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越界的牛马11.0
61.
陈蘅之当晚没有回到盛江南所在的那件卧室睡觉。
盛江南一直等到凌晨三点,走廊外始终安安静静,连一声脚步都没有。她躺在那张过分柔软的床上,盯着门口那道始终没有亮起来的缝隙看了很久,最后才慢慢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可其实她并没有立刻睡着。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鼻尖萦绕着很淡的雪松味,枕头、被子、床单,甚至她身上的家居服,都还残留着陈蘅之的气息。而陈蘅之这个人却不在,辗转反侧不知道到了几点,她才陷入了昏沉。
第二天醒来时,港城的天终于放了晴。
窗帘没有拉严,晨光从缝隙处斜斜散落进来,将地板照出一条浅金色的光。今天的天光很好,干净、明亮,和昨晚那种黏腻阴沉的雨夜截然不同。
盛江南睁开眼,喉咙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已经淡了下去,鼻息也不再发沉。她躺在床上静了一会儿,才慢慢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不烫了。她知道,自己强大的免疫力打败了感冒病毒,她好了。
她又能回到武粤东方,继续做她勤劳又能干的Sybil 盛了。
坐起身,长长的头发阻挡了她的视线,她随手将发丝拢到脑后。打了个哈欠,意识才逐渐地清醒了过来。
不过1.5天的休假,但是却好漫长啊。
尤其是昨晚那些混乱的争执、那些不争气的眼泪、那些明明已经说得足够难听却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来的情绪,现在回想起来,都显得有些荒谬,甚至可笑。
有那么一瞬间,盛江南几乎以为,那一切不过是自己在高烧时做的一场幻梦。可她一低头,就看见自己身上还穿着陈蘅之让人准备的家居服,周围是陈蘅之一贯风格的卧室,连床头那盏灯都冷淡得很有她的品味。
她知道,那些都不是梦。
尤其是陈蘅之说的那一句:既然拿了我的钱,就乖乖跪好。
更不是梦。
盯着床尾的一小片日光,盛江南的眼神慢慢地冷了下来。病好了,脑子清醒了,那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洗漱。换上林阿嫲准备好的衣服后,她去了书房,把昨天拿上来的电脑、平板和一系列文件全都收进陈蘅之给她的托特包里。
下楼时,林阿嫲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看见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说道:“盛小姐今天的气色比昨天要好上好多。”
盛江南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她走到餐桌前,回应着:“已经退烧了,我等会就回去了。”
林阿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下意识地瞥了眼客厅的方向。
盛江南循着视线看过去,陈蘅之已经坐在那里了,她今天依旧穿着利落的深色西装,长发挽在脑后,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耳朵上还戴着耳机,手边放着一杯冰美式。
她的姿态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甚至可以称得上从容,像昨晚那个痛得蜷在沙发上的人根本不是她。比起昨晚,她看起来好多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就这样。”陈蘅之很快结束了通话,摘下一只耳机,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盛江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她的气色,这才淡淡开口,“病刚好就要回去?”
“丽诺就给了我1.5天假,下午我就得到岗了。”盛江南将手上的包随手放在餐桌的椅子上,背对着餐桌,望着陈蘅之,语气平静,“和颐医疗的项目,如果给不出陈总满意的答卷,倒霉的不还是我吗?”
放得狠话全部都被她给记住了。
陈蘅之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里面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却没有立刻接话。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映得更清楚了一些。她似乎想说什么,可看着盛江南那副冷冷淡淡、连客气都显得疏离的样子,最终只是垂下眼,将文件合上,淡道:“先吃早餐吧。”
盛江南不置可否。
两人先后落座,面前摆着吐司、果汁和切好的新鲜水果。这是她们多年来始终没有变过的、寡淡得近乎无趣的早餐习惯。
盛江南拿起吐司咬了一口,面包烤得很好,边缘焦脆,里面却还是软的,比她平时在酒店里随便塞进嘴里的那种匆忙烤过一分钟的吐司要好吃一点。她本来想问林阿嫲这是烤了多久,却在张口前,先听见了陈蘅之的声音。
“等会我送你下山。”陈蘅之忽然开口说道。
盛江南抬眸看向她,语气不咸不淡:“陈总这么闲?哦,我是不是应该说,这太麻烦陈总了,我会很不好意思。”
陈蘅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低头抿了口咖啡,语气平平:“我也要回武粤东方,顺路。”
“哦~”盛江南拖长了声音,笑得很敷衍,“那是我又自作多情了。我懂。”
语气欠得要命。
陈蘅之眸色微微冷了点,却还是没和她计较。
就在盛江南觉得这场阴阳怪气已经没有什么意思的时候,搁在一侧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她的目光微微一顿,人也下意识地看向了陈蘅之。
来电显示着:易展。
与之前明显会冷脸表现出自己不高兴的陈蘅之不一样,今天的陈蘅之分明也看到了这个名字,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盛江南抿了下唇,拿起手机起身往落地窗的方向走了两步,这才接通:“喂。”
易展的声音从听筒另一端传来,一如既往地温柔,只是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几分压下去的沉重:“你今天得唔得闲?要不要返一趟官塘?”
盛江南微微蹙眉:“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才继续道:“露希娅这两日不太对路。她不怎么吃东西,也不肯跟工人姐姐下楼,一直趴在门口。我昨日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身体上没有大问题,比较像情绪上有事。”
说到这里,易展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她昨晚一直在你房门口抓门、呜呜叫,连爪子都磨红了。”
盛江南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露希娅是她收养的狗狗,一开始确实有点分离焦虑的症状,但因为易展常年在港城,所以情况并不严重。但今年易展开始频繁出差,露希娅的状态也越来越不好。
这是她的狗狗,是她好不容易为自己选择的“家人”。
“你方唔方便返来看下她?”易展继续道,“我知你最近好忙,项目那边又走不开,本来我都不想打扰你,但她真的有点不太妥。你都在港城啦,返来一下,应该都不会耽误你太久吧?”
盛江南沉默了几秒。她透过明亮的落地窗的反光,看向不远处坐在餐桌边的陈蘅之。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挺直的背影,和握着咖啡杯时冷白修长的手指。她没有回头,也像是根本不在意她接的是谁的电话,可那种过分平静,反而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交代。
最终,盛江南还是点了头:“我等会儿过去。”
易展明显松了一口气:“好,我在屋企等你。”
挂断电话后,盛江南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过身。
陈蘅之依旧背对着她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她重新走回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怎么?”陈蘅之终于开口,目光很平静,语气却透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你女朋友叫你回家了?”
盛江南没有接她这句刺人的话,也没有解释,只低头三两口把剩下的早餐吃完。放下杯子后,她站起身,淡淡道:“我要回官塘。陈总自己回武粤东方吧。”
“从这里到官塘,差不多要一个钟头。”陈蘅之抬眸看她,语气平平,“你打算怎么过去?”
“我可以打车的,陈总。”盛江南轻声回应。
陈蘅之没有理会她这句话,只是站起身:“算了,我送你过去吧。”
盛江南微微蹙眉,她看着陈蘅之:“不顺路的。”
“我想送你,不可以吗?”陈蘅之望着盛江南,语气平淡,却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余地。
盛江南看着她,心底忽然生出一点烦躁。她是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可以像没听见一样,轻描淡写地替她做决定。哪怕陈蘅之的确是在付出时间和精力,可这种不需要她同意、也不打算尊重她意见的“安排”,还是让她本能地厌烦。
她侧过脸,不耐烦地吐出一句:“随便你。”
“我送你,你还一副这么不情愿的样子。盛江南,你到底想怎样?”陈蘅之终于被她这副态度惹恼,走到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我说了不用你送啊,是你自己非要送。”盛江南一点都没打算压自己的脾气,直接迎上她的视线,“问都不问过我的意见,难道还要我感恩戴德吗?”
这话一出口,气氛立刻就僵了。
陈蘅之沉默了两秒,抿了下唇,望了眼窗外大好的天光,呼吸微微起伏了下。最后,她竟硬生生把那点怒意压了回去,语气也缓了下来:“好。那盛江南,我想送你去官塘,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盛江南明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陈蘅之会退让得这么快,甚至快得有些不合常理。她看着对方,沉默了几秒,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想。”陈蘅之自然地回道。
盛江南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再拒绝,只低声道:“我不喜欢你那辆宾利,换台车。可以吗?”
陈蘅之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既然双方都已经退了一步,而且她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那也没有道理继续强硬下去。想了想,点了头,转身拉着盛江南去了车库。
车库里停着一整排车,灯光打下来,漆面冷亮,几乎每一辆都贵得扎眼。
“你喜欢哪一台?”陈蘅之问。
盛江南想了想观塘那边并不宽敞的街道,又想到陈蘅之这些车随便擦碰一下可能都够她心烦半天,便淡淡瞥了她一眼,把问题又丢回去:“随便。反正不要那台宾利。”
“可以。”陈蘅之答得很干脆。
下一秒,她直接走向了最里面那台车。
最后,陈蘅之选了一辆摩托车。
盛江南看着她递过来的头盔,整个人都凌乱了起来。
第62章 越界的牛马12.0
62.
