾地就朝着单议秋扑了过去!

    “老爷!青天大老爷啊!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她一把抱住了单议秋的小腿,抱得死紧,涕泪横流。

    “我儿子是给你们府上做活儿才没了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不能不管啊老爷!”

    单议秋被她扑得身子一歪,脚下趔趄,差点直接摔倒。幸亏旁边一个年轻门房眼疾手快,赶紧从旁扶了一把。

    “哎哟!你这疯婆子!快松手!”

    门房吓得脸都白了,一边稳住单议秋,一边抬脚作势要踹那农妇,“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府里的二少爷!也是你能随便碰的?!还不快放开!”

    说到底他不敢真的揣,只能作架势吓唬人,身子一歪,自己也差点没站稳,旁边又有人围上来扶上来,挤成一团。

    而农妇一听“二少爷”三个字,非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哭喊声更加凄厉:“二少爷!二少爷您行行好!您发发慈悲!我家柱子是个老实孩子,就是想来府上挣口饭吃,怎么就没了呢!二少爷,您得给我们穷苦人做主啊!”

    她一边哭,一边死死抓着单议秋的裤腿,眼泪鼻涕糊了一手,眼看就要蹭到衣服上。

    旁边几个人见状,也急了,七手八脚地上来想要把她扯开,拉的拉,劝的劝,呵斥的呵斥。

    小小的侧门廊下顿时乱成一团,哭喊声、劝阻声、惊叫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单议秋被围在混乱的最中心,耳膜被各种声音冲击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着脚下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农妇,又看了看周围慌乱失措的下人,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都让开。”

    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围着的下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手,往旁边退开半步。

    单议秋拨开还试图阻拦的门房,弯下腰,一只手扶住农妇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肩膀,放缓了声音。

    “大娘,您先起来。地上凉。”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您这么哭,我一句也听不明白。”他手上用了点力,“起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农妇没料到这个看着清秀文气的二少爷手上这么大的劲,一时间竟然真被硬生生扯了起来。

    她抽噎一声,知道现在闹不出结果了,只能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二少爷,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以命还命 害了人家的

    原来这农妇是城外十几里地王家村的, 今年五十有三,早年守了寡,就一个儿子, 母子俩相依为命。

    前些日子, 儿子托村里一个在城里做过短工的熟人牵线,进了单府当了个看侧门的小门房。原先说好,每个月托那熟人捎一次信回家, 顺便把攒下的工钱带回去, 让老娘帮着存起来, 将来好说媳妇。

    可这个月,农妇左等右等, 信和钱都没见着。

    她去问那熟人, 熟人却说这个月也没见到二柱子, 还以为是主人家有事儿, 忙得脱不开身。

    农妇心里开始打鼓,想着儿子可能是病了, 或者被什么要紧差事绊住了脚。她实在放心不下,就借着进城买针线的机会, 想来单家看看儿子。

    没想到这一问, 却像晴天霹雳——门房里几个相熟的人都支支吾吾, 最后才吐露,二柱子已经好几天没见人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农妇的天都塌了。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听来的关于深宅大院吃人不吐骨头的可怕传闻,又急又怕, 这才不管不顾地在门口闹了起来。

    也是赶巧,正撞上了要出门的单议秋。

    “我那孩子我知道!”

    农妇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用力拍着自己大腿, “从不沾酒,不碰赌,一门心思就想攒钱娶个媳妇!他连相好的姑娘都有了,怎么可能自己跑出去几天不回来?这肯定有问题!肯定有问题啊!”

    她眼泪涌了出来。

    守寡十几年,一口饭一口泪地把儿子拉扯大,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儿子就是她的心窝子。现在心窝子不见了,她只觉得半条命都没了。

    农妇心里翻腾着各种念头:如果单家不给个交代,她就去报官,去满大街嚷嚷,就算人找不回来,也得把骨头渣子嚷嚷出来!

