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幸福的牛马?
101.
最近港城的天气难得好得过分,好到盛江南都有心情重新去做了个头发。
和颐医疗挂牌后的第三个工作日,在中介锲而不舍的努力下,盛江南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和露希娅住的房子。
虽然她现在身上还压着三十七万的负债,以及母亲近乎无底洞般的疗养费用,但连续几个项目做下来,再加上几个月前陈蘅之因保密协议打给她的那笔钱,她手头到底比前几年宽裕了不少。
至少,已经能自己租下一间三百五十呎的开放式公寓了。
房子不大,甚至称得上有些局促,但这那是她自己找到、自己租下来、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因为这个,盛江南这两天的心情都很好。
中午时分,港城的阳光亮得晃眼,公主大厦外墙的线条都被照得发白。盛江南从会议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刚刚更新过的和颐医疗上市后表现简报。她大致扫了一眼,将文件整理好,随后转身去了不远处的置地大厦。
丽诺约了她吃工作午餐。
不同于和颐医疗签约前那顿在遮打大厦的简餐,今天这顿午餐的规格明显高了一些。
盛江南到餐厅时,丽诺已经到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色西装,面前放着一杯气泡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盛江南,淡淡地笑了一下。
“和颐医疗那边,现在是克洛伊在盯?”等盛江南坐下后,丽诺很自然地问。
“嗯。”盛江南点头,自然地回道,“克洛伊的成长很快。”
丽诺闻言,也跟着笑了下。
和颐医疗这一单,整体结果是漂亮的。虽然因为路演现场被投资人直接发难,导致发行价略低于最初预期,但上市后的市场反馈还算不错。更重要的是,在陈家内斗那样复杂的局面里,这个项目最后还能顺利走到这一步,盛江南付出的努力,大家都看得清楚。
服务生过来点单。
盛江南看了一眼菜单,点了牛排套餐;倒是丽诺,选了肉骨茶。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丽诺挑了下眉,说道:“看一下邮箱。”
盛江南愣了一下,随即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邮箱,很快就看见了丽诺刚发过来的邮件。非常标准的公式化英文,但其中几个单词非常醒目——维氏制药。
她目光顿了一下,抬眸看了眼丽诺,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目光。随后,她又继续看了下去。
维氏制药是横跨全球的生物制药公司,体量和知名度自然不必多说,而邮件里提到的项目,是维氏制药的一单并购。虽然算不上最顶级,但放在中大型生物科技并购案里,也已经相当有分量了。
今年才过了两个多季度,她居然就要迎来第二个大项目了吗?盛江南将手机锁屏,忍不住思考,难道是新年的时候去黄大仙抽的签显灵了?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她的神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抬眸看着丽诺。
“你刚做完和颐医疗的IPO。”丽诺看着她,语气与平时并无太大区别,“手上现在有最新的行业基准数据,对二级市场的反馈、监管环境的最新变化也最熟。这次维氏那边指定了你。”
港城室内的空调一向开得很低,丽诺手边那杯气泡水外侧已经凝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盛江南的目光在那杯水上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是维氏的周易推荐的吗?”
丽诺看着她,显然并不意外她这么快就抓住了关键。她拿起那杯满是水汽的气泡水,抿了一口,才开口道:“不是,是维氏更高层的董事。”
她看着盛江南,语气里满是笑:“Sybil,这个行业没有你想得那么大。”
盛江南听懂了。
虽然陈蘅之的事业重心并不完全在医疗大健康上,但陈家的和颐体系在这个领域布局不小。陈蘅之既然是陈家的实权大小姐,自然会有人注意她。相应地,也会有人顺藤摸瓜,注意到盛江南在和颐医疗这单里的表现。
这行里所谓的秘密,对有些人来说,向来都不算秘密。
“我知道了。”盛江南笑着点了点头。
“有想法?”丽诺的肉骨茶正好上来。她等服务生离开后,才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盛江南摇头,答得自然:“怎么会?有甲方点名,我当然开心。”
见她这反应,丽诺挑了下眉,一边把油条放进汤里,一边很随意地说:“我本来都想好要怎么劝你了。”
盛江南听得差点想笑。
这有什么可劝的?那可是维氏制药诶!维氏制药代表什么?巨头里面的巨头诶!她又不是什么傻子,怎么会推诿。
“你比我想象中长进得还要快。”丽诺看着她,眼里有很淡的欣赏。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她随口问道,“刚才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和维氏的周易,有私人交情?”
盛江南听到这个问题,心口微微一动。她摇头,语气平静:“上次在中寰那个商务应酬上,被齐简臻拉着打了个招呼。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了。”
丽诺闻言,点了点头:“这样啊。维氏这个项目,前期跟进、协调还有初步对接,以及后期的主要执行还是由你来负责。”
这不就是执行负责人吗?盛江南没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她看向丽诺,感慨道:“看起来我又要长期住在酒店回不了家了。”
“那你想错了。”丽诺挑了下眉,显然想起了和颐医疗这个项目近乎可怕的日程,“维氏这个案子相对来说,没有那么紧急。你可以正常回家,只不过,官塘还是太远了。”
“我搬家了。”盛江南回道,“在上寰,通勤时间缩短了很多。”
这会丽诺脸上的满意更是掩饰不住,她笑了笑,再度端起了那杯气泡水:“那就希望Sybil继续保持自己的高能量咯。”
盛江南笑着应声。
她和丽诺不是第一次工作午餐,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两个人一边吃,一边把维氏制药这单的已知信息过了一遍。
等到午餐结束,丽诺的手机正好响起,是她的航班提醒。她站起身,整理了下外套,临走前像随口提醒了一句:“该休假的时候,也别忘了休假,松弛有度才好。我可不想被人说过分压榨你哦。”
盛江南一怔,随即笑着答应。
其实不用丽诺讲,在做完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后,她也是得调整下节奏的。当然,更重要的是——搬家!
从餐厅出来,外面的阳光依旧明亮。盛江南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港城密密麻麻的高楼,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她低头笑了笑,转身重新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和颐医疗的收尾工作。
公休这天,港城起了风。
盛江南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拿着手机和狗绳。她没有穿平日里上班时的西装,只套了简单的T恤和短裤,脸上也几乎没怎么化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工作时要更冷淡一些。
站在观月桦峯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强烈的排斥。
恶心。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一阵子,但只要一想到易展,胃里还是会本能地翻腾起来。可再恶心,她今天也必须来。
露希娅还在这里。
压下心头那点不适,盛江南抬手按了门铃。门铃响了两声后,房门被打开。
易展站在门后,神情明显憔悴了许多。她瘦了,眼下压着浓重的青黑,头发也有些乱,身上甚至还带着一股没散干净的酒气,显然是宿醉之后还没完全清醒。她看着门外神色冷淡的盛江南,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很低地叫了一声:“Syb。”
盛江南一听见这个称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别这么叫我。”
易展从来没听过盛江南用这个语气和她讲话,脸色一下子更难看了。
盛江南却根本不在意她是什么反应。她站在门口,没有半点想进去的意思,目光直接越过易展,落到屋里正在照看露希娅的工人姐姐身上。她换了英文,语气平淡又客气:“我来接露希娅。”
易展沉默了一下,侧开身:“你先进来吧。”
“不用。”盛江南甚至往后退了两步,神情里的嫌恶毫不掩饰,“让工人姐姐把露希娅交给我就好,我拿了就走。”
易展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厉害。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还没开口,屋里已经传来熟悉的爪子抓地声。
下一秒,露希娅就被工人姐姐牵了出来。她认出了盛江南,尾巴摇得飞快,整个狗都要扑到她的腿边,激动得直转圈,喉咙也发出呜呜的声音。
盛江南蹲下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闻到熟悉的小狗味以及她身上带着的易展家里的味道,她眉头微微皱了下,捧着露希娅的狗头,轻道:“你好臭,等会我带你去洗澡好不好?”