陈蘅之很有钱。
这一点,盛江南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后来随着接触一次次加深,这个认知也被反复印证、不断加固,无论是她住的地方、穿的衣服,还是她举手投足间那种对金钱近乎天然的漠然,都在无声地说明这件事。
可即便早就知道,即便在盛家没倒的时候她也见识了很多,但在真正看见这一整排停在车库里的车时,盛江南还是不可避免地怔了一下。
陈蘅之比盛江东和爸爸妈妈加起来还要夸张!
灯光从车库顶端倾泻下来,落在一辆辆车身上,漆面被擦拭得过分干净,几乎能照出人影。冷色的光泽流动在流畅的线条之间,哪怕盛江南对车子完全不懂,她也能看得出来,这些车有多么的昂贵。
这一瞬间,盛江南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对陈蘅之的判断,还是太保守了。
某种程度上,陈蘅之要比她以为的浮夸得多。
只不过她的浮夸不是和她那个牛郎弟弟一样,恨不得把“我很有钱”“我很厉害”写在脑门上,而是一种更隐晦的感觉,很难形容。
想了下,盛江南忽然意识到,在国外念书的那些年,陈蘅之开的车都是车身宽大,底盘高,能够让她俩在后座胡作非为的路虎揽胜。
而现在,车库里面已经没有那种宽大的suv了。是因为港城的道路太窄、楼层太密,所以舍弃了大型车吗?一开始看到陈蘅之出入的车子都换成了宾利商务款和埃尔法保姆车,盛江南还以为对方转性了。
现在想想,她还真是天真得厉害。
站在原地,她看着陈蘅之的脚步一辆一辆地越过。在一众车内,盛江南的目光落在了最边上的那辆奔驰商务车上,那辆车相对来说很低调,不招摇。
至少,很符合今天去官塘的感觉。
陈蘅之的脚步果然也走了过去,就在盛江南以为真的要坐这辆车的时候。陈蘅之居然没有停下,甚至多余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那辆奔驰,她径直从它旁边走了过去,朝着车库更靠里的角落去了。
盛江南下意识跟着她的背影看过去。
下一秒,她愣住了。
角落里,竟然停着一辆黑色机车。
与众多车子一样,这辆机车的存在感超级强。它的车身修长,黑得发亮,在车库顶灯下泛着冷硬的光。只是与周遭那些宽大的豪车放在一起,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陈蘅之的车库里面,怎么会有一辆机车?她那个浮夸弟弟来过她半山的这个家吗?
然而看着陈蘅之站在这台机车前,盛江南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浮上来一个念头:这车很配陈蘅之,她要收回这车是她的牛郎弟弟的话。
虽然陈蘅之平日里总是一副矜贵、冷淡、教养极好的样子,穿着裁缝定制的衣服,说话也不紧不慢的,就好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可实际上,她分明不是那样的人。
陈蘅之真实的一面被藏得很深,被“陈家大小姐”的外壳包裹得严严实实,盛江南和她在一起8年,也只是知道她会有暴戾和无情的一面。
现在看着陈蘅之站在这辆机车前,她忽然觉得有个词来形容陈蘅之也算得上贴切:西装暴徒。
想到这,盛江南勾了勾唇角。
陈蘅之从车架上取下两只头盔,她转过身,一眼就看到盛江南的神情,她将其中一只递到了盛江南面前。
盛江南下意识地接过头盔,抬眸看着她,虽然接受了陈蘅之和机车之间的关系,但对方真的要骑,她整个人还是散发着凌乱:“你认真的吗?”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陈蘅之语气淡淡的,连眉梢都没抬一下。
“从半山骑车去官塘?”盛江南有些难以置信,她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陈蘅之疯了,“你腿……”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陈蘅之自然清楚她这半句话后面是什么,她平静地看着她,随即侧过脸,目光落向车库外那一片亮得刺眼的晴天,语气轻描淡写:“我腿没事。今天天气这么好,骑车刚刚好。”
盛江南不明白天气好和骑机车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不是你自己说,不想坐那台宾利吗?除了那台宾利,这里面的车基本都是司机用的。你要坐吗?”陈蘅之看向她,淡问。
她不想要坐那台宾利,就是很纯粹的不想再去陈蘅之接过别的女人的车上与陈蘅之相处。可她哪里能想到陈蘅之会直接换成机车啊!
机车两人之间的距离狭小,风会吹动陈蘅之的发丝到她的脸上,怕掉下去,她还必须抱紧陈蘅之。
想到这里,盛江南抿了抿唇,看着陈蘅之,想从她脸上看出哪怕一点点玩笑的意思。
然而没有。
陈蘅之只是神色从容地站在那里,像是半点都不觉得骑机车会有什么不妥。又或者,她根本知道,只是故意装得冷静,好像只要她够镇定,这件事就真的一点都不暧昧。
她迎上盛江南的目光,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反问:“怎么,Sybil 不敢?”
盛江南最讨厌激将法!她扬起下巴,看着陈蘅之,冷道:“谁不敢!你别摔了我才好。”
“不会的,我的技术很好。”陈蘅之说。
话音落下,她利落地跨坐上车,动作流畅得好似确实很擅长骑车的样子。黑色的长发被她随手拨到身后,她的肩线挺直,微微俯身握住车把,这样姿势下,她纤细的腰显得极为清晰性感。
盛江南站在车边,望着她的背影,脑海里竟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闪过武粤东方那一晚。
她才握紧过她的腰。
在昏暗的灯光里,在失控又混乱的喘/息中,她的掌心贴着她的侧腰,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收紧。
那时她就觉得,陈蘅之的腰细得过分,像是稍微一握就能整个拢住。而现在,那截腰就明晃晃地落在她眼前。
“还不上来?”陈蘅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盛江南猛地回过神,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一边戴上头盔,一边坐上后座,嘴上却还是不肯安分:“你有港城的机车驾照吧?我们应该不会半路被交通警拦下来吧?”
机车的座位比她想象中还要窄,她才刚坐稳,腿就已经不得不贴上陈蘅之的两侧,膝盖更是轻轻抵在她的大腿外侧。两个人之间本来就没剩多少距离,这样一来,几乎连空气都变得逼仄了。
“我有,你要这么担心的话,不如想想自己的保险受益人是谁。”陈蘅之淡淡地笑了下。
盛江南轻哼了一声,她挺直了脊背,手悬在半空,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搭在后座?好奇怪啊。抓着车身?会掉下去吧。
难道要抱住陈蘅之吗?
她的指尖蜷了一下,呼吸也有些轻,挡风镜下的眼眸垂了垂。
就在这时,陈蘅之发动了车子。她的头盔在盛江南思考的时候已经戴上,引擎低低地震动着,连带着整辆车都颤着。震动顺着座位一路传上来,贴着她的腿.根和腰侧,莫名叫人觉得心里一麻。
“坐好。”陈蘅之的声音隔着头盔传过来,略微有些闷,却仍旧能够听出独属于她的淡然。
盛江南还没来得及反应,机车已经驶了出去。
车子驶出车库,越过庭院,冲下半山的坡道。惯性猛地一带,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手终于本能地伸了出去。指尖先是虚虚地搭到陈蘅之的西装外套上,下一秒,车子一个加速,她整个人不得不更紧地往前贴去,手臂也顺势环上了她的腰。
隔着衬衫和西装,她依旧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截腰的柔韧。
近乎是下意识的,她顺着她的肌肉摸了一把。而后,她就感觉到掌心下的那人紧绷了一下。
“你老实点。”陈蘅之垂眸看了眼盛江南抱在自己腰上的手,警告道。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盛江南浑身一僵,连忙将手放好,不再放肆。
风从两侧吹过来,卷走了半山清晨最后一点凉意。车速越来越快,盛江南不敢松手,她收紧了手臂,整个人也向前了些,头盔几乎碰到了陈蘅之的肩胛。
哪怕隔着头盔,属于她的味道,依旧涌了过来。不是纯粹的雪松味,反而混着机油、皮革与风的气息。
这样的陈蘅之是盛江南没有见过的。
她忽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都对她有某种刻板印象。
她总以为陈蘅之是平静如似水,是穿着西装指点江山的类型。可此刻,她坐在机车前座,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乱,她看起来竟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驯服的张扬和不驯。
“在想什么?”前面忽然传来陈蘅之的声音。
盛江南一怔,这才发现她们已经行驶到了路口,正在等红绿灯。她看着前方跳动的红灯数字,低声回道:“在想你什么时候学会骑机车的。”
“很小。”陈蘅之说,“国中二年级的时候。”
盛江南原本还想再问些什么,可绿灯已经亮起,绿灯的提示音也一并响了起来。她顿了顿,低声道:“我好像……还挺不了解你的。”
陈蘅之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拧动车把,车子再次滑了出去。
盛江南垂眸,这时她才发现,她与陈蘅之现在是什么姿势——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她的身上!
