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乔宁有钥匙,他有两把。

    家里大门的老铜锁是爷爷年轻盖房时候买的,不过用的少。

    在村子里,人在家的时候,很少锁大门,去地里干活了,把大门一掩就行,晚上睡觉则是插上门后的门闩。

    只有出了村子去别处,才算出门,这时候那把大铜锁就派上用场了。

    在乔宁看来,大门上铜锁的意义,与其说是为了防盗,倒不如说是为了昭告主人不在家。

    倒不是说民风已经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完全没有偷盗抢劫的地步,只是小村庄实在闭塞,外人很少来,偷鸡摸狗倒是有,再大的恶性事件……那也不是一把锁能防得住的。

    在乔宁的记忆里,每回跟着爷爷出门,都会看着爷爷在门口,把大门锁好。

    这种时候并不多,于是小小的乔宁十分感兴趣,总是想自己去锁一回门。

    可那会儿,他还是个矮墩墩的小崽崽,连锁都够不着,非得让爷爷抱着,才能把锁扣好。

    为了让孩子多一点儿参与感,爷爷会故意逗他,抱着他哄:“闹闹,快看看爷爷口袋里有没有钥匙,可千万别忘了带钥匙,那咱们就回不了家喽。”

    乔闹闹小朋友一点儿都不害怕,小手伸进爷爷口袋摸钥匙,还不忘小大人一样安慰爷爷:“没事哒,大爷爷有钥匙,爷爷忘记带了,咱们去找大爷爷!”

    家里的铜锁一共配了三把钥匙,乔爷爷自己手里有一把,一把备用的钥匙压箱底,还有一把放在隔壁阿爷那里。

    据说,乔爷爷跟季爷爷以前是老乡,逃荒的时候跑到这里,看乡中民风淳朴,就留在了此地安家。

    两人相伴而来,自然也将房子盖在了一处,早些年村子因为离山近,经常有野猪下山觅食,甚至有狼半夜拖走村民养的猪,因此,家家户户都习惯盖围墙。

    乔家跟季家也不例外,不过虽然圈了围墙,两家的房子却共用了一堵墙,挨着的那面墙,既属于乔家,也属于季家,比另外几面墙都矮一些。

    乔爷爷跟季爷爷,虽不是一个姓,却处得跟异性兄弟似的,关系好了一辈子。

    乔家大门的钥匙,留了一把在季爷爷手里,季家的门钥匙,乔爷爷手里也有一把。

    乔宁默默掏出那把钥匙,爷爷死后,他被乔成功带走,走得太急,除了身上的一身衣服,只有两把爷爷留给他的钥匙,一把开自家门,一把开隔壁院的门。

    他一直小心保存着这两把钥匙,乔睿抢走他所有东西,都没能抢走他的钥匙。

    他怕钥匙丢了,他回不了家,哥哥也回不了家了。

    乔宁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转动,如同拨动光阴,这把老铜锁,时隔多年,再次被同一把钥匙打开。