    过往村里也有人夸单家是大户,还算厚道,可她不信——能攒下这么大份家业的人,手里能没点见不得光的事?说不定……说不定她儿子就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才……

    这些猜疑她不敢说出口,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眼前这位皱着眉头的单家二少爷。

    他们现在站在门房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逼仄小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人一多,更显得拥挤闷浊。

    单议秋坐在一张矮板凳上,两条长腿委屈地蜷着,听农妇讲完,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几个挤在门口一脸紧张,生怕农妇再闹事的下人。

    他朝最初扶了他一把的那个年轻门房招了招手。

    那人连忙上前,躬着身子:“二少爷。”

    “她说的,都是真的?”单议秋问,“那人失踪几天了?”

    门房犹豫了一下,觑着单议秋的脸色,小心道:“差、差不多……得有七八天了。”

    “什么叫‘差不多’?”单议秋眉头拧紧。

    “就是……我们也是连着几天没见着他当值,才发现人不见了的,”门房声音更低了,“具体哪天没的,真说不准……”

    单议秋闻言,眉间的褶皱更深了。

    但他没立刻发作,而是转向面前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的农妇,语气缓和下来:“大娘,您来这一趟,又哭又喊的,累了吧?先去吃点东西,歇口气。”

    农妇愣了一下,张嘴就要拒绝,儿子还没着落,她哪有心思吃饭?

    可不等她开口,单议秋已经朝门外招了招手。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立刻进来,一左一右“搀扶”起农妇,半劝半拽地就把人往隔壁房间带。

    “行了,你们也都出去吧。”

    单议秋对着门口乌泱泱的一群人挥了挥手,只点了最初回话的门房和另外两个看着像是老资格的下人。

    “就留你们几个。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都管好自己的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有点数。”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低着头鱼贯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单议秋示意靠门最近的那个把门关上。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将这间小屋子与外界隔开。

    单议秋重新在矮凳上坐稳,问出了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人不见了这么多天,为什么没去报官?”

    豪门大户里用的奴仆,分两种。一种是签了死契买进来的,身家性命都在主家手里,就算打死了,官府多半也懒得管。

    另一种就是雇进来干活的短工或长工,签的是活契,是自由身。

    二柱子显然是后者。

    这样一个大活人,在家里当差,莫名其妙失踪了好几天。于情于理都该报官。就算不是为了找人,至少也该撇清干系,免得日后真出了什么事,或者被人讹上说不清楚。

    可偏偏这么些天过去,单家上下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不是这农妇今天闹上门来,单议秋这个刚回府的二少爷,压根不知道家里还丢了个人。

    空气凝滞了一瞬。

    留下的三个门房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为难和犹豫。

    站在最前面的领头门房搓着手,黢黑的脸上挤出一点干巴巴的笑:“哎,少爷……这个……这种事情,其实常有的。也不是头一回了。”

    “哦?”单议秋挑起半边眉毛,“常有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

    领头门房卡了壳,又扭头去看另外两人。那两人也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一副不想开口的样子。

    单议秋看明白了。

    这几个老油条是觉得,他一个刚回来又不管事的二少爷,没必要跟他多说什么,糊弄过去就算了。

    见自己被糊弄,他没生气,慢悠悠地站起身,在这狭小拥挤的杂物间里踱了两步,东看看,西瞧瞧,最后背靠着那张堆满杂物的破桌子,双臂抱在胸前,任由沉默蔓延。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不紧不慢:“那老太太口口声声说自家孩子老实本分,不赌钱。我看你们几位,倒未必吧?”

    领头门房一愣,随即脸色涨红,像是被踩了尾巴:“二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都是勤勤恳恳做事的人,哪就赌钱了?”

    “是吗?”

    单议秋冷笑一声,忽然站直身体,伸手一把拉开面前桌子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他不以为意,又走到窗边,抓住那幅半旧不新的蓝布窗帘,猛地向旁边一扯!