胸口随着呼吸,一下下轻轻地抵在她的后背;大腿贴着她的腿侧,连她的腰上都是自己的手。机车的每一次转弯、加速、转速,她们之间的距离就更加近一些。
她几乎能够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港城白天的街道在她们的身侧急速后退,高楼、隧道、天桥、广告牌,风带着城市特有的热度与尘埃扑面而来。一开始,盛江南还试图把注意力放在沿路的景象上,可很快,她就什么都看不进去了。
因为陈蘅之实在太性感了。
她骑车很熟练,每一次压弯都很利落,每一次并线都很巧妙,握着车把的手臂线条因为风而隐约露出。晨光落在她的脖颈上,将头盔下的肌肤照得很白,风吹乱了她耳侧的一点碎发,扫过盛江南的下颌。
陈蘅之冷淡、倨傲、难以接近,却偏偏在此刻,性感得过分。
盛江南不想承认,自己竟然会被她这个样子勾得心里发乱。可那一点羞耻又真实的悸动,根本骗不了人。
她都清心寡欲四年了,怎么一碰上陈蘅之,就像突然变成了一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肉食女?
她想不明白。
偏偏机车又一次加速,冲出了隧道。阳光突然大片地打了下来,车身在路面上投出一道又快又长的影子。风猛地灌进领口,盛江南被吹得闭上了眼,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整个上半身贴了上去。
前面的人明显察觉到了。
陈蘅之的肩膀轻轻地动了下,片刻后,她语气平淡地开口:“盛江南。”
“嗯?”
“你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陈蘅之说。
盛江南的耳根瞬间热了起来,几乎想要立刻松手。可她刚稍松开一点,车子就拐进了一条更急的匝道,她整个人被惯性甩得向前贴去,掌心重新压上了她的腰腹。
隔着衣料,她依旧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问题,甚至能够想象到衬衫下的线条是什么样子。她太熟悉对方的身体,熟悉到只是触碰,就能想起过往的一次次旖旎与放纵。
“陈蘅之,你故意的吧?”盛江南低声。
风太大,盛江南没打算听到陈蘅之的回答。
可没一会儿,陈蘅之带着一点淡淡笑意的声音,还是传了回来:“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她承认得这么坦然,反而堵得盛江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有些懊恼地咬了咬牙,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
不知行驶了多久,车子忽然再次放缓速度。
又一次遇到了红灯。车稳稳停下来,车身仍旧低低地震动着。周遭车辆来来往往,港城白天的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她们就这样停在停止线后,停在一片最日常不过的城市喧嚣里。
陈蘅之这台车显然贵得离谱,盛江南已经注意到有几辆车降下了车窗,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们身上。其中一个男人甚至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着她们。
其中一人还上下扫视着她们,盛江南注意到,眸色露出几分不耐。她知道自己的相貌出众,也清楚人类就是有欣赏美的眼光。可欣赏与凝视是很容易分辨的。
这个死男人,怎么敢用这种龌龊的眼光来打量她的?不仅冒犯了她,他甚至不怕死地敢那样看着陈蘅之。陈蘅之这样的大小姐,从小到大不都是被众星捧月的,哪里被人如此冒犯过?她眉头微蹙,就要开口,可是灯绿了。
陈蘅之拧了下油门,车子轰地一声窜了出去。
“不高兴了?”进了官塘以后,陈蘅之明显放慢了车速,语气平平地问。
盛江南抿着唇,半晌才吐出一句:“贱男人。”
陈蘅之听了,反而轻轻笑了一下。她看见了观月的楼,把车缓缓骑过去,稳稳停在路边。
车一停稳,盛江南立刻松开了环着她腰的手。她从后座下来,站到人行道上,抬手摘下头盔,长长地吐了口气。
陈蘅之看着她,笑了笑,这才接着刚才的话题回应:“没必要为了不相干的垃圾浪费情绪。”
盛江南顿了一下,认同地点了点头。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就看见陈蘅之也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在喧闹的官塘街头,陈蘅之轻轻甩了下长发。发丝被风带开,露出细长的脖颈,肌肤上覆着一层极细的汗,在阳光下隐隐发亮。
她性感得一塌糊涂。
盛江南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在她脖颈那一小片肌肤上停了一瞬。可也就是这一瞬,她很快察觉到,周遭已经有不少视线投了过来。
机车本就扎眼,骑机车的陈蘅之更扎眼。在周遭的目光中,不乏有博威道办公室来来往往的会计和审计。想到陈蘅之最近在港城资本圈的活跃程度,再想到自己在港城投行圈里和博威道那些若有若无的交集,盛江南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陈蘅之注意到她这个动作,视线不经意地一抬。然后,她看见了不远处那道身影。
易展就在不远的地方,站在日光与楼宇阴影的交界处,她手边还牵着一条狗,正面向着这边。或许,她已经站在那里等了一会了。她的衣衫平整,头发挽起,神情透着温柔,然而那双眼睛在看到盛江南的瞬间,还是亮了一下。
那抹亮就像一根针一样,猛地扎进了陈蘅之的眼里。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点弧度,眼神几乎是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陈蘅之发现,上天真的很有好生之德,能让易展这种奇行种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明明都已经和路嘉欣结婚三年了,为什么还可以用这种温柔又缱绻的眼神盯着盛江南?为什么还可以摆出这样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像是在等自己的人回家?
而盛江南这个蠢货,怎么就还能被她骗得团团转?她不是挺聪明的吗?为什么在面对易展的事情上,这么天真和蠢呢?
陈蘅之不明白。又或者,她根本不是不明白易展,而是不明白自己。
她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活成了这样?怎么会活成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第三者?还是那种明明知道对方有“女朋友”,却还是一边冷着脸,一边不肯放手,甚至在对方生病时把人带回家、在深夜里照顾、在清晨还想亲自送人下山的第三者。
这种厌恶和难堪,并不是今天才有的。
从她第一次知道易展这个人开始,这情绪就压在了她的心底。只是盛江南和易展鲜少这样明晃晃地同框出现,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盛江南是有“女朋友”的。
而她陈蘅之,是不管做了多少事,都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小三。
此刻,看着易展站在不远处,以一种近乎女主人的姿态看着这边,陈蘅之心底那股压了太久的火,忽的就翻涌了上来。
与此同时,盛江南也察觉到了不对。不远处有个男人像是先被这台机车吸引了视线,随后自然而然地往她身上看了一眼。这一眼停顿得有点久,对方甚至还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他认识她?
这一瞬间,盛江南的后背都绷紧了。陈蘅之还在这里,要是被人看到,她就完蛋了!为了这个项目,她已经付出了很多精力,要是在这种时候因为第三方的发现而被迫撤离,那她真的要吐血了。
几乎是本能的,盛江南开始向后退。
陈蘅之注意到这点,她眉头微微蹙起,望着不远处安静站在原地的易展的身影,她觉得自己要被胸口的那股火烧穿了。
因为到了女朋友家楼下了,所以就要和她划清界限了吗?
凭什么?凭什么易展这种女人都能成为她女朋友,而她在她身边八年,却连个名分都没有!?
这个念头起来,陈蘅之最后的一点理智彻底地崩坏了。她轻轻地咬了下牙,眼神冷得吓人。随手将头发绑起来,下一秒,她大步走到盛江南的面前。
盛江南的注意力完全在博威道熟人的脸上,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了陈蘅之逼近她,以及对方冷得过分的双眸。
“Hollis,你……”
话还没有说完,脸就被陈蘅之捧住。然后,吻落了下来。
不再像昨晚的试探与温柔,今天的吻像极了过往陈蘅之的风格,充满压迫,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陈蘅之的手扣在她的后颈,掌心冰凉,完全不给她挣脱的机会,逼得她不得不抬起头,承受这一吻。唇舌勾着她的瞬间,盛江南的脑子几乎是空白的。
她脑子里没有悸动,也没有羞耻。
只剩下:完蛋了。
官塘人来人往,因为陈蘅之的机车,她们已经吸引了太多太多的目光,博威道的熟人就在附近,既然对方能够认出她,又怎么会不认识大名鼎鼎的陈家大小姐。
她甚至来不及想陈蘅之为什么会突然发疯,也来不及去看周围有没有人在拍照,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意猛地从脚底窜了上来,直冲头顶。
陈蘅之疯了吗?她为什么要当街吻她!难道她不知道她们现在还是甲乙关联方吗?难道她不清楚利益回避是什么吗?难道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吻,可能会把和颐医疗这个项目毁掉吗?
盛江南猛地伸手推开了面前的陈蘅之,怒意让她的力道变得很大。空气一下灌了进来,阳光、人声、车流声一起撞进耳朵。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已经浮起了泪光,抬手,想都没想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又响又脆。
陈蘅之被打得偏过脸,绑好的长发散下来一缕,垂在脸侧。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几秒,才慢慢地将脸转过来。
白皙的脸颊上,已经浮出一道清晰的红痕。
盛江南自己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会打她。她的手还在发麻,呼吸也乱得厉害。看到陈蘅之脸上的痕迹,愧疚并不是没有,可那点愧疚才刚冒头,就又被更猛烈的怒意压了回去。她声音发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疯了吗?”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静静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
半晌,她的红唇轻轻地动了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真切:“是啊,盛江南,我大概是真的疯了。”
“抱歉,是我唐突了。”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停留,捞起头盔,转身就走。机车很快被重新发动,黑色的车身利落地滑入车流。
第63章 无力的牛马10.0
63.