    乔宁推开大门,跨过门槛,院中一切映入眼帘。

    幽静的小院,正对着的是几间青砖瓦房,青砖上刻着岁月的痕迹,瓦片却大多换了新的,门窗也大都修补换新,墙面重新粉过,以远处青山为背景,自带悠然之气。

    东边有一间房子,是家里的厨房,厨房外头,连着正屋的屋檐下,原本放着一口大水缸,是家里存水用的,十八岁那年乔宁回来,看到大水缸已经破了。

    现在连残缸也没了,应该是季柏青修补房子的时候,让人清走了。

    东边围墙靠大门的这边,种着一棵枇杷树,之前这里的围墙塌了一半,如今已经重新修补好。

    枇杷树往南靠近院子,有一口井,也是乔爷爷在这里安定下来后,请人来打的。

    早些年没有自来水,村人要么去河里打水,要么用井水,但打井花费不小,村里人都更愿意去河里担水回来,只是麻烦些,也费力气。

    如今自来水家家都有,井水更没人稀奇了。

    乔宁小的时候,爷爷特意在井边做了护栏,就是怕他不小心掉下去,那个木护栏不知所踪,如今井口被压了一块大石板,将井口盖得严严实实。

    西边围墙挨着季家的院子,围墙边上是棵柿子树。

    枇杷树是爷爷为季柏青种的,他幼时体弱多病,换季定会感冒,有时还发烧,咳嗽更是难好。

    乔爷爷移栽了一棵枇杷树,给他熬枇杷膏,煮枇杷水,念着孩子吃药比吃饭多,想着这些东西,好歹没那么苦。

    后来乔宁被乔成功丢来,乔爷爷一视同仁,也给乔宁移了棵柿子树回来。

    柿子自古以来寓意就好,乔爷爷盼着小孙儿,事事如意。

    院子里原本铺了石砖,显然也被清理过一遍,石砖缝隙、墙角树边,泥土新翻,夹杂着零星的碎草根。

    恰逢春日,泥土里又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

    十八岁时乔宁回来,墙颓瓦碎,院中杂草丛生无处下脚,多年未曾住人,老屋透着一股破败的气息。

    房子需要人气养,如今的老屋虽然因为空置太久,依然冷清萧索,却又焕然一新,似乎在重新焕发生机。

    “看,收拾的不错吧。”跟过来的嬷嬷嗓门很大,“你哥请人那天,我也来了,屋里也打扫了,柱头都擦过一遍重新上桐油,大梁也检查过了,好着呢,你爷当年盖屋子,是真舍得用好料。”

    过来的路上,阿婆阿奶嬷嬷们也想到乔宁应该是不认得她们了,毕竟他离开村子的时候,年纪太小,才七八岁。

    于是她们都介绍了自己,告诉乔宁她们是哪家的,以前跟乔家有什么交集,乔宁应该怎么称呼她们。

    这个嬷嬷乔宁应该叫杨二嬷,杨不是她的姓,是她丈夫的姓,她丈夫在他们那一支排行老二。

    虽然现代已经不讲究这些,但在村子里,有些老一辈还是习惯性的这么称呼。

    乔宁喊她杨二嬷,老人们叫她“汤圆他奶。”

    “汤圆”是杨二嬷的小孙子,她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孩子留在老家让老人带。

    “汤圆”当然是小名,阿婆阿奶们提起来还笑,杨二嬷无奈地说,儿媳妇非要取这么个小名,说人家城里娃娃都这么取,“小汤圆”“小年糕”“小花卷”“小泡芙”什么的,都是吃的,也不知道城里人咋想的,喊娃娃名字的时候,不犯馋吗?

    杨二嬷还跟乔宁说,你这小名你爷就取得好,一取你就开口说话了。

    乔宁只能陪笑,哪有这么灵的,他是在老家待了一段时间,才慢慢开口学说话的。

    是爷爷、大爷爷还有哥哥,每天都哄着他护着他,他不讲话他们也不会骂他是傻子是哑巴,没有人打他欺负他,好吃的都先给他吃,每天都能吃饱饭,他不那么害怕了,慢慢就敢开口了。

    杨二嬷是个很热络的人,她的话一串连着一串,跟着乔宁进了院子,又指着枇杷树说:“你刚去城里那几年,这树还结果哩,村里有些人就攀着你家围墙摘枇杷,不知道哪个把你家围墙搞垮了,你哥又重新找人买石头,修好了……”

    旁边的阿婆拽了她一下,约莫是想让她不要跟乔宁说这些,毕竟这树长在他家院子里,摘枇杷还把院墙弄垮了,实在不地道。

    杨二嬷没被拉住,继续道:“你哥要得急,咱们以前补围墙,哪用买石头,都是自家捡回来的。”

    她一脸肉疼,觉得乔宁他哥花了冤枉钱。

    乔宁却在看那棵枇杷树,其实家里这棵枇杷树,结得果子并不太甜,不知道是因为品种不好,还是树龄太小。

    小时候爷爷每回熬枇杷膏,都要多多的放糖,不然实在太酸了。

    最早他熬枇杷膏加的糖也不够多,枇杷膏冲水后喝起来很酸,他也不知道,因为都是熬来给季柏青喝的,他从来不喊酸。

    直到乔宁被丢回来,小崽崽那会儿已经胆子大一些了,天天黏着季柏青,什么都想跟哥哥学。

    看到季柏青喝枇杷膏,乔闹闹小朋友眼巴巴看着,馋得一个劲儿咽口水。

    季柏青看着他就笑了,说这个是药,闹闹健健康康的,不要生病,又给他拿糖吃。

    乔宁还是馋,哥哥的药怎么会闻着甜甜的呢?而且大爷爷说,这是爷爷摘了院子里的枇杷煮的,枇杷是果果,不是药。

    后来爷爷看他馋得不行,给他也冲了一碗枇杷水,小孩儿兴冲冲抱起来喝了一口,酸得整张小脸皱巴成一团。

    看他酸成这样,两个爷爷也尝了一下,这才知道,枇杷膏糖放少了,酸得很。

    也可能是因为枇杷太酸了。

    问季柏青,他却一脸淡然,说“还好”。

    乔宁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哥哥太厉害了,一点儿都不怕酸。

    现在仔细想想,季柏青从小吃了太多苦药,相较于那些味道古怪的药,枇杷膏的一点儿酸,也不算什么了。

    乔宁并不知道,后来这枇杷树,竟然已经不结枇杷果了。

    “那棵柿子树呢?”他问杨二嬷:“也不结果了吗?”