    哗啦——

    几副被匆忙塞在窗帘褶皱后的纸牌,稀里哗啦掉了出来,散落一地。

    “我刚进门就看见了,”单议秋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牌,目光扫过几人瞬间煞白的脸,“你们这屋里,蜡烛用得真多。窗台上,桌角,门边儿……到处都是蜡油点子。要不是经常聚在一块儿做点事情,那就是嫌家里的钱太多,烧得慌,替我们多花点烛火钱。”

    藏好的牌被当场翻出来,几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嘴唇嚅动着,却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

    单议秋看 他们还不肯吐露实情,慢条斯理地又补了一句:“最近是大嫂管家,我呢,又刚回来,正愁不知道家里什么光景。要是把这事儿往大嫂那儿一说,再提一句门房当值的时候聚赌……”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你们几个,是不是都得收拾收拾铺盖?”

    后半句的威胁刚说出口,领头门房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暗自得意。

    他再次看向同伴,那两人也是面如土色。

    几个人眼神交换,最后,领头门房一咬牙,豁出去似的开口道:“二少爷!不是我们没报过衙门!是报了也没用!”

    单议秋面色不变:“什么叫报了也没用?”

    “就是……”领头门房咽了口唾沫,“二柱子他不是第一个跑的人了!这半年里陆陆续续,跑了好几个!”

    此话一出,即便单议秋心里有所准备,眼睫还是颤了一下。

    不等他追问,门房已经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下去:“都是雇来的短工,走之前一点迹象都没有,自己一溜烟儿就跑了!家里人也上门闹过,衙门也来查过,可人确实不在府里,是自己没影儿的,跟咱们单家真扯不上关系!

    “后来报官报得多了,人家衙门的捕快老爷都烦了,直接说以后这种自己长腿跑的,别再去烦他们!”

    “所以,你们觉得,二柱子也是自己跑了?”单议秋问。

    “十有八九!”

    领头门房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搓过头皮。

    “二少爷,您别光听老娘们哭。那小子看着老实,其实滑头得很!能偷懒绝不出力,手脚也不怎么干净。我们几个,谁没丢过点零碎东西?最后好些都在他包袱里找着了!指不定这次是偷了什么要紧的,怕事情败露,干脆扔下老娘,自己卷了东西跑了!”

    一个人,在亲娘面前是一副面孔,在共事的同事面前又是另一副面孔。这不稀奇。

    单议秋垂眸思索片刻,抬起头:“行,我知道了。先把外头那位大娘安顿好,别让她再闹。儿子丢了,她急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是是是,少爷放心,我们知道轻重。”门房连连点头,几个人都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侧身想让开出路。

    可单议秋没动。

    他站在那儿,目光淡淡地扫过几人。

    几个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欲言又止,生怕这位二少爷为了在家里立威,拿他们开刀。

    单议秋一看就明白了他们的心思。

    “赌钱归赌钱,”他声音冷了下来,“正事不能忘。你们是守门的,要是因为玩忽职守,让什么不该进的人摸进了家里……”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对面几人脊背发凉。

    “你们觉得,到时候自己会有好果子吃吗?”

    他没提具体的惩罚,只是把最现实的利害关系摆在面前。说完,便不再看他们青白交错的脸色,径直绕过几人,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吹散了屋里浑浊的气味。

    单议秋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下。

    小屋里,几个门房面面相觑,半晌没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领头那个抬腿,狠狠踹了旁边年轻的一脚,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谁说二少爷脾气好、不管事的?刚才那眼神吓死个人!”

    ……

    另一边,单议秋出了侧门,没叫车也没叫人跟着,自己一个人沿着街巷慢慢走。

    清晨的市集刚开,空气里飘着豆浆油条和蒸包子的热气,嘈杂的人声远远近近。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跟9653梳理。

    [一共走了七个人,两个丫鬟,五个小厮,]9653说,[最早的那个是一个丫鬟,在单议文院子里做粗活,一天晚上她跟同屋住的丫鬟起争执,动了手,第二天就消失了。]

    “原因是什么?”

    [据说她很喜欢说闲话,]9653分析,[跟她住一屋的丫鬟不堪其扰,想告诉管事的婆子,结果还没来得及说,她就走了。官方说法是她担心被惩罚,所以提前跑路。]

    单议秋脚步不停,目光掠过路边早点摊上蒸腾的白汽:“之后那几个呢?”