黑色的机车很快消失在车流之中,轰鸣声短暂地掠过街口,很快就被官塘午后的喧嚣吞没了。
街道像骤然空了一样,原本挤满的人声与视线,都随着陈蘅之的离开而被一并带走,只剩下被太阳晒得发白的人行道,与站在原地的盛江南。
她的掌心仍在发麻,带着酸胀的感觉,从掌心一路顺着手腕向上蜿蜒,震得整条手臂都在隐隐发酸。唇上的那点触感也没有完全消失,显示着陈蘅之最后留下了一抹她的痕迹,怎么都消散不了。
盛江南垂下眼,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就是这只手,刚刚竟然甩了陈蘅之一巴掌。
她竟然打了陈蘅之!
这个意识像是一记迟来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天灵盖上,震得她头晕目眩。
盛江南,你有病吗?就算被博威道的人看到了,又能怎样?
博威道官塘办公室的,和她接触并不算多,这帮港城人眼高于顶未必肯屈尊管别人的风月闲话;就算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她大可以去找徐容致,可以和她去交换别的利益来摆平这场意外。
在这一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早就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她了。她有手段止损,有能耐补救。
可为什么在那一刻,她会应激成那样?分明推开就好,为什么会想都没想,抬手就挥了过去?
盛江南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怎么了。
她在慌乱什么,害怕什么?以陈蘅之素来周到的个性,就算她在光天化日亲她,想必也会做好扫尾工作的,那她还在害怕什么呢?
而且陈蘅之为什么突然亲上来?刚刚不都好好的吗,怎么就突然发疯了?她看到了什么吗?还是自己做了什么?
盛江南闭上眼睛,十分不能够理解自己和陈蘅之到底在犯什么病。可比起陈蘅之的失控,她更无法原谅自己居然会动手打人。
尤其那个人,是陈蘅之。
是那个在她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撑着一把伞出现在她的面前;那个用自己的温柔与体贴,将她从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痛苦中拯救出来;那个默默为自己拦下债主、替她妈妈和妹妹支付疗养院账单;那个刚刚将生病的她,带回家亲自照顾的,并且亲自送她来这里的陈蘅之。
巨大的懊悔像是潮水一样包围上来,来的又急又闷,几乎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盛江南站在那里,眼睫轻轻地颤着,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忽然感觉那一巴掌不是落在陈蘅之的脸上,而是反弹回来,甩在了她的心口上。
她甚至不敢回想刚才陈蘅之最后的表情。
她对她失望了吗?她要再次离开她的世界了吗?
想到这,盛江南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死死地攥紧,变得生疼。
她为什么要打她啊?就因为一个吻吗?陈蘅之从来不是会失控的人,她那么骄傲自持,肯定不会突然亲下来的,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她平常装得那样妥帖,连自己的虚弱都不肯让任何人看到,可她居然还在大庭广众打了她。
盛江南,你有病啊!
泪水终于一点点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盛江南低着头,几乎僵在原地。
阳光依旧很亮,官塘的街头依旧人来人往,红绿灯依旧一跳一跳地变换着颜色,刚才站在不远处博威道的人已经走了,偌大的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所有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了她与巨大的懊悔。
她忽然想起,陈蘅之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是啊,盛江南,我大概是真的疯了。”
陈蘅之说的疯是什么?是这次亲她,还是重新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盛江南咬着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也砸在脚边的地面上。胸口的闷痛并没有减轻,反而越发的沉重。
她忽然掏出手机,点开Uber,输入:半山波老道11号。手指在确认按钮上停留了两秒,这才按了下去。
她不该站在这里发呆的。
她应该追上那辆消失在车流里面的黑色机车,应该不管不顾地拦住陈蘅之,应该拉住她,和她说对不起才对。哪怕她冷着脸把她甩开,哪怕她还回来一巴掌,她都应该追上去的。告诉她,她不应该突然在公开场合亲她,尤其是在和颐医疗项目没有结束的时候;告诉她,她不是故意打她的,一切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她不能站在原地,像个只会后悔的废物。
“Sybil。”易展的声音从被后轻轻传来,依旧是那种熟悉的、如春风般的温柔,此时落在盛江南耳中,却像是一声惊雷。
易展来了多久了?陈蘅之是因为看到了易展,才故意亲下来的吗?
盛江南几乎不用求证,她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垂眸看了眼手机,车子还有5分钟到。她没有立刻回头,只用手背仓促地把眼泪蹭掉,又很轻地清了清嗓子。
等转过身时,脸上已经看不到什么明显的情绪了。除了眼尾还残留着一点红润,呼吸仍未平稳,几乎已经看不出任何的破绽来。
“抱歉,久等了。”她走到易展的跟前,声音有些轻,“我马上就得走。”
易展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当然看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个近来在港城资本圈内活跃的、高高在上的、连一个眼神都吝啬施舍给旁人的陈家大小姐,竟然亲自骑着机车送了盛江南过来,还当街吻了她。
虽然结局是挨了盛江南一个耳光,可比起很多年前自己试图吻她时,被甩了一巴掌不说,还被她吐脏了昂贵的红底高跟鞋鞋面,已经好了太多了。
至少,盛江南没吐在大小姐昂贵的平底鞋鞋面上。
易展心里浮起一点酸意,很快地压了下去。她没有说破,也没有问,只是将狗绳松开了一点,后来又直接递给了盛江南:“露希娅等了你有一会了。”
露希娅早就按捺不住了,在闻到盛江南的味道后,她就低低地叫了一声,尾巴不住地扫动着,一下下拍在易展的腿上。现在被松开,她往前蹭了两步,鼻尖碰着盛江南的小腿,像是确认对方的味道,又像是埋怨对方现在才回来。
盛江南低头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戳了一下,又软又酸。她弯下腰,摸了摸露希娅的狗头,手指顺着她的耳后一路抚下来,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露希娅,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Sorry啊,露希娅。”她抱着露希娅,低声,“我等下又要走了。”
露希娅听不懂,只是更加用力地蹭着她,喉咙里发出委屈又亲昵的呜呜声。
盛江南的眼睛一下子又热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糟糕。
分明收养露希娅的是她,说要好好陪伴她的也是她,说会给她一个家。可是她忙起来的时间实在太多,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将露希娅交给易展,交给工人姐姐。
工作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本质上讲,她才是那个自私自利的人。
蹲在地上,她将脸埋进露希娅颈侧的毛里面,轻声:“你好好吃东西,好不好?等我忙完这个项目,我就有时间陪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相信。只要她在投行一天,她就不可能真正地闲下来,除非她被边缘化,又要被放无薪假了。
然而露希娅却还是摇着尾巴,像是无条件地相信她。这一瞬间,盛江南感觉自己的眼眶更加温热了。
Uber很快到了,电话铃声响起。
盛江南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易展说道:“麻烦你再照顾她几天,工人姐姐的工钱我会支付的。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会过来的。”
易展愣了愣,她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轻问:“Syb,你的债务……”
“下个月奖金会发下来一部分,债务就差不多还完了。我前段时间给中介打了电话,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会彻底搬出去。”盛江南望着对方,轻声回应,“总不好分手后,还一直与你住在一起的。”
易展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她才低声:“Sybil,我不介意你住在这边的。露希娅跟在我们身边也会比较好不是吗?”
“易展,哪怕你不介意,我也介意。”盛江南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们已经分开了。”
“刚刚那位,我有看到你们接吻。Syb,那是你的新女友吗?”易展顿了顿,还是开口问道。
盛江南最后摸了一把露希娅的狗头:“我走了,再见。”
说完,她没再停留,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官塘的阳光、人声与露希娅的叫声还有易展站在原地的身影都被隔绝在外。车一发动,她就立刻掏出手机,拨打了陈蘅之的号码。
虽然知道陈蘅之应当在骑车,应当在生她的气,但真的听到无人接听的声音时,过往不好的回忆还是涌了上来。
想到四年前自己怎么都联系不上对方,盛江南垂眸。她咬了咬唇,挂断了电话。但很快,她就再次振作了起来。
现在不是四年前了,她和陈蘅之都不是曾经的她们了。
她再次拨打,依旧是无人接听。
第三次和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依旧如此。
看着满屏幕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盛江南没有来由地开始焦虑。她忽然想起陈蘅之发白的脸色,想到陈蘅之昨天还在疼痛的左腿,想到陈蘅之骑车车速那么快。
她会不会腿又在疼了?会不会骑到一半出了什么事情?会不会不是不想接她的电话,而是没办法接?
焦虑席卷了盛江南的思绪,让她坐立难安。她的手指发紧,一遍遍地拨打陈蘅之的电话,面色也越来越苍白。可每次的结果都一样,长长的忙音后,自动挂断。
她又发去消息。
「对不起」
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飞快地补了一句:「你现在在哪里?」
已送达的标志显示在屏幕上,默了默盛江南再发:「可不可以接我的电话?」
完全没有回复,也没有读取。
出租车平稳地驶过官塘,穿过隧道,再一点点往半山开。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盛江南握着手机坐在后座,整个人像是被绷紧的长弓,透着紧张与不安。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到她的脸色太差,难得地多问了一句:“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盛江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答。
说完这句,她自己都想笑。怎么会没事,她明明都快后悔死了!