露希娅听不懂,但她使劲地蹭着盛江南。
盛江南揉着狗头眉眼弯弯。
易展看着一人一狗,想到自己的工作被放无薪假,路嘉欣和她离婚,自己出轨的事情还被捅到了爸妈那里,她顿时觉得鼻头涩涩的。
盛江南将露希娅原本的狗绳解下来,换上自己带来的那条。她站起身,神情已经重新冷了下去,语气平平:“露希娅我带走了。我在这里应该也没留下什么东西,剩下的你都扔了吧。”
易展听见这句话,脸色骤然白了些,嗓音也跟着发紧:“Sybil,我们真的不能谈谈吗?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盛江南闻言,终于抬眼看向她。她甚至还偏了下头,像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唇边扯出一点很淡的笑:“易展,你不觉得自己脏吗?”
“路嘉欣是个很好的人,你背叛她就算了,但你骗我,让我成为第三者。”盛江南瞥了眼电梯,按了下行键,“我一想到我竟然和你这样的人交往过,我就觉得恶心。”
或许是盛江南的话说得太难听,也或许是易展最近被打击得人疯了,她看到盛江南带着露希娅下电梯的背影,也不管脚上还穿着居家的拖鞋,追了出来。
素来温柔的人撕碎了这个面具,易展的声音尖锐,大声道:“盛江南!如果我接近你,根本就是陈蘅之授意的呢?”
盛江南脚步一顿,她转过头,眸色幽深,神情冷淡。
易展看着她终于停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机会,呼吸都急促起来。她死死盯着盛江南,眼底带着狼狈,也带着一点孤注一掷。
“是她告诉我你的喜好,是她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是她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照顾你。”易展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生怕自己说慢了,盛江南就会转身走掉,“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会那么了解你?为什么我总能知道怎么和你相处?为什么我会对你那么尊重、那么有耐心?”
她往前走了半步,眼里甚至浮起一点近乎怨毒的情绪。
“她从一开始就在操控你。”易展咬着牙说道,“她把你当成什么?宠物?玩具?还是她高高在上时,随手可以拨弄控制的东西?”
“盛江南,你现在知道了这些,难道还要回到她身边吗?”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电梯门边的指示灯都像在微微发颤。
盛江南站在那里,牵着露希娅,一动不动。
第102章 幸福的牛马2.0
102.
见盛江南停在原地不动,易展沉默了几秒,还是朝她走近了半步。
“Sybil,我一直都知道你和陈蘅之的事情。”她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还是从前那种温柔和煦的调子,连神情都勉强维持着柔软体面。若不是她满身未散的酒气,以及会所那晚她与那个女人纠缠接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这副模样几乎是有几分迷惑性的。
盛江南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只是低头,将露希娅的狗绳在自己手上慢慢绕了一圈,而后很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把彼此的距离重新拉开。
“是陈蘅之告诉我的。”易展见她这样,语气明显急了几分,“我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必要再骗你,不是吗?”
“什么都没有了?”盛江南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边带着一点冷淡的笑意。
易展喉咙发紧,终究还是开口:“我被博威道放了无薪假,路嘉欣要跟我离婚,你现在也要离开……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Sybil。一切都是因为陈……”
“因为陈蘅之吗?”盛江南接话。
看着盛江南晦暗不明的神色,听着她越发冷淡的语气,易展撑着一口气,认真地说道:“是的。都是陈蘅之,分明是她让我来接近你的,可为什么现在你却认为一起都是我的错呢?这对我并不公平。”
盛江南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看着易展,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片刻之后,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你被放了无薪假?”
“是。”易展点头,她收敛了些许的神色,眼神中的愤恨一闪而过,“她像当年的对付你那样,对付了我。她让博威道逼迫我离职。”
她本以为说完这句话,至少能在盛江南脸上看见一点迟疑,或者一点难以抑制的怒意。可她没有想到,盛江南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十分明艳,与平日里与她相处时的淡然完全不同,反而充满了讽刺。
“易展,你以为你随便说几句话,我就会去怀疑陈蘅之吗?”盛江南轻笑了一声,微微扬起了头,睨着面前的易展。
易展神情一滞。
盛江南却已经懒得再给她缓冲的时间。
“你以为,你真的很了解我的喜好吗?你觉得我是喜欢温柔系年姐姐的类型,对吗?”她看着易展,面上的讽刺更深了,“以前你追我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有种很奇怪的割裂感。工作上,你明明活泼、功利、很懂得为自己打算;可在我面前,你却永远温柔、耐心、体贴,简直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制的女朋友一样。”
她停了停,眸光沉静地落在易展脸上,声音也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压迫:“现在想想,是有人要求你学着陈蘅之的样子,是吗?”
易展从来没想到盛江南会有这样一面,哪怕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有些远,但她还是没忍住后退了一步,略显紧张地看着面前的盛江南。
“那个人告诉你,陈蘅之温柔又体贴,守礼又体面,所以你就学着那副样子,送上时间、送上房子。”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定定落在易展脸上,“我没说错吧。”
易展怔愣在原地,有错愕的情绪从她眼中闪过,转瞬即逝,但却被盛江南清晰地捕捉。
“可教你的人,根本一点都不了解陈蘅之。”盛江南说到这里,偏头看了眼正蹲在一旁舔毛的露希娅,声音反而更轻了些,“更不了解我。”
盛江南了解陈蘅之。
陈蘅之对外的确是温和克制、矜贵体面的,同时她当然对盛江南体贴温柔,但那只是表象而已。而盛江南喜欢陈蘅之的,从来不是她的表象。
真正的陈蘅之,完全不会容许任何人碰触到“属于”她的一切。
她的骨子里是暴戾的、是骄傲的,她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她可以允许盛江南不爱她、允许盛江南误会她,甚至允许盛江南怨恨她,可她绝对不会允许另外一个女人学着她的样子,留在盛江南的身边,甚至以同居、后来又成为她的女朋友。
这根本不是陈蘅之所能忍受的事情,甚至一个念头都不会有。
要是易展真的是她的人,还敢背着她干这种事情,陈蘅之一定会在知道的第一时间从任何地方杀来港城,然后当着全世界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易展一个耳光。
更何况,以陈蘅之的作风,她若真想照顾盛江南,也绝不会让她住进官塘这个距离中寰通勤十分通路的地方,甚至还暧昧不清的以“同居”的名义。她只会在金钟、在半山、在铜锣湾,甚至就在中寰附近,替她安排一套干净、宽敞、光线充足的公寓,再以最不容拒绝、也最不伤人自尊的方式,把钥匙递到她手里。
陈蘅之的体贴,绝对不会和易展这样停留在嘴巴里。
“你……”易展沉默了一会,她看向盛江南的目光里充满了陌生,“你和陈蘅之……”
“既然你知道,那你现在感到惊讶什么呢?”盛江南轻笑,她牵着露希娅,站在走廊尽头并不明亮的光线里,整个人显得异常冷淡,“我认识她12年,和她在一起8年。你以为,就凭借你三言两语,就能搬弄是非了吗?”
“易展,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如今的局面是陈蘅之造成的吗?”