    “对啊,也不结了。”杨二嬷说:“好像晚几年吧,先是枇杷不结了,后来柿子也不结了,我看这树还活着,你回头给浇点儿肥料啥的,修修枝儿,说不定还能结果。”

    “就是没修枝。”王六奶说:“村东头那涛涛他爷家的橘子树不就是,老头子被闺女接去城里享福,他家橘子树第二年就不结果了,后来回来修剪修剪,诶,又结了,橘子还大呢!”

    “那挺好。”乔宁笑着说:“说不定今年又能吃上枇杷和柿子了,爷爷给我……和我哥种的树呢。”

    他在毫不知情的室友面前,可以无所顾忌的提起季柏青,张口闭口就是“我哥”,面对真正看着他们长大的村中长辈,反而莫名的难以启齿。

    像是在强行粘合一段,已经模糊到快要断掉的关系。

    大家又很热情地给乔宁介绍了其他情况,水井旁的木栏烂掉被丢了,如今这块大石板是老村长让人搬来盖上的。

    他们家太久没人,有些皮孩子把老房子当探险地儿,有时候会翻进来。

    老村长抓到过几回,拎着孩子找到家长,把家长骂得抬不起头。

    但他也担心真有孩子掉井里出事,这才开了锁,让人搬来石头将井盖住。

    当年家里的三把钥匙,一把在乔宁大爷爷那里,后来应该是被季柏青留下了,一把在乔宁手里,家里那把备用钥匙,被乔爷爷给了老村长,让他代为保存。

    哪个孩子丢了钥匙,长大之后都可以去他那取。

    “老村长也是怕出事。”杨二嬷替老村长解释了一句,“他盯着呢,让人盖了井,就把门锁好了。”

    “我知道。”乔宁说:“他老人家德高望重,考虑周全。”

    要是家里的井真淹死个小孩,他也难受。

    阿婆阿奶们听见他这么说便笑了,谁不喜欢有礼貌讲话好听的年轻人。

    她们夸他有文化,这夸人都夸得好听,还带词儿,让老村长听到,肯定高兴。

    又问乔宁还在读书没,听说他大学快毕业了,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大学生是扩招了,但相对而言,落后偏僻的山村教育水平低下,教育资源也很一般,考上大学的孩子并不多。

    在村子里,大学生还是稀罕物。

    “大学生啊!了不得,真是文化人!”

    “这弟娃他小时候我就看出来,是个聪明娃,一脸的聪明相,我就说他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老乔也算是能瞑目了,孙儿这么有出息。”

    “老季家的娃看着也不一般,上回忘记问了,他是不是也是大学生?”

    “肯定是,我问了,他说他学医,那肯定是大学生才学啊!”

    “这两兄弟,都有本事……”

    乔宁心头一跳,季柏青……去学医了吗?是因为小时候经常生病,所以长大了,自己去当医生?

    他十分好奇,很想问一问关于季柏青的更多消息,但心底又有丝丝说不清来源的不甘,只装作在看院子,没有听她们讲话的样子。

    阿婆阿奶们聊了几句,话题又转回来,给乔宁一顿夸。

    知道他是大学生后,她们的态度更热情了,乔宁被夸得一阵脸红,结果阿婆阿奶们见了,又夸他俊气排场,说他肯定好说媳妇儿,现在的妹儿都看脸,乔宁还是大学生哩!(大学生重音)

    王六奶说:“你们不看长相啊?”

    其他人只笑不说话,杨三婆年纪大了,颇有点儿从心所欲的意思,慢吞吞地说:“看,哪个不看,长得丑的,觉都不想跟他睡。”

    乔宁面上的红晕蔓延到了耳后根,他真没遇到这种情况,阿婆阿奶们敢说他都不敢听。

    大家被杨三婆的话逗得哈哈大笑,看见乔宁一张白嫩的面皮布满红霞,笑得更大声了。

    “好了好了,年轻娃,脸皮薄。”杨二嬷好心替乔宁圆场,绕开话题:“你家屋里头的锁用不了了,你哥换了新的,刚忘说了,要去老村长那拿。”

    “我现在就去。”乔宁脸上的热度还没下来,迫切地想出去缓缓。

    “我给你带路。”杨二嬷说:“你不晓得老村长家在哪儿吧。”

    乔宁连忙道谢,跟着杨二嬷出去,行李箱先留在院子里,有阿婆阿奶们帮他看着。

    老村长家在哪乔宁还有点儿印象,隐约记得在哪个方向,但村子变化太大,如今满眼陌生,只能跟着杨二嬷一边走一边记路线。

    一群小娃娃嘻嘻哈哈跑过,路过他们时,一个小女孩停下脚步,大声道:“哇,大明星!”