车子很快停在波老道11号的门口,她几乎是立刻推门下车。原本以为这次没有陈蘅之,她会被门卫拦下,可刚走到门口,门卫却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替她打开了门。
“盛小姐,欢迎回来。”对方甚至如此说。
盛江南脚步微微一顿,她不自在地点了下头。
没来由的,她忽然想到了之前与陈蘅之在国外的生活。她们所居住的公寓管理员,每次在她回去的时候,也总是会友好地问候她,甚至偶尔的时候,还会同她笑着聊几句天气。
本以为港城这边不过是陈蘅之的临时住所,却没想到她竟同样告诉了门卫自己的身份。
这个认知没有让她更好受一点,反而更酸了。
她走进去,一路向屋内走去。心里那点期待随着进入庭院越发的旺盛,或许陈蘅之已经先回来了,或许她只是把电话调成了静音,也或许她正坐在客厅冷着脸等着她来。
可当她走进屋子,那点期待还是落了空。
客厅内很安静,没有任何声响,没有咖啡的香味,同样也没有令她熟悉的雪松气息。
陈蘅之没有回来。
林阿嫲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看到她,明显怔了一下:“盛小姐?”
“陈蘅之回来了吗?”盛江南问得很快,几乎有些失礼。
林阿嫲怔了怔,摇头:“大小姐与你一道出去后便没有再回来。”
这话就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盛江南的脑袋上,她站在原地,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还没有回来,她一路打了那么多电话,没有接听就算了。她都回来了,陈蘅之竟然也没有回来。
那她能去哪里?
盛江南张了张口,想要问林阿嫲陈蘅之在港城是否还有别的房产,想要问陈蘅之除了自己外和哪个床/伴比较亲近。可问题却堵在喉咙口,最后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她知道,她从林阿嫲这里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是克洛伊。
盛江南心下一沉,她很清楚克洛伊是个非必要不打电话的人。她清楚,这通电话绝对不会是什么好消息。闭了闭眼睛,她还是按下了接听。
果然,电话一接通,克洛伊那边急促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Sybil,你在哪里?一小时后有同步会,你还记得吗?”
盛江南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地收紧。她抬眸看着空档安静的客厅,窗外是半山明媚的午后,偌大的房子里面却没有陈蘅之的影子。
她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来不及亲口对陈蘅之说吗?
“Sybil,你在听吗?”克洛伊低声催促她。
“在。”盛江南终于开口,声音有一点沙哑,“我马上到酒店,你帮我把资料准备一下。”
挂断电话后,空气变得更加安静了。
林阿嫲显然也听出了盛江南的忙碌,她看着她发白的脸色,轻道:“盛小姐,要不要留下来等一等?大小姐应该也快回来了,你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太好。”
盛江南垂着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想等,可是她也很清楚,她不能继续在这里耗费时间。工作就是一只永远不会松口,只会向前奔跑的怪兽,随时随地都追在她的屁股后面咬。她不能有半分的松懈,哪怕是陈蘅之,也不可以阻挡她的工作。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没有自己的工作。
盛江南沉默了几秒,轻轻地摇了摇头,温声回道:“来不及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眸望着面前的林阿嫲:“阿嫲,厨房还可以用吗?”
林阿嫲愣了一下,点头:“可以呀。”
盛江南点点头,没有再解释,只是将那个托特包放到一边,径直朝着厨房走去。她打开冰箱,很快找到鸡蛋。烧水、下锅、计时,她做得并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但好在这并不是什么难度很高的事情。
看着水咕嘟咕嘟滚着,林阿嫲眼底慢慢地浮起一道复杂的叹息:“大小姐怎么了吗?”
盛江南垂眸,看着锅里面的鸡蛋,轻声:“她脸颊应该红了。”
“我打了她。”盛江南关掉了火,神情有些低落。
林阿嫲怔愣在原地,实在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实在想象不到脾气好好的盛小姐怎么会对大小姐动手。
盛江南没有解释,她将煮好的鸡蛋捞出来,过了冷水,又拿了干净的毛巾裹好,放在一只瓷碗里面。做完这些,她仔细地将手洗过后,拿过冰箱上面的便签与笔,俯身在岛台上,想要写点什么给陈蘅之。
可手指握着笔杆,半天她都一个字没有落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事情做了就是做了。
可她还是想告诉对方,是她反应过激了。一切都因为她太慌乱,她太在乎自己的工作,她应该推开后就结束的,不该打人的。想说她看到陈蘅之脸上的红痕开始她就后悔了,想说她一路都在给她打电话,想说她真的不是会打人的人。还想说,哪怕这件事情是自己错了,但是陈蘅之也不应该在大庭广众强吻她,强吻这件事情超级不好,如果换个人,她不止要打对方,还要去报警告她。
然而到了最后,她能写下来的,只是最简单而笨拙的几句话:
Hollis:SORRY,我不该打你。鸡蛋可以消肿,你记得敷一下脸,等到你愿意的时候,我想和你当面谈谈。届时,求你打回来。
落款写到Syb的时候,她笔尖停顿了一下,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点,她最终写下:盛江南。
默默地看了下自己写的繁体字,联想到陈蘅之便签上的利落字迹,盛江南只觉得丑陋,但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她只好折了下便签,放在装鸡蛋的碗下面,露出一角,确保陈蘅之一眼就能够看见。
做完这一切,盛江南站在原地,望着安静无声的客厅,忽然有一瞬间觉得有些无力。
因为她隐瞒了和易展分手,所以陈蘅之看到易展在她的身后,就发疯了;而她则是看到了陈蘅之身后认出她们的人,所以应激。
阴差阳错,陈蘅之强吻她,她打了陈蘅之。
这一切到底错的是谁?为什么她和陈蘅之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克洛伊发来消息催她。
盛江南闭了闭眼,拿起包,对林阿嫲轻声道:“阿嫲,如果她回来……麻烦你帮我和她说一声,我来过。”
林阿嫲看着她,缓缓点头:“好。”
盛江南走到门口,换好鞋,手搭在门把上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餐桌上,灯光温柔地照着那碗还带着余温的鸡蛋,也照着那张压在下面的手写纸条。
她看了两秒,终究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半山午后有着细微的风,吹在脸上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了泪来。
第64章 疲惫的资本家11.0
64.
黑色的机车穿过正午的车流,像是疾驰的冷箭。
陈蘅之一路骑得很快,她没有回半山,也没有去武粤东方,更没有去原定日程上的俱乐部。从官塘离开后,她几乎是路漫无目的地骑着,像是只要车速够快,风够烈,脸上那一下火辣辣的痛、胸口那阵翻滚的难堪,就都能被吹散一些。
可没有。
在不知道闯了多少信号灯,超速了多少个路口,压了几次线后,她调转方向,向着中寰驶去。
风从两侧狠狠地灌进来,吹在她的耳边嗡嗡作响,也将头盔下她脸上那道火辣辣的痛感变得更加清晰。
她从来没想过,盛江南会对她动手。
不仅是推开,也不仅是骂她,还是非常干脆利索地抬手,甩了她一个耳光。
其实对比从小到大她挨过的打,这巴掌根本算不上什么,这点疼甚至轻得可笑。
可这次动手的人是盛江南。
这个认知远比那一巴掌更让陈蘅之难以接受。哪怕脸上的麻意一阵阵蔓延开来,疼痛细细密密地往里渗,但一想到这巴掌是盛江南打的,以及当时对方看向她的目光,都让陈蘅之感到胸口发闷。
如何来形容那目光呢?那是陈蘅之第一次在盛江南黝黑的双眸中看到那样的情绪。
没有半点的旖旎,也没有被亲吻后的羞涩与动摇,只有纯粹的愤怒、惊惧,以及可以称得上厌恶的排斥。
官塘楼下那一幕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分明在半山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就到了官塘变成了这样呢?
陈蘅之握着车把的手一点点收紧,她轻咬着自己的上唇,思索着其中的缘由。
她当然知道,自己刚才有多难堪。
她看见了易展站在那里,手里牵着露希娅,等着盛江南回到她们的家。她看见那双眼睛落在盛江南的身上,也看见对方理所当然的女主人的姿态。
她的怒火好像就是在那个瞬间被点燃的。
易展觉得她是什么?一个明知道盛江南有女朋友,却不肯放手的第三者。易展一个明明都结婚了的贱/人,却还敢用温柔又缱绻的目光看着盛江南,她凭什么?