“你错了。从始至终错的人都是你。如果你真的想让自己还有转圜的余地,你该去找陈蘅之的人,主动告诉她,到底是谁让你装作她的类型来接近我。”盛江南神态淡淡的,模样像极了曾在001外的夜空下,看到的陈蘅之,“或许,那样还有一线生机。”
伴随着这句话落下,恰好电梯到了,盛江南牵着露希娅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也将易展那张错愕又狼狈的神情一点点地遮掩起来。
盛江南垂眸看着露希娅,抱了抱她的狗头,笑了下。
返程盛江南打了专车,先带露希娅去上寰附近洗了澡,等把它从宠物店接出来时,天色已经往傍晚坠了一点。小狗身上的毛被吹得蓬松起来,带着一点很干净的沐浴香气,再没有易展家里那种陌生又让人排斥的味道。
之后,她才带着露希娅,去了西营盘的新房子。
房子在一栋旧唐楼里。
楼道有些窄,墙壁也不新,楼与楼挨得很近,坡道一层一层往上叠,走起来会让人有点喘。外面看着甚至有些旧得有些破旧,黑压压得一片,可真正走到门口时,反而有光透了出来。
公寓很小。
客厅和餐厅几乎连成一片,进门以后,视线便能一眼扫完整个空间。严格说来,这里甚至称不上有一间真正独立的卧室,床就摆在靠窗的一角,边上是一只小小的柜子和一张窄书桌。再往里是开放式厨房和不大的浴室,一切都刚刚好,也仅仅是刚刚好。
小到住进来以后,就再也容不下更多的人。
可奇异的是,盛江南站在那里,心里生出一种迟来的安稳。
她当然知道这里比易展的家小得多,也知道这里没有工人姐姐的房间,没有多余的客房,没有能拿来撑场面的宽敞与体面。甚至以后自己去出差,只能请钟点工过来帮忙,会比之前雇个工人姐姐要麻烦和贵许多。
可这里是她自己找的,属于她和露希娅的,是她自己签的合同,自己付的租金,自己可以关上门、放心把钥匙放在玄关的地方。
这里是小了一点,旧了一点,局促了一点。
但这里是她的。
“露希娅,”她站在门口,拿钥匙开门时,低头看了眼在脚边转来转去的小狗,声音不自觉放轻,“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新家了。”
露希娅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在门打开的瞬间,就先一步地冲了进去。不大的房间很快就被露希娅转了两圈,而后她站在沙发前,停了下来,仰头看着她。
露希娅的眼睛亮晶晶、水润润的,似乎很满意这里。
盛江南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上,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这不是她居住过的最小的房子,也不是她第一次自己出来租房,可这里是她和露希娅的新家。
家这个词汇,莫名地让她觉得安稳。
外面天色正一点点往橘红里沉,西营盘旧楼之间的风顺着狭窄的缝隙穿过来,带着一点晚间海边特有的潮湿。楼下的街巷里有细碎的人声、碗碟碰撞声和茶餐厅隐隐约约飘上来的香味,一切都普通得过分,却又让人觉得踏实。
她把门关上,把钥匙放到玄关的小柜子上,随后走进去,慢慢蹲下身,把露希娅抱进了怀里。
洗过澡的小狗温热、柔软,身上满是干净的香气,再没有任何不属于她们的味道。盛江南把脸埋进它的脖子边,闻着那一点柔软而新鲜的气息,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似乎是察觉到了盛江南的情绪波动,露希娅没有太大的动作,她在她的怀里蹭了蹭,温热而柔软的小狗,用自己的身子温暖着盛江南。
盛江南把脸埋在她的脖子边,轻轻地笑了笑。过了好一会,低声道:“欢迎回家。”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一点地往更深的橘红里落,傍晚已经快来了。西营盘唐楼之间的风还在吹,小小的房子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和她终于接回来的露希娅。
一人一狗。
刚刚好。
简单吃过晚饭后,盛江南便牵着露希娅下了楼。西营盘的街道并不喧闹,风从楼与楼之间穿了过来,她和露希娅沿着街边慢慢走,一点点地熟悉这里。
路边茶餐厅的灯光暖黄,旧楼的窗子次第亮起,斜斜的坡道在暮色里向前延伸,连空气里都浮着一种平凡而安稳的生活气息。
她就这样慢慢地走着,露希娅时不时低头嗅闻路边的气味,又回头看她一眼,尾巴轻轻摇着。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那片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光里,有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这一瞬间,盛江南无端地想起多年前看过的电影。
达西先生穿过清晨的薄雾、穿过原野与晨光,坚定地朝着伊丽莎白走了过来。
这里没有英格兰潮湿的雾,也没有空旷寂静的庄园,只有港岛旧楼之间窄窄的街道,只有傍晚降落未落的天色。
而陈蘅之就那样自晚霞深处走来。
一点点地,走到了她的跟前。
第103章 幸福的牛马3.0
103.
盛江南几乎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陈蘅之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傍晚的晚风从楼与楼中间穿行而过,带着浓烈的烟火味。坡道两侧的灯已经亮起,天边却残留着一层将褪未褪的橘红,像是晚霞被人揉碎,随手砸进了陈蘅之的身后。
露希娅原本还低着头,认真地嗅着花坛边缘残留的气味。察觉到盛江南停下脚步以后,她也跟着抬起了头,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她并不认识陈蘅之,可她是一只很乖的狗,没有叫,也没有乱动,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盛江南脚边,尾巴很轻地摆了一下,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道正自暮色里走近的身影。
陈蘅之罕见地穿了一套白色的西装,浅色衬得她整个人愈发高挑修长。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后,被晚风吹得轻轻拂动,越发衬得她眉眼深邃,肤色冷白。她与这条嘈杂的街道似乎格格不入,却又偏偏因为太过夺目,而让周围一切都显得模糊了下去。
盛江南没办法将自己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挪开半分。
陈蘅之停在了盛江南的面前,看着她身上的T恤与短裤,而后又将目光落在了露希娅身上。
她的眼神很柔和,唇边也带着带着笑。傍晚的晚风吹拂着她的长发,令她显得是那样温柔。
“在散步?”陈蘅之低声问。
“嗯。”盛江南点头,目光在陈蘅之完美妆容仍带出几分憔悴的眼底滑过,她垂下眼,摸了摸露希娅的脑袋,声音也放轻了些,“这是露希娅,我的狗。”
“刚下飞机,没来得及给露希娅买礼物。明天我带过来?”陈蘅之说得轻描淡写,好似她从刚从新约克飞回来,落地直奔这里,就是为了说这样一句话一样。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对狗毛猫毛过敏的事情,她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狗绳放长了些,让露希娅往前多走了几步。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随手调整,可陈蘅之还是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盛江南,唇边那点笑意愈发显得安静。
两个人便这样并肩在橘色将尽的天光里慢慢往前走去,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街边便利店的招牌灯已经亮了,楼上晾衣架上的衣物被吹得轻轻晃动。远处有巴士驶过,轮胎碾过坡道,发出低低的轰鸣声。露希娅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们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被跟上。
明明只是很寻常的一段路,可偏偏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缓慢而黏稠起来了,晚风一样无声无息地从两人之间穿行而过,两人的影子在街灯下靠在一处,似乎早已合为一体。
在看到对面的便利店的时候,盛江南一手拉着露希娅,一手抓住了陈蘅之的手腕。
陈蘅之的眸光微微一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盛江南已经拉着她过了斑马线,停在便利店门口。
下一秒,狗绳被塞进了她手里。
陈蘅之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细细的牵引绳,一时竟有些新鲜。她握着绳子站在那里,白色西装被街边便利店的灯光照得越发清冷,而露希娅却远远地蹲在原地,既没有靠近,也没有要跑过来的意思。
盛江南已经闪身进了便利店。
陈蘅之看着她消失在玻璃门后的背影,唇角很轻地弯了弯。随后,她低头看向不远处那只同样安静的小狗,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轻轻叫了一声:“嘬嘬。”
狗界通用语言在露希娅身上也是管用的,露希娅耳朵动了动,果然站起身来。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朝这边靠近,便利店的门便被人推开了。
盛江南快步走了出来,声音清亮利落:“Stay.”