    [都有一些小毛病,]9653斟酌着用词,[有的嗜赌,欠了外债;有的手脚不干净,被怀疑偷拿主家或同屋的东西;还有一个特别喜欢在背后议论。他们的消失对单家来说,谈不上什么损失,顶多是造成了一些困扰。]

    “这些人都在哪里干活?”单议秋又问。

    [哪里都有。]

    短短四个字,让单议秋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确定吗?”他问。

    [……]二次检索后,9653修正了答案,[除了单母院子里。]

    “那问题就更大了。”单议秋从心里说,“单母佛堂里那尊地藏菩萨像是什么时候换的?我看那包浆,起码也得两三年了。”

    9653沉默了片刻。

    等单议秋绕过巷道拐角,它才开口:[两年,三个月。]

    两年零三个月。

    单议秋的心脏轻轻跳快了一拍。

    “那段时间有没有人失踪?”他问,“或者出什么大事。”

    [有,]9653说,[但不是失踪,有一个丫鬟跳井而死。]

    “能查到原因吗?”

    [不能,]9653说,[间隔时间太长了,系统检索不到,需要宿主自行探索。]

    单议秋点点头,不再追问下去。

    如果这一连串的失踪并非孤立事件,如果它们之间真有某种隐秘的关联……

    那么,也许那个因口角而跑掉的丫鬟,并非一切的开始。更早的种子可能在母亲换下弥勒佛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

    思索间,单议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一家生意颇好的包子铺前,热气从巨大的笼屉里滚滚而出。

    铺子旁的墙根下,几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在晨光里瑟缩着。

    单议秋走过去,用几枚铜板换了三个刚出笼的肉包子。包子刚出锅,老板从屉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用粗纸垫着,油渍很快洇开。

    他走到墙根下,在一个年纪最大、头发胡子都花白纠结的老乞丐面前蹲下,先将包子递了过去。

    老乞丐藏在脏污长发下的眼睛警惕地瞪着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片刻迟疑后,一双沾满黑泥、指甲缝里全是垢的手猛地伸出,抢一般抓过包子,立刻就往嘴里塞。

    他吃得极快,没怎么咀嚼,三两口就吞下了两个包子,剩下一个紧紧攥在手里,白胖的包子皮上沾满了指间的污灰。

    “老爷子,”单议秋等他喘气的工夫,开口了,语气和顺,“跟您打听个事儿。您帮我这个忙,这个包子您吃了就行,不够我再去买。”

    老乞丐慢慢抬起头,沙哑着嗓子道:“年轻人,连饭都得瞧人家施舍,帮不了你忙。”

    “不是帮我的忙。”

    单议秋笑了笑,目光扫过老乞丐身后,一个缩在更角落的小小身影。

    他道:“这不还有个小孙儿要顾么?况且也不是让您说什么要命的话。这些事儿可能大家都知道,我跟您打听,是觉得旁人未必愿意跟我多说几句。”

    听到他提起身后的孩子,老乞丐攥着包子的手用力了一下,指节有些发白。

    他低下头,下定决心,在剩下那个包子上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费力地鼓动着,含糊道:“……问吧。”

    “单家,您知道吗?”单议秋问。

    老乞丐吞咽的动作停了一瞬,从乱发后瞥他一眼:“知道啊,你家谁不知道?”

    见被点出身份,单议秋也没恼火,反而笑着摇了摇头。

    “是,我刚从外头回来不久。那单家最近出过什么大事吗?”

    “最近没有,”老乞丐说,又咬了口包子,“最近最大的事就是娶媳妇儿和你回来。”

    “那以前呢?”

    “以前?”老乞丐想了想,拳头大的包子两口下去没了大半。

    单议秋见状,起身又买了三个回来。

    老乞丐这才开口:“七年前,你家差点没了。”

    单议秋眉头一跳:“怎么会?”