难堪与厌恶,与陈蘅之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羞耻包裹着她,烧灼了她的理智。
平常的她最会权衡利弊,也最知道什么叫体面。可偏偏在刚才那一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记得盛江南连续后退的躲闪,只记得易展站在不远处的姿态,只记得自己胸口那股火快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烧穿了。
所以,她吻了她。
当着易展的面,像个不知所谓的疯子,也像个不值钱的、挑衅正宫的第三者。
想到这里,羞恼、怒意与更多的自我厌弃,连带着被掌掴的狼狈感,全部搅在了一起,让她心绪难平。
机车的速度被提到了极致,拐过高架、绕出官塘的街区时,她才在无意识地偏了下头。这一眼,她看见了不远处那块熟悉的招牌——博威道。
陈蘅之的目光微微一凝。
博威道官塘办公室貌似就在街对面不远处。
或许,盛江南刚才失控打她,不只是因为易展。也可能,是因为那里距离博威道太近了。
盛江南很在意自己的工作,她们之间最致命的,不是出轨与第三者的身份,而是那条甲乙方的红线。和颐医疗是盛江南独立主导的第一个大型项目,若是在博威道附近,被人做实她与甲方的执行董事有私人关系,后果肯定是盛江南承受不住的。
陈蘅之的眉心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或许,盛江南怕的不是易展发现她出轨,而是项目出事。
她们相识多年,陈蘅之了解盛江南的性格,想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在盛江南那边可能会被理解成什么,她握着车把的手顿了一下。
是她太冲动了,她被易展的眼神、成为“第三者”的自我厌弃,给刺激得智商都不在线了。
机车最终停在了公主大厦的楼下。
陈蘅之摘下头盔的时候,顺势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那张脸仍旧漂亮精致,可左脸那道尚未褪下去的红痕横在那里,把所有精致都打散了一点,反而显出一种常见的、难堪的狼狈。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冷了几分,她不能这个样子见人。想了想,她转身去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口罩。站在玻璃门边拆开包装时,风吹得她长发微乱,脸侧那点疼意也跟着轻轻一跳。
走入公主大厦,博威道的前台自然地询问她的身份。她随意地瞥了眼四周,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我是和颐的Hollis 陈蘅之,找徐容致,没有预约。”
前台听闻她指名找合伙人职级,并且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半点迟疑,立刻把电话打了上去。
没过多久,徐容致的助理亲自下来了。
陈蘅之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点了下头,跟着她上楼。
“徐总现在还在会议室。”助理把她带到会客室门口,语气礼貌周到,“我先带您进去休息,可以吗?”
“可以。”陈蘅之点头,“麻烦你。”
助理保持着分寸,并没有多看,也没有多问。只是带着陈蘅之进入会客厅,又给她准备了茶水,这才悄然离去。
博威道的工作氛围与投行的风格大差不差,外面办公区的声音依旧,会客室内却安静极了。
这里冷气打得很足,玻璃外是维港方向的蔚蓝色天际。坐在还算得上舒服的沙发上,陈蘅之将不太舒服的口罩摘了下来,又随手将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放在自己的身侧,抬手解开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
胸口那种发闷的感觉并没有消失,脸侧的热和麻也还在。
她抬起手,指尖终于轻轻碰了碰那道红痕。
疼。
疼得她眉心微微一蹙。
她要收回盛江南没有下狠手的话。
想到了什么,陈蘅之垂下眼,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中没有多少愉快,更多的反而是嘲弄。
她笑自己好大一个人了,还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事;笑自己明明最看不上失控和纠缠,到头来却在官塘街头,做出这种像偶像剧里才会有的宣示主权、物化旁人的戏码。
盛江南打她是应该的,她的确最近这段时间都太不清醒了。
“神经。”她低声说。
会客室里很安静。徐容致这种级别的人,会议不会短,她没有预约,势必得等上一阵。可也正好,这段时间足够她把刚才那团乱成一片的情绪,一点点理顺。
她靠进沙发里,闭了闭眼,开始从头梳理这段时间和盛江南有关的一切。
首先,是陆仲希。盛江南对她林柚和左崇态度都很寻常,但对陆仲希的态度却很微妙。她不是会在背后随便评价别人,更不会轻易给人取带着明显厌恶态度的外号的人。可她偏偏一直叫陆仲希“死人脸”。
这个称呼太有情绪了。
陆仲希确实长得冷,做事也一板一眼,平日里话少得像不会拐弯,可还不至于让人讨厌成这样。她这个人非常的聪明和有分寸,肯定不会多说些什么,而且陈蘅之事后听过她们会面的录音、看过当时的视频监控,整体来说,陆仲希完整传达了她的想法,并没有任何过界言语。
可盛江南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重的排斥?因为那笔钱吗?
陈蘅之不觉得。
盛江南不是那种把自尊心看得高过所有实际问题的人。真到了生死关头,她一向很能屈能伸。四年前那件事里,一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其次,盛江南对她的怨恨。没有人会在收下一大笔钱、被照看家人、被挡掉债务压力之后,还只剩下怨恨。
盛江南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所以她那句一遍遍说出口的“没有必要”,到底在说什么没有必要?是没有必要给她钱吗?还是没有必要帮她妈妈找疗养院?
盛江南对她的付出一清二楚,却总是下意识地否认和排斥,自顾自地把她往“无情”“冷血”“施舍者”的那边推。她为什么会对她有这样严重的负面情绪?她为什么要一遍遍地给自己洗脑,是怕再次爱上她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而最后,是那句“上位者的误区”。陈蘅之很清楚,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多会表达的人。很多时候,她甚至厌恶喋喋不休的人们,讨厌什么都要说出口的过程。然而盛江南说,她不说话,会给她压力,会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既然把她这件事点出来了,那就说明,她是真的在意。
靠在沙发上,隐约中她好似知道了盛江南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尊重。
尊重她的工作,尊重她的意愿,尊重她的判断,尊重她想被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
然而,现在才明白会不会有点晚了呢?
如果早点知道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在官塘街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最不尊重她的方式去碰她了呢?
这个认知浮上来的时候,陈蘅之微微一怔。她发现,她在合理化盛江南打她那一巴掌。
安静地坐了一会,胸口那股翻腾的火慢慢地沉下去,留下来的,却是更加长久的钝痛。
陈蘅之不明白。如果盛江南想要被她尊重、被她当做完整的可以重新接触的人的人来对待,那为什么她不肯和易展断干净?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一边和“女朋友”恩爱稳定,一边又试图从一个第三者身上,要求这些本该属于正当关系的东西?
难道她要和易展分手了吗?
这个念头一起,陈蘅之没忍住笑了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完全陷入了第三者的思维了呢?居然还在做这种梦。
陈蘅之有点生气,更多的是气自己。
气自己明明知道盛江南想要什么,在对方嘴贱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也嘴贱;气自己明明最看不上那种纠缠别人感情的人,到头来却活成了不像样的第三者;更气自己的是,明明都挨打了还在这里给盛江南找理由。
想到这里,陈蘅之的眼神更冷了。
她靠坐在沙发上,稍稍松懈了些。手机放在兜里震动了起来,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有动。
这个号码知道的人很少,三个助理知道分寸,不会无缘无故打进来。会在这种时候一遍遍拨这个号码的人,除了盛江南,不会有别人。
手机震了一遍,又停下。没多久,又重新震起来。
陈蘅之垂着眼,没有接。
她脸上还带着那一巴掌的痕迹,心里也还剩下一片没完全收拾干净的狼藉。她太清楚自己了,若是现在接起来,听见盛江南声音的那一刻,她未必还能继续维持这副平静模样。她很难压抑住自己的火气,她可能会对她恶言相向。
而她和盛江南之间的关系,不能再糟下去了。
她坐在原地,原本还有些激荡的情绪,在一阵阵的震动声中渐渐被抚平。会客室的玻璃窗上映出她的影子,她的侧脸痕迹依旧明显,可神情却已经收拾干净,眼底翻涌的情绪也随之消散。
她又成为了那个陈家大小姐。
过了几分钟,有人轻轻敲了下门,随后推门进来。
是徐容致。
她脸上还带着会议刚结束后的疲惫,脚步却很快。可一抬眼,看见陈蘅之坐在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一旁,只穿着衬衫,扣子还松了两颗,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视线自然地落到了陈蘅之脸侧那道没完全压下去的红痕上。
下一秒,徐容致的眉头骤然拧紧,几步走了过来,连声音都沉了下去:“陈启衍来港城了?”
这个反应,倒让陈蘅之微微一顿。随即,她极轻地扯了下唇角,语气平平地回道:“没有。他现在还走不了路,我当时下手蛮狠的。”
徐容致看着她,神色依旧冷着。
陈蘅之靠在沙发里,抬眸看了她一眼,最终开口:“盛江南打的。”
陈蘅之说话的语气太过稀松平常,平静得徐容致一时都分不清,这到底是这两个人之间某种见鬼的情趣,还是她们真的闹崩了。她盯着她脸上的痕迹看了两秒,最后什么都没先问,反而转身朝门外低声吩咐了助理一句。
没过1分钟,助理带着咖啡与冷敷的毛巾过来了。
徐容致知道她洁癖重,也不碰她,只把托盘推到她面前:“自己敷。”
陈蘅之淡淡瞥了眼那条毛巾,最终还是拿起来,贴到自己脸侧。凉意落在发烫的皮肤上,激得她眼睫都轻轻颤了一下。
徐容致靠坐在她对面,等她敷了两秒,才终于开口:“Sybil那个性格,不会无缘无故动手。你做什么了?”