这一声落下来,不只是露希娅乖乖定住了,就连陈蘅之原本想顺势往前一步的动作,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意识到盛江南是在同露希娅讲话以后,陈蘅之神情里难得掠过一点极细微的不自在。可那一点情绪转瞬即逝,她很快又把姿态端回了从容,仿佛刚才那个被一声“Stay”定在原地的人不是她。
盛江南看着露希娅,没有注意到陈蘅之这边细小的动作。她接过狗绳,又低头从自己随身的帆布袋里面掏出了免洗洗手液。
陈蘅之见状,自然地伸出了手。
盛江南低着头,替她把洗手液抹开。透明的液体在掌心化开,带着一点很淡的酒精和柑橘香。陈蘅之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细白的手指,还有被便利店灯光照得微微发亮的侧脸上,一时间竟也没有说话。
等两人都将手擦干净,盛江南才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新买的口罩,递到她面前:“先戴下口罩吧。”
陈蘅之看着她手里的口罩,眼底的笑意几乎漫了出来。她依言接过,慢条斯理地戴上。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陈蘅之的瞳孔是很漂亮的琥珀色,她的眼眸本就深邃,戴上口罩以后,更显眉眼出众。站在橘红色的晚霞里,风将她的发丝吹动,哪怕只是静静地站在街边,还是好看得有些过分。
就是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气息,也好似被磨平了些许,她望着盛江南,轻道:“我有吃过敏药的。”
盛江南看了她两秒,才偏开脸,顺手把露希娅的绳子又收短了一些。
“那也要戴好口罩,万一被拍下来,我很难做的。”片刻后,盛江南才不紧不慢地找着借口。
要是真的害怕被拍,就不该乖乖地站在原地等着她走过来才对。陈蘅之没有揭穿她,只是淡淡地笑。
晚风恰在此时吹了过来。
街灯亮了,暮色更深了一层。便利店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露希娅蹲在一旁,仰着头看着她们。
而她们站得很近。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说话,而是继续沿着街头走着。
陈蘅之来港城的机会不少,却甚少会离开工作场合,这里对她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楼房挨得近,街边的小店也很密集,往前走几步路就能够看到还亮着灯的茶餐厅、街角的小店以及拎着便当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路边的风吹过来,带来海边的潮湿与不知道谁家的饭菜香。
露希娅走在她们前面一点,一会停下来闻闻路边的栏杆,一会又甩着尾巴回头看她们。
陈蘅之和盛江南走得都不快,对她们来说,这样休闲惬意的时光的确太少太少了。尤其是陈蘅之,她调整了自己的步伐,大步地踩在坡道上,偶尔转过头看着盛江南。
盛江南安静地走在她身侧,看了她脚上的细高跟很久,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我们换一下鞋吧。”
陈蘅之歪了下头,她看着盛江南不似玩笑的神情,又自然地垂下眸看着盛江南脚上无趣的运动鞋。
“髌骨不是骨折过吗?坡道还要勉强自己穿高跟鞋吗?”盛江南淡声。
陈蘅之清楚自己的腿是什么情况,她本想说“没关系”,可看着盛江南坚持的样子,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不远处的长椅边,盛江南先抽了纸巾,仔仔细细地把能坐的位置擦了一遍,这才示意陈蘅之坐下。
不一会儿,原本一身白色西装、气质清冷的陈蘅之,脚上便换成了一双并不相配的灰色运动鞋;而穿着短裤、露着一双修长白腿的盛江南,则踩进了那双明显不适合她现在装扮的高跟鞋里。
看着这完全没有搭配的装扮,陈蘅之勾了勾唇角。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晚风轻轻吹过,吹动陈蘅之披散的长发,也吹得路边树影微微晃动。
“不好奇我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吗?”过了片刻,陈蘅之忽然开口。
盛江南双手撑在身后,伸长了腿,整个人难得松弛,她的语气平静:“我身边有你安排的人。我知道。”
陈蘅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不生气?”
“没影响到我,没什么好生气的。”盛江南转过脸,看向她,语气仍旧淡淡的,“而且,你也不是会做没意义的事的人。”
陈蘅之听着,眼里带了一点笑。她解释道:“我给你身边安排了一队保镖,用来保护你的安全。”
“因为和颐医疗?”盛江南问,“还是新约克的事情?”
“都有。”陈蘅之没有隐瞒地回答,“这次回北美是一些家族事务的处理。如果可以,或许你可以打开手机,看下和颐控股的官网。”
听到陈蘅之这么说,盛江南生了兴趣,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点开官网,熟练地翻到高层管理层页面,很快便看见了更新后的内容。
陈蘅之的头衔已经变成了:和颐控股执行副董事长,兼任集团策略暨资本委员会主任委员。
“执行副董事长”兼“资本委主委”,这对于陈家这样的企业来说,已经释放出了很明显的信号——陈蘅之的权势比起之前更盛一步。
“我还以为陈总需要经历很久的内斗呢。”盛江南笑着说道。
陈蘅之耸了下肩膀,没有回应她这句话。
两人休息了一会,继续向前走去。路过一家茶餐厅的时候,盛江南忽然道:“这家的菠萝油还蛮好吃的。”
陈蘅之闻言,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过去,店里灯光明亮,玻璃上蒙着一点水汽,里面坐着三三两两正在吃饭的人,烟火气扑面而来。
“你吃过晚饭了吗?”她很自然地问。
“吃了。”盛江南点头,随后看向她,“你呢?”
“还没有。”陈蘅之回道。
盛江南先看了眼近在咫尺的茶餐厅,又看了眼衣着光鲜、怎么看都不像会拎着打包袋走在西营盘街头的陈蘅之,想了想,还是摸出了手机,打算看看附近有没有更合适一些的餐厅。
然而她手机还没来得及解锁,手腕便被陈蘅之轻轻握住了。
然而陈蘅之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轻道:“我粤语很差劲,能麻烦你帮我买份你觉得好吃的套餐,我们带回你的公寓吃吗?”
盛江南看着她,一时竟有些失语。
哪怕知道陈蘅之并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但想到陈蘅之要拎着打包好的便当,回到自己的小公寓,盛江南就觉得有些割裂。
潜意识里,盛江南在拒绝这件事情的发生。
然而陈蘅之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已经走进了这家茶餐厅。许是现在店内人不算多,老板也算是有耐心,将菜单放到她面前后就转身离开,没有多说什么。
陈蘅之瞥了眼上面的餐食,犹豫了一下,回首问道:“你喜欢A餐还是C餐呀?”
B餐的出前一丁不是盛江南喜欢的,她下意识地就排除掉了。
盛江南牵着露希娅在门口,看到老板不耐烦的神情已经甩了过来,连忙扬声:“C餐,打包走,加多一个菠萝油,一杯柠檬茶走冰。”
她说完,陈蘅之自然地刷卡结账。
等了片刻后,陈蘅之的手上已经拿上了便当袋子。
盛江南看着这一幕,到底还是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她望着她,眼里带着笑:“打算去我的新家?”
陈蘅之拎着便当袋子,站在西营盘带着晚风与海气的街头,也跟着弯了弯唇角:“盛总会欢迎我吗?”
“菠萝油让我吃一口,就欢迎。”话音落下,她一手牵着露希娅,另一只手没有拒绝陈蘅之伸过来的手。
微凉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指尖。
于是,一人、一狗,又多了一个陈蘅之。
她们就这样沿着西营盘傍晚的坡道,慢慢往那间不大的公寓走去。
第104章 幸福的牛马4.0
104.