    “怎么不会?”老乞丐就说,“你大哥眼高手低,爱嫉妒爱发火,一个坑接一个坑地跳,好好的家底,差点全折进去。那时候,满城风雨,都说单家要倒。”

    “那后来怎么起死回生了?”

    “不知道,”乞丐摇摇头,“突然多了一笔钱,然后什么都好说了。”

    他说完,把单议秋后来给的三个包子小心地搂进怀里破麻袋片的内层,低下头,摆出一副不再多言的样子。

    单议秋却依旧蹲在他面前,没起身。

    他凝视着老乞丐花白肮脏的头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老爷子,你这么明白,怎么是个乞丐呢?”

    老乞丐就笑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很费劲地弓起身子,在单议秋的注视下,用那双沾满污垢的手,颤巍巍地撩开盖在身上的破旧布衫。

    灰布下面,只有半条腿。

    ……

    是夜。

    单议秋又一次瞧见了窗外那抹熟悉的暗红。

    他没有迟疑,抄起烛台,溜溜达达地就走向东边的房子。这回也不讲究什么礼貌了,连门都没敲,径直推门而入。

    谢寒声果然还在。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新衫子,料子看着更轻软,衬得他肤色冷白,墨发如瀑,在诡谲的红光里远远瞧着,有种精致却冰冷的非人感,像一尊漂亮的骷髅。

    单议秋将烛台往桌上一搁,自己大剌剌地在谢寒声对面坐下。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盯着人瞧。

    谢寒声起初只当他不存在,垂眸凝视着自己拢在烛火前的手指,可单议秋的目光过于直接,实在没办法当不存在。

    于是他冷冷抬眼:“你不在自己房里睡觉,又过来做什么?”

    这是记着昨晚的事,还生气呢。

    单议秋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每天我一睡下,四下漆黑,唯独你这屋里亮着光。这难道不是你特意点灯,请我来夜谈的?”

    谢寒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可见你家里人各有各的下流心思,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们下流,我可不,”单议秋往前凑了凑,收起玩笑的神色,“今夜过来,是真有事想问问你。”

    “怎么?”谢寒声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才在你这里白住了两日,你便要讨债,使唤我做事了?”

    “哪能啊,”单议秋笑了,“旁人借住,要么送礼,要么付租金。你两样皆无,回答我几个问题,总不算过分吧?”

    “我如果偏不答呢?”

    谢寒声抬起眼,烛火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动,映得那张脸愈发的白,白得没什么活气。

    “昨天我问你是什么鬼,你就没答,”单议秋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今天还要接着遮掩?”

    一提起昨夜那个问题,谢寒声的目光便飘开了,重新落回跳动的火焰上,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单议秋知道他这是默认了,便不再绕弯子,直接问:“两年前,我母亲院子里,是不是死过一个叫丫鬟?”

    “是。”

    单议秋挑眉:“你知道这件事?”

    “知道。”谢寒声答得干脆,还补上了名字,“椿禾。”

    他竟然连名字都知道。

    “我听说她是自杀。”单议秋盯着他,“怎么死的?”

    “跳井,”谢寒声淡声道,“是后院一口平日少有人去的废井。等人发现时,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臭味招来成群的苍蝇,尸身胀得很大,浮在油腻发白的水面上。”

    他用最平直的语调描述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场景。单议秋面不改色地听着,仿佛这些可怖的细节不过是最寻常的叙述。

    “她为什么要死?”单议秋追问。

    谢寒声再次将视线移回来,落在他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毫无波澜。

    他道:“因为她要还债。”

    “还债?”

    “她没别的贵重东西了,”谢寒声的声音很轻,“只剩一条命可以拿来偿还。”

    “还给谁?”

    谢寒声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道:“反正不是还给我。”

    单议秋心下一沉,紧接着问:“那这半年里,单家陆续消失的人也是还债去了?”

    谢寒声静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大概是吧。”

    “他们也死了?”

    闻言,谢寒声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房间里,说不出的怪异讽刺。

    “害了人家的命,自然得拿命来抵。”

    片刻后,他止住笑,目光幽深地看着单议秋,“要是没害过命……或许现在还活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