陈蘅之眼神没动,垂眸看着面前那杯咖啡,淡道:“当着她的‘好女友’还有博威道官塘办公室的人亲她了。”
徐容致安静了两秒,她抬眼看着陈蘅之,神情里难得出现了彻底的无语。过了会儿,她才缓缓靠回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她很想笑,又觉得在这个时候笑出来太缺德。
最终,她开口:“你也太…我去压一下官塘办公室那群人。”
陈蘅之点了点头,她来这里就是希望徐容致能够解决好后续可能存在的影响的。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易展又回港城了?我之前不是说半年内都不想在这里看到她吗?”半晌过去,陈蘅之把冰毛巾往脸上又按紧了一点,淡淡地问道。
徐容致闻言看向她,终于不再笑了。
“她到底是官塘办公室的人,巴西项目时间不长,我不可能一直让她在第三世界出差。Hollis,你和Sybil的问题根本不在易展身上,不是吗?”徐容致并不畏惧陈蘅之的权势,她身子向后,同样靠坐在沙发上。但很快,她意识到这是在办公室,又坐直了身。
陈蘅之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她和盛江南的问题不在易展身上。易展不过是个引子,一个让她今天失去理智的导火索而已。真正的问题,从来都是在她和盛江南之间。
在那段消失的四年,在分开时的狼狈和不堪里。
“好了好了。你吃午餐了吗?没吃的话,回家一起吃下,好不好?”徐容致抬腕看了下时间,已经到了正午。
陈蘅之想了下,点头。
见她应允,徐容致拿出手机,低头给家里的管家发了条消息,叫人准备午餐。发完,她先回自己办公室拿西装和包,步子很快,像是怕陈蘅之一转念,又临时改了主意。
陈蘅之则重新戴上口罩,她没有继续留在博威道的楼层等,而是独自下了楼,站到公主大厦外的日光底下。
正午的中寰亮得有些晃眼。
高楼的玻璃幕墙把阳光层层反射回来,连空气里都漂着一种被晒热了的白光。车流沿着干诺道中和花园道的方向缓缓挪动,巴士、的士、私家车一辆接一辆,鸣笛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远处天桥下行人匆匆,皮鞋、高跟鞋,踩在石砖地面上,敲出冷硬又规整的城市节奏。
公主大厦楼下,就是武粤东方。那枚标志性的扇形 logo 立在头顶,金属边缘被正午的光照得发白,反而没了夜里那种纸醉金迷的奢靡,只剩下一种过于清晰的冷。
陈蘅之站在那里,抬眸看了会天。
维港方向的云很淡,风也很轻,天蓝得干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她脸侧那道掌掴后的热意还没完全退下去,风一吹,仍旧轻轻地疼。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脊背站得很直,远远看去,还是那个无懈可击的陈家大小姐。
周遭人来人往,就连头顶的云都被风吹走了,可她却仍囿于原地。
陈蘅之等了一会,徐容致下来了。
她今天开会穿得正式,深色西装、尖头高跟鞋,肩上搭着一件外套,手里还拎着包。走出旋转门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陈蘅之停在路边那辆线条张狂的黑色机车,眉梢轻轻一挑,笑着走过去:“你还在骑这个喔?”
陈蘅之转过脸,看她一眼,没立刻答。
她当年的确很喜欢骑机车。喜欢风把自己吹得难以呼吸的感觉,喜欢速度把周遭的一切都切碎,喜欢那种仿佛下一秒就会失控、却又偏偏被自己握在手里的濒死快感。
可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这两年,她其实已经不太碰了。至于今天为什么又骑出来,她自己都不太想原因了。
于是她只淡淡地摇了下头,又像是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准确,过了两秒,又轻轻点了点头。
徐容致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摇头又点头的?Hollis,你的嘴巴是租来的吗?多说几句话就会收费?”
陈蘅之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没接她的打趣。
徐容致已经走到她面前,目光在那辆机车上绕了一圈,故意俯下身,凑近她一点,似笑非笑地问:“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坐你后面,抱着你的腰吧?”
外界皆以为陈蘅之与徐容致熟悉是因为工作,可实际上。陈蘅之和徐容致已经认识了十几年了,她和徐容致成为朋友的时候,她才15岁。
如今敢这样打趣她的人,除了徐容致再无旁人。可这样近的距离,她还是有些受不了。陈蘅之下意识抬手推开她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正常一点。”
“我哪里不正常?”徐容致站直了身,露出了无辜的笑容,“我只是合理推测。哦,你不是为了让我抱你的腰,而是让Sybil抱你是吧?”
陈蘅之懒得和她继续讲这些,只把她往旁边推了推,淡道:“你开车,我跟在后面。”
“不要。”徐容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干脆得很,“我也好久没有骑机车了,你这个车好漂亮,我要骑。”
她这话半真半假,说完也不给陈蘅之反驳的机会,抬手就把自己车钥匙塞进了她西装口袋里。
“你开我的车。”徐容致说,“就这样定了。”
陈蘅之低头看了眼口袋里的钥匙,又抬眸看她。
徐容致已经走向机车,随手拿起头盔,动作干脆得像是这辆车本来就是她的,她边戴头盔边偏过头冲她笑:“怎么,舍不得啊?”
陈蘅之看着她,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淡淡道:“那我先过去。”
“嗯。”徐容致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注意安全。”
陈蘅之没有犹豫,拉开徐容致的跑车门,坐了进去。没一会,发动车子,在导航内输入:嘉慧园。
跑车很快驶离路边,汇入中寰密集的车流。
徐容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出去,才松了松肩膀,把头盔扣好,跨上那辆机车。她确实有一阵没骑过了,手重新握上车把时,竟有种久违的轻快感。下一秒,她拧了下油门,机车在轰鸣声里猛地窜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中寰往中半山的方向驶去。
·
盛江南从波老道11号无功而返,她安静地坐着,神情晦暗不明。
司机在前面问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外面。就在车子拐过花园道口的那一瞬,她忽然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机车,修长低伏的车身,流畅而凌厉的线条,在车流中格外扎眼。
盛江南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一刻,她甚至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情绪。她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这辆机车,看着对方一点点地靠近了自己。
终于,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第65章 万恶的资本家7.0
65.
工作日的中寰人流依旧很多,道路两旁的绿化被晒得发亮,天桥下的人影一拨拨穿过斑马线,巴士在前方缓慢起步,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塞进车阵,整座城市看上去秩序井然,底下却暗流涌动。
在花园道口,盛江南正坐在出租车后座,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
车窗外的光一阵阵地晃进来,映得她眼下那点红意更明显。她垂着眼,手机被她紧紧攥在掌心,通话界面上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屏幕上满是她单向拨号的标识,她叹了口气,收起了手机。
视线在抬眼的瞬间,忽然被街边一道黑色影子吸引。流畅的线条,亮黑的车身,以及熟悉的车牌号,这是陈蘅之的机车。
“等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姐?”
盛江南已经先一步把车窗降了下来。
风一下灌进来,吹乱她耳边的头发。她下意识往外望,想要叫住那个人,可机车驶近的那一刻,她却猛地发现,骑车的人好像不是陈蘅之。
盛江南望着机车上的人,目光没有移开。
正好红灯,出租车与越线停下的机车并排停在了停止线后。两辆车之间,只隔着一个车道的距离。
盛江南望着那辆机车,没有移开眼,而机车上的人也像是察觉到了这道视线,伸手推开挡风镜,偏头看了过来。
徐容致察觉到,她推开挡风镜,看见盛江南的那一刻,眼底明显也闪过了一瞬错愕。她根本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遇见对方,在心里无声地骂了句时运不济,面上却还是迅速挂上了得体的笑,冲盛江南抬了下手:“Sybil,中午好。”
居然是徐容致吗?
盛江南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徐容致被她那一眼看得头皮发麻。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句。于是,她真的解释了。
“呃……”徐容致扶着车把,难得显出一点不自然,“这是Hollis的车。她先开我的车回我家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想把这句话吞回去。她解释什么?她有什么好解释的?而且这话说的,还不如不说呢!好像她和陈蘅之有什么奇怪的关系一样。
果然,盛江南听完之后,神情变得更微妙了些。
红灯读秒在一秒一秒地跳,周围引擎声、喇叭声、行人过街的提示音全挤在一起,世界热闹得过分,她们之间却安静得近乎诡异。
徐容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该再说点什么,至少把气氛救回来一点。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盛江南已经先轻轻笑了一下,回应道:“徐总没有必要告诉我的。中午好,再见。”
说完,绿灯亮起,出租车率先出发。
徐容致还停在原地,握着车把,愣了一瞬。她看着出租车远去的方向,忽然有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做乙方的人就应该保持好自己的独立性,可她却好像掺和进Hollis和Sybil的感情里面了。
不光没有帮上忙,反而好像还捣了乱。要是让Hollis知道,她怕是又得出血帮她干坏事了。
后方有车鸣笛催促,徐容致这才回过神,重新拧动油门,机车轰地一声窜出去。
而另一边,陈蘅之已经先一步到了嘉慧园。
电梯直达楼层,门打开后,走廊安静得很。陈蘅之刷开门,屋内恒温的冷气和极淡的木质香一起迎面而来,和中寰街头那种喧嚣,属于两个世界。
换鞋,往里走,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点水声。
元辞正在洗手,听到门开的动静,她抬头,本来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明显愣了一下。
陈蘅之站在玄关口,身上没穿外套,衬衫扣子也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脸上的口罩还没有摘。可即便这样,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冷漂亮。
元辞怔了半秒,随即笑了起来,眼神也跟着柔下来:“阿蘅?”
陈蘅之也顿了一下,她本来还在想等下见到徐容致要说什么,却没想到,先看见的是这位久违的表姐。她摘下口罩,露出一个温和却略显疲惫的笑:“阿辞姐。”
元辞没想到真的是她,立刻关了水,擦干手走过来。靠近的瞬间,她自然也注意到了陈蘅之脸侧那道还没彻底消掉的痕迹,笑意微微一滞。
可她到底不是徐容致,没有第一时间问出口,只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臂,语气放得更柔:“好久不见,阿蘅。”
陈蘅之笑得温和,本来想说点什么,门口却再次传来了开门声。
徐容致回来了。
“诶,你在家啊?”徐容致进门时看见元辞,明显挑了下眉。她一边弯腰换鞋,一边把包随手放到玄关柜上,语气里带着点稀奇,“今天不是工作日吗?”