两人牵着露希娅,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西营盘的坡道一段接着一段,楼宇之间的风裹着咸湿的海气,从窄窄的街巷里穿过来。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还未完全褪去,薄薄地铺在楼与楼之间,把灰白的墙面和旧旧的窗框都映出一层温柔的暖色。
走到一处小坡口时,露希娅忽然被前方什么气味吸引了注意,尾巴一甩,便想往前冲。盛江南一时没防备,手上的牵引绳骤然被带得一晃。她脚上还穿着陈蘅之那双细高跟的鞋,坡道又斜,身形一时间有些不稳,几乎要往旁边跌去。
然而下一秒,陈蘅之就已经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甚至另外一只手已经搂在了她的腰上。
“当心。”陈蘅之低声。
盛江南偏头看了她一眼,口罩遮住了陈蘅之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近在咫尺,仍旧是她一贯的平静,却因为当下的举动而流露出明显的担忧。
盛江南听见自己胸口的心跳声,清晰、急促,像是要一下下撞出来。
她喜欢看到陈蘅之在意她。
盛江南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没有出息,便低头紧了紧手中的狗绳,掩饰似地“嗯”了一声。
陈蘅之却没有立刻松手,她的掌心仍稳稳贴在盛江南腰侧,哪怕确认她站稳了,也完全没有松开的打算。于是盛江南便也没有挣开,只是默默将露希娅的绳子换到另外一只手里,任由她这样半扶半搂着自己。
之后,她们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天色正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路灯和各家窗户里的灯却亮得越来越多。有人提着刚买回来的菜往楼里走,有人站在门口打电话,语速很快,夹杂着两人至今仍不太听得懂的粤语;还有小孩在不远处跑来跑去,笑声被晚风一阵阵送过来,听起来很轻,也很远。
这里和中寰的氛围太不一样了。
不一样到,若不是知道自己身处同一座城市,盛江南甚至会怀疑,武粤东方、公主大厦、遮打大厦那一带的繁华与忙碌,与这里根本不属于同一个港城。
她察觉到身侧的人有片刻的安静,便转过头去,微微垂眸看向陈蘅之。
这几乎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角度看她。
陈蘅之比她高,她也总是坐在更高的位置、站在更前的地方,永远被人群簇拥着,偶尔才会垂下眼眸来亲近她。可现在,陈蘅之就这样站在自己的身边,被被西营盘的晚风轻轻吹着发丝,被街灯和暮色一同裹住。
原来这个角度下的陈蘅之,也是这么的可口可爱。
“在想什么?”盛江南轻声问。
陈蘅之闻言,转过眸看向盛江南,淡淡地笑了下,回道:“觉得有点不敢相信。”
“你指什么?”盛江南不解。
“我会和你走在这样的街头。”陈蘅之看着前面慢慢摇着尾巴往前走的露希娅,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听,也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而你手上还牵着狗。”
她停了停,眼里笑意更深了些。轻道:“说实话,我从前对港城的观感并不算好。”
盛江南听到陈蘅之这么说,笑了起来。
“我也是。”她很自然地接话,“这里太挤,太吵,所有人都走得很快,而且脾气很冲。人们张口就是粤语,叽里呱啦我完全听不懂。生活几乎被工作安全压到,加上我每天都在中寰那片打转,时间久了,我都觉得自己是什么陷入刻板印象的驴,永远只在项目、会议和电梯里面打转,一点都没有自己。”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慢了些,像是想起了更早的时候。
“之前在港城JPM的时候,我最开始租在铜锣湾。”她笑了笑,眼底却是平静的,“房子不到10平米,楼上很吵,空间也窄。每天工作完回到出租房里,我都觉得自己那么辛苦,好像只是为了替债主打工。”
风从坡道尽头吹过来,掀起她额前一点碎发,盛江南轻轻道:“那段时间,我特别想死。但我不能死,我妈的治疗费还在那里,我死了,我妈也就死了。后来我的MD看出我状态不太对,替我调过一段时间的行程,勉强算是帮我放了假。但我不想回出租屋,下班以后就坐着巴士,在港岛到处乱转。”
陈蘅之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她对盛江南刚来港城那两年有些心理预期,知道她一定是辛苦的。现在听到她能说出来,这就已经很好了。
“所以。”陈蘅之轻声接上她的话,“你是在那时候发现了这里,并且想要搬来这里生活吗?”
盛江南对陈蘅之的敏锐并不意外,她总是这样,不必旁人解释太多,只凭寥寥几句,就已经能摸到那些没有说完的意思。
“差不多吧。”盛江南点头,“那时候我从这里经过,忽然就觉得很喜欢。”
她抬起眼,望向前面弯弯曲曲往下延伸的街道。
“这里有一点旧,楼也老,可我喜欢。”她轻声道,“有一些唐楼虽然外面看着旧,里面却翻新得很好,空间也比我想象中舒服。最重要的是,它离中寰没有那么远,可又不像中寰那样让人喘不过气,也没有湾仔、铜锣湾那么的拥挤。”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这里有很多开了很多年的茶餐厅,晚上开窗的时候,会有风吹进来,也会有楼下炒菜的味道飘上来。你站在这里,会觉得每个人都在很认真地生活。”
“我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这种不需要谁刻意培养、却自己慢慢生长出来的生活气。喜欢在这里走路时,听见茶餐厅老板与熟客闲话,听见晚风穿过旧楼之间的缝隙,也听见楼上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喊小孩回家。
那是一种她很少真正拥有过、却在心底悄悄期待了很久的东西,她已经失去了很久的东西。
陈蘅之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顺着盛江南的目光,慢慢看向四周。看那些旧楼、坡道、亮着灯的窗,看那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街景,也看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树影。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地笑了一下。
“嗯。”她说,“这里很好。”
想到这里,盛江南忽然安静了片刻。她偏头,看向身边穿着白色西装、脚上却踩着灰色运动鞋的陈蘅之,轻声道:“陈蘅之。”
“嗯?”
“你不适合这里。”盛江南说道。
陈蘅之并不意外她会这样说,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指间勾着的便当袋,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慢声问:“你是不是还想说,我也不适合吃这种简餐?”
盛江南沉默着,看着面前的陈蘅之。
晚风正从坡道尽头吹过来,吹动陈蘅之耳边的碎发,也吹得她那一身白色西装在昏黄街灯下多了几分不真实的柔和。
那张过于漂亮的脸,被口罩遮去大半,只剩一双眼睛仍旧沉静、仍旧温柔,像是许多年前一样,带着不动声色的克制,又像是真的从太高太远的地方走了下来,站到了她触手可及的身边。
“盛江南,我是人。”陈蘅之说道,她的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闷,却也变得更加低沉。她松开了搂着盛江南腰上的手,轻轻地替她将风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如果吃简餐不适合我,这里不适合我,那你觉得我应该在哪里,吃什么呢?”
“没有人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我也是一样的。你不要神化我,我根本没有你想象得那样了不起。”
盛江南一时沉默。
在她的印象中,陈蘅之就应该在明亮开阔的地方,在半山的豪宅之中,在会员制、只接待熟客的餐厅里,她应该是被人群簇拥着,是不必踩在城市低矮逼仄、烟火缭绕的坡道上的存在。
她不该为了走近她,而来到这里。穿着不搭配的运动鞋,拎着茶餐厅的便当袋,带着她随手从便利店买的口罩。
她不该这样的。
可盛江南很清楚,她没有资格定义陈蘅之应不应该。
陈蘅之有权利去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陈蘅之说完,没有继续停留在原地,她重新拉上了盛江南的手,带着她与露希娅,走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越过狭窄的坡道与亮着灯的小店。
走到街角时,陈蘅之忽然停下了脚步,偏头看着她:“盛江南。”
“嗯?”