元辞点点头,看了眼自己的未婚妻,又瞧了瞧身侧的表妹,笑着回应:“翘班了。你不也是?”
“我不算。”徐容致理直气壮地站直身体,慢悠悠往里走,边走边解腕表,“Hollis都亲自杀到我办公室了,总不能把我们的大甲方晾在那边吧?”
陈蘅之听到这句,抬眸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地道:“我要是能当你的甲方,你得先和阿辞姐解除婚约。”
徐容致“啧”了一声,抬手去洗手,嘴上却没停:“你看,还不让我讲实话。”
元辞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平缓,为她递上擦手巾:“不要挤兑阿蘅了。”
听到元辞这么说,徐容致瞪大双眼,满头的问号。她看着未婚妻,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一侧的陈蘅之,反问:“我?挤兑她?”
陈蘅之看着她们两个,失笑出声。
她和徐容致第一次接触是在宜兰的外奥。那天天气阴得很,海风一阵阵从大洋上卷上来,带来咸腥的潮湿。沙滩边上的人被吹得衣角乱飞,海浪不算小,白沫一层层地拍在岸边,远处海面灰蓝发冷。
那是徐容致第一次来到弯省,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与短裤,手里拎着瓶运动饮料,漫不经心地瞧着沙滩上的一切。
陈蘅之就是那时候闯入她的视线,她穿了一身黑色的防寒衣,站在冲浪板上。她的动作很利落,起板、压浪、转身,每一下都很漂亮,她追逐着海浪,她踩在浪头上。
徐容致盯着陈蘅之看了两眼,旁边有人低声说:“她很常来,技术超好,就是很难搞,不爱理人的。”
徐容致笑了下,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陈蘅之上岸了。冲浪板被她夹在腋下,黑色的防寒衣贴着身体,衬得她的腰身极精瘦。她的头发湿透了,她顺手往后一拨,露出一张很年轻,也很冷,却十分漂亮的脸来。
才15岁的陈蘅之,已经有了不好接近的感觉。她走到岸边拿起自己的水,回首正好撞上了徐容致没有收回去的视线,她眉头轻轻一皱,冷声:“看够了吗?”
话说得很不客气,但徐容致却笑了。她走到了陈蘅之的跟前,笑道:“还行。”
说完,她目光在她的板子上扫了一眼,又落回她的脸上:“你技术不错。”
陈蘅之抬眸看她,眼神淡淡的,没有回话。
徐容致也不管她的反应,说完后自顾自地离开。第二天她带着冲浪板过来的时候,她看到了陈蘅之的身影,很快,她也加入冲浪的队伍里。
两个人一个脾气冷,一个嘴巴毒,但她们无疑都擅长冲浪。整个假日,她们都保持着无言的默契,一起度过了和谐的时光。
而当假期结束,重回学校。
陈蘅之在两岸精英学生交流项目中,在邺城学生代表中又一次看到了徐容致的身影。也是在那时候,她知道徐容致大她两届,人前装得有一副端方有礼的模样。
陈蘅之自幼便没有太多朋友,身边围着的人不少,可真正能让她放下戒备、愿意多说两句话的,少之又少。
徐容致算一个。
元辞是徐容致的学妹,性子与徐容致截然不同,温和、安静,像一汪无波无澜的水。起初,陈蘅之与她不过是点头之交,后来几次碰面,才慢慢熟悉起来。
再后来,徐容致被家里逼着结婚。
也是到了那个时候,陈蘅之才发现,元辞竟然就是元家那位不在港城长大的二表姐。恰好那时元辞与她的前女友分手空窗多年,她索性顺水推舟,干脆利落地提议让她们两个订婚。甚至为了让这件事尽快定下来,她还难得亲自下场,半真半假地逼了双方长辈一回。
事情就在陈蘅之的推动下定了下来,没有多少风花雪月,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从本质上来说,这不过是一场双方都满意的利益交换。
她们之间没有爱情,至少没有世俗意义上那种叫人神魂颠倒的爱情。
可这些年一路走来,彼此早已经成为了对方最值得信任的人。也因着这层关系,元辞莫名成了陈蘅之派系最隐匿的存在。
陈蘅之的夺权之路并不顺遂,她本就不是容易相信她人的人,又被盛江南背叛过,更是难以对她人交付后背,可元辞与徐容致不一样。
她们的情谊藏在水面之下,无人知晓她们的亲近。陈蘅之是徐容致认定的朋友,也是元辞愿意偏帮的表妹。她们之间不需要讲那些情谊,彼此的行为就证明了一切。
在她们两人面前,陈蘅之心情难得的放松,她接话回应着元辞:“是呀,阿容姐就知道挤兑我。”
眼见这对表姐妹又开始一唱一和,徐容致终于忍无可忍,几步上前,站到两人中间,生生截断了她们后面的话,扬声道:“先吃饭。阿姨做得好吃的,我们不能辜负!”
三人落座时,餐桌上的菜已经摆得差不多了。
一桌弯省口味的家常菜,清蒸鱼、三杯鸡、烫青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萝卜排骨汤。菜色算不上铺张,甚至有点家常,和这套中半山豪宅的冷淡装修摆在一起,反而显出一种很罕见的烟火气。
陈蘅之坐下后,目光在那碗汤上停了停,眉眼不自觉松了一点。
她确实饿了,也确实很久没有在这种不需要时刻绷着精神的场合里吃一顿饭了。
元辞抬眸看了她一眼,笑意浅淡,却透着真心的高兴。
徐容致也很高兴,她主动为陈蘅之和元辞盛了两碗汤,放在二人手边,温声:“小心烫。”
陈蘅之轻轻地笑了笑。
饭吃到一半,元辞才像是不经意般开口:“我听元诗说,阿公留给你的那间跑马地物业,你没有收?”
陈蘅之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淡淡道:“收了元家的东西,就要承认自己是元家的人。阿辞姐,你知道元家想要我做什么的。”
徐容致抬眼,看了元辞一眼,又很自然地替陈蘅之把手边那盘她喜欢的鸡肉往前推了推。
元辞也没勉强,只轻轻叹了口气:“不收也好。少一点牵扯,未必不是好事。”
“说这个,你们那诗歌赋的姐姐妹妹,到底什么情况啊?”徐容致没有那些顾忌,索性侧过身,询问身侧的元辞。
“不清楚,我和她们并不熟悉。”元辞听得笑了一下,倒也没替自家说话,她停了停,语气依旧平和,“现在港城也不是以前那个港城了,元家撑不起过去那种架子,自然会想办法找新的靠山。元歌一个人想要挑起元家,还是太勉强了。”
陈蘅之的过去那样悲惨,元家都视而不见。现在站稳脚跟了,却都冒出头来了,抱着什么样的念头,彼此都心知肚明。徐容致引导着元辞挑明给陈蘅之听,就是想要看看她的反应。
果然,陈蘅之神情一点变动都没有。
“她们怎么想不重要,她们只能站在我的身边就足够了。”将小碗中的最后一口菜吃过后,陈蘅之这才幽幽地开口。
“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你打算怎么办?”元辞将话题转移到如今的项目上来,看向陈蘅之,“感觉你在犹豫。”
和颐医疗上市成功与否决定了陈蘅之的下一步计划,影响着陈蘅之对陈家的家族委员会的掌控程度。一切本该毋庸置疑地按照原定计划推进,可陈蘅之却因为和盛江南的亲密关系,而选择了让陈三家的陈菽之入场。
哪怕陈蘅之给出的理由还算站得住脚,但这决定也是个不利的信号。
陈蘅之沉默着,没有说话。
“Hollis,我想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对吧?”徐容致看到气氛冷了下来,忽然问道。
陈蘅之想了想,点头:“是的。”
“有计划就好。”元辞深深地看了眼陈蘅之,没有继续深究。在吃完饭后,她忽然认真地看着陈蘅之的眼睛,问,“谁打了你?”
陈蘅之一怔,她清楚元辞的护短性格,默了默,摇头:“没什么。我自己可以处理。”
听到她这么说,元辞微微蹙眉,她看了眼徐容致,在对方的神情中看出了点门道,直接道:“你那个小女朋友吗?”
陈蘅之顿了顿,才低声道:“她没有承认过。”
“没有承认过?”元辞眉头蹙得更深了,“你们在一起八年,她没有承认过你是她女朋友?”
陈蘅之沉默。
她这副样子,基本已经算默认了。
元辞安静了两秒,轻轻吐出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撑着餐桌边缘看她:“阿蘅,你有跟人家表白过吗?”
陈蘅之猛地抬眸,看向元辞,而后她又看了眼徐容致。
“我没谈过恋爱,给不了你建议。你问问阿辞,她谈了好多年呢,比你我都有经验。”徐容致立刻回道。
元辞听得失笑,却没顺着她打趣,只是继续看着陈蘅之,语气放得更柔:“阿蘅,你不会是觉得上/床了,就等于在一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