“我迷路了。”陈蘅之慢悠悠地说道。
盛江南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蘅之站在街灯下,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眼睛却还是漂亮得过分。盛江南看着她,只觉得这个人哪怕只是站在那里,都是很犯规的存在。
她笑着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陈蘅之的手腕,带着她往右拐了个弯。
“你看,我就说你不适合这里。”盛江南看着她,眼底带着很浅的笑意。
“强词夺理。”陈蘅之淡淡地瞥她一眼,“我第一次来这里,会迷路很正常。”
盛江南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进了楼门后,她带着陈蘅之去管理处做访客登记。值班台上的灯白得有些刺眼,那支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的圆珠笔歪歪斜斜地放在登记簿旁边,看上去甚至带了点恼人的黏腻。
陈蘅之只垂眸看了一眼,眉心便极轻地蹙了下。
盛江南知道会有这样的情况,她从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面找出了自己常用的凌美签字笔,递给了陈蘅之。
陈蘅之接过,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人一狗一道等着电梯,忽然陈蘅之说道:“你那个根签字笔很旧了,你以后用这根吧。”说完,她从随身的西装里面掏出来那根已经装了许久许久的签字笔。
盛江南看着这根新的签字笔,又看了眼面前的陈蘅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为什么要送我签字笔?”想到很多年前在拍卖会上的初见,盛江南问出了声,“那次拍卖会后,你约我去酒店的酒吧,是为了睡我吗?”
电梯侧很快有别的人过来,陈蘅之沉默着,没有回答。
两人一狗上了电梯后站在角落,与其他人保持着距离。走出电梯,盛江南脚上的高跟鞋与地板相碰,发出了空空的回响。
盛江南一手牵着露希娅,一手拿着钥匙开门。陈蘅之立在她的身后,手上拎着茶餐厅的塑料袋,她看着盛江南打开了房门。
盛江南站在门口,弯腰将露希娅的胸背摘了下来。摘下的瞬间,露希娅先一步窜了进去,她显然还对这个新家有些新鲜感,在进门后先在客厅那一小块地方转了一圈,这才沿着木梯向上爬,最后在阁楼的软垫上趴了下来。
今天走得有些远,露希娅累了。
盛江南看她这样,淡淡地勾了下唇角。回首,恰好看到陈蘅之站在玄关处,微微抬眼打量这个不大的空间。、
房子确实小,灯光不算明亮,胜在温软。
窗外是层叠的唐楼,隔着一点距离,却还能够看到对面窗户亮着的灯火。陈蘅之目测着距离,微微垂了下眸,到底没有说什么。她平静地找出另外一双崭新的拖鞋,换上了。
盛江南本来还有点担心陈蘅之不同意她住在这里,但看她这样的反应,便知道大小姐表示尊重她。
“有点小。”盛江南将帆布包放在门口的玄关,又将防盗门锁好,这才与陈蘅之一道去洗手间洗手。
陈蘅之正细细地洗着手,她看着镜子中的盛江南,转过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轻笑着回道:“还好。比我想象中大,采光看起来也不错,通风也还好,这应该有10坪?”
港城习惯讲呎,台屿讲坪,内地更习惯说平米。盛江南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抽出纸巾递给陈蘅之,说道:“到底什么时候度量单位能够全球统一呢?”
陈蘅之笑了下,她想了下内地的换算,补充道:“有30平米?”
“有的,还有阁楼的面积呢。”盛江南摸了下便当的温度,还热乎着,她没有再热,反而去厨房拿出了一次性筷子与碟子,放到茶几上,“我和露希娅住足够了。”
陈蘅之对她的动作并无意见,当盛江南布置好茶几时,她已经将西装外套脱下,顺手搭在了盛江南放在外面穿的衣服的架子上。
她一边将衬衫袖口挽起,一边走到了她的身边。
这还是陈蘅之第一次坐在茶几边的地毯上吃饭。她挨着盛江南坐着,身上衬衫被挽起,姿态算得上放松,可整个人仍旧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端正。
盛江南坐在她身侧,低头将便当盒一个个掀开,热气裹着饭香漫出来,混着菠萝油微甜的奶香和柠檬茶清苦的气息,一点点将这个不大的屋子填满。
窗外的夜色沉下来,旧楼间零零落落亮着灯。屋里很安静,只偶尔有露希娅在阁楼上翻身时弄出的轻微响动。
陈蘅之的胃口向来不算太好,可今天看上去却比“不太好”还要更差一些。她拿着筷子,动作缓慢地吃着面前那点煎蛋,吃了几口,便停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她忽然开口:“我看你的衣服少了很多。”
盛江南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她低头拆开菠萝油的包装,自己先咬了一口,才慢吞吞地把剩下的大半递到陈蘅之面前,语气淡淡的:“你的胃口好差。”
陈蘅之看着她,眼底带了一点笑,她没有接过盛江南手上的菠萝油,反而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她吃东西一向斯文,就算是咬菠萝油也是一小口,她只吃到上层酥松的面包,连里面夹着的黄油都没碰到。
盛江南看着她,忽然反手收回了菠萝油,淡道:“陈蘅之,你现在是吃不下东西吗?”
“这么轻易地被你发现了吗?”陈蘅之轻柔地笑了笑,她放下了手上的筷子,没有再勉强自己。
盛江南望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其实不是现在才发现的。
第一次重逢那场商务午餐,陈蘅之就没动几口;后来在酒店一起吃早餐时,她也不过只吃了一片吐司和一点煎蛋;再后来,去了半山她住的地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才更清楚地意识到,陈蘅之的饭量比起从前,少了太多太多。
那时候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一直没有问出口。
直到此刻,直到她坐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看着陈蘅之连一整个煎蛋都吃不完,她才确认了这点。
盛江南垂下眼,没再说别的。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将手里的菠萝油一点点掰开,掰成方便入口的小块。然后拈起其中一块,递到陈蘅之唇边,声音压得很低:“吃不下,不是吃下去会吐,对吧?”
陈蘅之看了她一眼,安静地点了点头。她垂首吃下那一小块面包,松软的面包和被渐渐焐开的黄油一并化在嘴里,果然盛江南喜欢吃的东西还不错。
见陈蘅之这样能吃下,盛江南便将大半个菠萝油如法炮制地掰下喂给了她。
“你吃的那么多药里面,有抗焦虑的吗?”盛江南抬眸问道。
陈蘅之听了,垂眸笑了笑,过了片刻,她才道:“精神类药物只会让我的大脑变得迟钝,昏昏欲睡,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作用。”
对于这点盛江南是十分赞同的,但如果一直吃不下饭也不行啊。盛江南眉头皱了皱,她还想说点什么,却被陈蘅之按住了手,她的掌心微凉,覆在她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着,语气带着安抚:“只是最近压力大胃口不太好而已。”
“你的最近是多久?”盛江南不为所动,她盯着陈蘅之的眼睛,问道。
陈蘅之的目光再次从盛江南的衣柜掠过,语气平静:“你要不要裁缝的电话?西装真的少了很多。”
眼见陈蘅之在这里转移话题,盛江南的脾气有点冒出了头,她往前靠近了一些,抬手捏住陈蘅之的下巴,将她的脸轻轻扳了回来,逼着她只能看着自己:“陈蘅之。”
“很久,是一个你不愿意听到的时间。”望着盛江南沉沉的双眸,陈蘅之兀自叹了口气,轻道。
她不愿意听到的时间?盛江南皱眉想了下,反问:“四年多了?”
四年多。
这个时间点对她们两个人来说都有点过于的深刻了,盛江南一直觉得陈蘅之不要她了以后,依旧是那个表面从容,甚至更加强大的陈家大小姐。
可伴随着接触越来越多,她才知道,陈蘅之这四年过得并不顺遂。
盛江南望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好像慢了半拍,心口闷得厉害,偏偏又发不出脾气。
她知道陈蘅之的脾气,清楚她永远都不会说出自己的痛苦,只会在不断逼问下,才轻描淡写地说“都过去了”。
可她越是云淡风轻,盛江南越觉得难受。
陈蘅之抬起手,指腹很轻地抚过她的眉心、眼尾,像是想把她皱起的眉一点点抚平,语气依旧温和:“但还好。”
还好。
又是这样。
盛江南只觉得眼眶都微微发热,心里那阵迟来的疼几乎要压不住。她想说这哪里算还好,想说你都已经这样了,怎么还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声很低的、带着压抑的呼唤:“陈蘅之……”
她看着她,想要说的话太多太多,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陈蘅之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她淡淡地笑了下,轻轻安抚她:“等知道真相那天,我想我会睡得好,也会吃得下的。”
她说得像是在哄她。
可盛江南知道,这就是陈蘅之的打算。被困在2022年的不只是她,还是有陈蘅之。她们两个被困在过去,如果过去没有真相,她们都没有办法做到坦然地面对彼此的。
盛江南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来,吹得窗帘边角动了动。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极轻的呼吸声。
最后,她什么也没有再说,她只是慢慢地倾过身去,伸手抱住了陈蘅之。
盛江南身上的气息一点一点漫过来,温热、柔软,又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沉静。陈蘅之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过了很久,才缓缓闭上眼睛。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茶几上那点未散的饭香都淡了下去;阁楼上的露希娅轻轻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窸窣声;窗外对面楼里的灯又熄了两盏。
陈蘅之终于睁开眼。她的目光越过盛江南的肩头,落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灯光温软,夜色安静,窗外是层叠的唐楼与零落的灯火,屋子里却仍有一点说不出的空。
“盛江南,你这个家还差点东西。”
“什么?”盛江南微微松开她些许,抬眼看向她,问道。
第105章 幸福的资本家
105.
这间公寓本来就不大,又因为盛江南搬进来还不到一个礼拜,许多东西都还来不及添置。灯光虽暖,却仍旧带着一点新住处特有的空落。
她原本觉得已经足够齐全了。可听到陈蘅之说“还差一点什么”的时候,盛江南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点好奇。她抬起眼,望向面前的人,眼底带着疑惑。
陈蘅之想了想,目光落在窗边那一小块空着的位置上,说:“好单调。”
盛江南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陈蘅之偏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解,也带着一点纵容:“笑什么?”
“我还以为。”盛江南唇边仍噙着笑,语气也慢悠悠的,“你会说些‘缺一个我’这种话。”
盛江南一边笑着一边将桌上的便当盒收拾好,将东西拎到门口不远处放好,又去洗了手。回来时,手上还沾着一点未完全散去的清淡香气。
她重新坐到陈蘅之身边,膝盖微微碰到她的腿侧,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谁都没有躲开。
陈蘅之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回道:“好土。”
是啊,好土。而且根本就不是陈蘅之会说出来的话嘛。
盛江南看着她,笑意未散,随即又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朝窗边看去,轻声问:“你说的单调,是指房间的陈设吗?”
“嗯。”陈蘅之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过去,“那里风很好,光也很好。可以放一束花,选对小狗无害的品种,会让这里更像一个家。”
盛江南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了陈蘅之的手,轻道:“那你帮我买。”
“好啊。”陈蘅之转头看向她,应下。
说完以后,她又低头认真想了下,补充道:“或者再加一盏落地灯。你这里晚上灯太少了,有一点暗,对眼睛不好。”
她说话时语气始终平平的,却因为认真的神情而显得是那样可爱。
盛江南望着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塔桥和新约克住过的公寓。那些房子有的高阔,有的安静,有的临街,有的俯瞰河景,风格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地住起来舒服得过分,像是连光落进来的角度恰到好处。
她偏头看她,好奇地问道:“我们以前在国外住的那些地方,花也都是你买的吗?”
“是。”陈蘅之点头。当她说完话后,她才将目光又一次地落在了盛江南的脸上,略有些无语地开口,“难道你以为都是林阿嫲准备的吗?”
盛江南微微捂住脸,点了点头。
谁能想到陈蘅之一个大小姐,会亲自安排家里面的花束啊?这种事情不应该完全交给管家的吗?
陈蘅之看懂了她眼里的那点不可思议,唇边笑意更深了些,声音也更温和:“不仅是每周的花束,家里面的软装也基本上都是我设计的。”
“都是你设计的?”盛江南是真的惊讶了。
她们在塔桥和新约克一共住了大概5个住所,风格却各不相同,她以前只以为那不过是陈蘅之的“钞能力”与审美共同作用下的结果,却从没想过,原来那些竟都是陈蘅之亲自设计的。
陈蘅之看着她,眉眼间浮起一点自得的神气。她笑着回道:“我以前想过,如果不和他争那些,也许可以去做家居设计师。”
盛江南听着,不由得也笑了,问:“你很喜欢布置家里吗?”
陈蘅之大概是不想再继续坐在地毯上,伸手撑着沙发边缘站起身,回身顺势也拉了盛江南一把,将她一同带回沙发上。
柔软的沙发微微陷下去,两个人的距离也随之更近了些。
陈蘅之靠坐回去,长发垂落在肩头,语气平缓:“还蛮喜欢的。外面的设计师当然能做到基本要求。可我总觉得,很多细节还是差一点。既然差一点,那不如自己来。”
“我喜欢家需要是我所喜欢的模样。”陈蘅之说。
盛江南靠在她肩上,静静听着,视线落在阁楼上熟睡的露希娅身上。
小狗睡得很沉,呼吸轻轻起伏着,软垫边缘被暖黄的灯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窗外夜色安静,屋里更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交叠在一起的声音。
“那以后我买了房子,做好硬装,你也帮我设计软装吧。要给我友情价才好。”她说着,偏过头去看陈蘅之,眼底带着一点含笑的期许。
“友情?”陈蘅之垂眸,望着盛江南。
盛江南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了陈蘅之气场细微的变化。她原本还是散漫而温柔的,人也带上了少见的松弛,可就在那两个字出口的下一秒,她周身的柔和被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渐渐苏醒的大小姐的矜贵。
果然,下一秒,陈蘅之稍稍推开了盛江南,她眼底深得像夜色下的海,声音也透着冷:“盛江南,你搞清楚。我没打算和你做朋友。”
盛江南愣在原地,想着要怎么解释才能让陈蘅之变回刚才温柔的模样。可潜意识里,却又对这样冷脸的她产生了极大的xing趣。
“盛江南。”见她不说话,陈蘅之的脸色便又淡了一层。她往后退开些许,侧过身看着她,眉心也轻轻蹙了起来,那神情里有压着的不悦,也有一点不愿明说的失望。
“我才刚从一段失败的感情里走出来。Hollis,从我十七岁认识你,到现在,我没有谈过一段正常、健康的恋爱。”盛江南明知道陈蘅之会不高兴,但她还是压下了自己嘴角,装作正色的模样,认真地说道,“我想要去认识更多的人,想确定自己的心意。我想,你能够理解我的对吗?”
陈蘅之一时没有说话,她显然没想到盛江南会这样讲,眼神都微微静了一瞬。
盛江南看着她的神情,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却又舍不得就这样停下,忽然又开口:“易展和我说,她来接近我,是经过你的授意。”
陈蘅之的语气彻底地冷了下来,反问:“你也觉得是我让易展接近你,成为你女朋友的吗?”
“你不是这样的人。”盛江南笑起来,看到陈蘅之的神色,忘调侃她,“她要是你的人,还敢成为我的女朋友,你肯定会从北城冲过来大耳刮子抽死她的。”
陈蘅之蹙着眉,没有说话。
“我知道不是你。但她的确经过了陈家的某人授意,刻意装成你性格那样来靠近我。陈蘅之,这是你没有处理好的事情。”盛江南轻道。
“所以,你要去认识更多的人,与更多的人约会,目的就是为了惩罚我?”陈蘅之反问。
风透过了窗户,传了过来,晚风落在身上带来了一丝凉意。
盛江南看着陈蘅之认真的眼神,有瞬间地坚持不住,但她还是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点头:“不是惩罚,只是我认为我有权利去认识更多的人。”
“这个因果关系并不成立。”陈蘅之说道。
盛江南点头,她当然知道因果关系不成立,因为她完全就是在胡说八道、刻意地挑起陈蘅之的怒火。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下来,原本良好的气氛也冷凝了。盛江南本来还想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可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就看到陈蘅之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忽然很轻地顶了一下腮,然后平静地开口:“你说得对。”
这次轮到盛江南怔愣了。
“的确,自你17岁,我19岁,我们相识。一直到现在,我的感情生活中,的确可以算得上是一片空白。”陈蘅之的脸上摆出了重逢时候见到的那副温和又疏离的笑容,“我没有权利与资格去限制你与她人相识、交往。”
这话听起来好像很对,但仔细听着又有些不对劲,盛江南还不等反驳,就听到陈蘅之接着说:“我不会限制你去认识新人,同时也不会为你接下来的约会与其他进一步亲密行为设限。我们之间的床\伴关系,可以在你找到‘合适’的伴侣后解除。”
“陈蘅之,你什么意思?”盛江南越听越不对劲,她直视着陈蘅之,语气里已经有了压不住的急切。
“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赞同你的提议。”陈蘅之声音淡淡,她整理了下自己的袖口,整个人好似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你想要接触别人,我不发表任何意见。但同样的,我也保留自己去认识新人的权利。”
“毕竟,正如你所说的,我也没有谈过健康、正常的恋爱,我也应该去认识更多的人,去了解自己的心意。”陈蘅之笑意浅浅,回道。
“你要和别人约会?!”盛江南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保留这个权利。”陈蘅之说完,人已经站起了身。
玩脱了。
盛江南现在满脑子里面就这三个字。
眼见陈蘅之真的要离开,盛江南连忙起身抓住了她的手腕。
“盛江南.”陈蘅之垂眸看向她抓着自己的手,语气淡得听不出波澜,“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盛江南轻轻咬了下唇角,站直了身子,看着面前的人。她原本满肚子的话,这一刻却像全堵在了喉咙口,最后说出口的,反而只是最没有出息的一句:“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陈蘅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你新家的花束我会让保镖每三天过来送一次的。到时候你自己接收即可。”
怎么现在就变成了保镖来送花了?盛江南心头狂跳,她来不及斟酌,就已经开口:“不是说你帮我挑吗?”
陈蘅之的眼里有了些盛江南看不懂的情绪,她迟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慢慢将自己的手腕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
冷脸的陈蘅之,让哪怕熟悉如盛江南也没办法轻易靠近。
盛江南看都她这样的神情,只觉得这间本就不大的公寓忽然逼仄得厉害,空气也变得稀薄。她明明想深呼吸,想让自己稳下来,可胸口却像被什么压住了似的,只能强撑着忍住。
最终,盛江南咳嗽了起来,她望着陈蘅之,说道:“你生我的气了,对吗?”
“我说了,没有。”陈蘅之眼神中的担忧转瞬即逝,她的手机响起,盛江南看到了上面的邮箱提示,“时间不早,我还有别的行程安排。再会,盛总。”
“陈蘅之!”眼看陈蘅之就要走到门口,盛江南也顾不得太多,连鞋子都没有穿好,赤着脚就再次抓住了陈蘅之的手腕。
“你在做什么?”陈蘅之问。
盛江南呼吸一滞,强装无事,说道:“我的意思是,我想要和你从正常的约会开始,逐步走向排她性约会、最后再在一起的这个路径。但如果你认为,我们首先就要确认排她性,也可以的。”
“你…你别走。”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她看了她很久,才轻声问:“你的意思是,你要和我约会?”
第106章 生气的资本家1.0
106.
要和陈蘅之约会吗?
要不去接触其他人,就继续回到陈蘅之的怀抱里面吗?
盛江南不知道。她只知道,若是自己此刻再胡说八道,陈蘅之一定会真的生气。以她的性子,未必会当场发作,可一旦冷静下来,就很有可能压在心底好久,甚至不理人。
于是,盛江南还是点了头。
陈蘅之看出了盛江南的犹豫,她的眼神略微闪烁,情绪却收得很快,她转过身来,看着盛江南的目光没有任何的情绪,淡道:“盛江南,我没有半点要勉强你的意思。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你不要这幅好像我在逼迫你的神情可以吗?”
盛江南听着,胸口那点酸意忽然就漫了上来。她抬眼直视着陈蘅之,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厉害,没有遮掩,也遮掩不住。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问:“陈蘅之,我们之间,是平等的吗?”
“你又在说什么奇怪的话?”陈蘅之听到她这样说,陈蘅之眉心轻轻一蹙,眼神也冷了下来,她本该生气的,可看着盛江南这样,她语气里的冷意只短暂地浮了一下,便又被她按了下去。她上前一步,离她更近,声音放缓了些,“我们当然是平等的。”
“我说过了,你有去认识别人、和别人约会、甚至发展亲密关系的权利。我没有限制你,不是吗?”陈蘅之的语气温柔,好似真的完全不介意一样。
她说得越温柔,盛江南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种不舒服并不尖锐,却像一枚细针,扎得很深。她抿了下唇,脸颊有些发烫,过了片刻,还是低声承认:“其实我刚才那样说,只是想气气你,想看你的反应。”
她抬眼看着她,连眼底那点不安都一并袒露了出来。
“我知道你会不高兴,也想过你大概会这么说……可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听到你这样讲以后,我心里反而更难受了。”盛江南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陈蘅之,我一点都不希望你和别人约会。”
陈蘅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夜风从窗缝里缓慢地漏进来,吹得窗帘边缘轻轻浮动。屋里的灯光很暖,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可她们之间却没有刚才那样的亲密无间,反而多了几分疏离。
盛江南看着她,又往前逼了一步:“那你呢?你真的觉得,我和别人约会,和别人有亲密接触,是可以的吗?”
陈蘅之的眉头轻轻一挑,唇角微勾,笑了起来,她此刻的笑意又冷又薄,像极了月光散落在冰面上,并无半分温度:“盛江南,你真是个混蛋啊。”
她望着她,眼底终于带出一点克制的恼意:“双标得明明白白。怎么,是我平时太纵着你了,对吗?”
“你的确很纵容我。”盛江南非常认真地赞同了陈蘅之的这句话。
盛江南会不知道陈蘅之对她的纵容吗?她当然知道,从工作里的步步试探,到后来知道陈蘅之当年也喜欢过自己以后,那点原本藏得极深的恶劣与任性,就被她一点一点地放大了。她太笃定了,笃定陈蘅之不会真的丢下她不管,笃定她哪怕生气,也只会生气一阵,不会气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