    孩子们都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乔宁。

    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冲着杨二嬷喊:“奶!”

    其他小朋友们小雀一般叽叽喳喳乱喊:“二婆/二奶/杨婆婆。”

    还有一个跟乔宁一样,喊着杨二嬷,可见这孩子,辈分比小伙伴们要高一辈。

    杨二嬷一招手,小朋友们都跑过来,她摸着孩子脑袋,一一给乔宁介绍:“这是杨志飞的儿子,晨晨,早晨的晨;这是王三伯家的孙子,涛涛;这个小妹儿是董木匠家的,董欣悦,你叫她悦悦就行;这是王军的儿子,王子……”

    杨二嬷的表情,跟说到自家孙子叫“小汤圆”时一样,满脸的不理解:“他单名一个‘子’,你就直接叫他王子。”

    乔宁保持微笑,还好吧,更奇葩的名字他都见过,他前世有个同事,叫“方向盘”,姓方,名向盘,同事们经常调侃他,入错行了,没当司机,跑来当码农。

    “还有我还有我。”圆脑袋小男孩发现自己被漏了,急得直蹦。

    杨二嬷笑着说:“这是我孙子,小汤圆。”

    然后又给孩子们介绍乔宁:“这是你们乔爷……”

    她说到一半,想起来,辈分不对,重新介绍:“涛涛,这是你乔爷爷的孙子,你叫哥哥,你们几个,要喊叔叔晓得不。”

    “乔爷爷是哪个?”

    “为啥喊叔叔,他看着不像叔叔。”

    “涛涛还不像叔叔嘞,他跟我们一般大。”

    “反正我不喊涛涛叔叔。”

    “停!”杨二嬷强行压制:“不喊涛涛行,小乔叔叔要喊。”

    小朋友们也不犟,争先恐后地喊“小乔叔叔”,就连涛涛也跟着喊。

    杨二嬷哭笑不得:“你喊啥子叔叔,你喊哥哥。”

    涛涛昂着脑袋憨笑,跟小伙伴们挤挤挨挨,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

    乔宁摸了摸口袋,他零食还没吃完,但身上没有了,反正要在村里住下,回头再给小朋友们补上。

    可能因为村里很少见生人,几个孩子都盯着乔宁看,看了一会儿,董欣悦突然问:“小乔叔叔,你是大明星吗?”

    乔宁忍俊不禁:“我不是啊,我是普通人。”

    “那你怎么长得这么帅。”小女孩一脸真诚,“以后你会去当明星吗?你当明星了,能给我签名吗?”

    其他小孩一听,立刻喊:“我也要我也要,小乔叔叔也给我签名!”

    “这都啥。”杨二嬷说:“悦悦你要签名干啥子。”

    董欣悦说:“不知道啊,我看手机视频里头,好多哥哥姐姐跟大明星要签名。”

    有什么用先不提,主打一个跟风。

    “行了行了,别挡道。”杨二嬷听得头大,推开面前的孩子,“我跟你们小乔叔叔还有事。”

    “奶,你们去哪儿?”小汤圆问。

    晨晨说:“我跟你们一起。”

    “对,一起。”

    杨二嬷:“去找你们村长太爷爷。”

    几个娃一下子不吭声了,也不闹着要跟了,呼啦一下跑没了影。

    乔宁好奇:“他们怎么这么怕老村长。”

    杨二嬷道:“老村长他不是退了嘛,闲是闲不住的,村里啥事他都管,这些孩子别看这会儿乖,皮着呢,爬树下河的,尤其是夏天,老村长时不时的就去河边逮人,逮着了送回家,他要亲眼看着爹妈揍。”

    乔宁:“……”

    在他小时候的记忆里,老村长是个颇为严肃的老人,其他也没什么了,甚至在村里小孩欺负他跟哥哥的时候,还会把人撵走,乔宁对他印象一直不错。

    “你跟你哥哥小时候都不淘气。”杨二嬷大约猜到乔宁在想什么,继续道:“乖娃儿都不怕老村长。”

    乔宁笑而不语,他小时候胆子很小,还黏人,尤其黏他哥,干什么都要跟他哥在一起。

    季柏青是个病秧子,从小身体不好,动不动就生病。

    一个话说不利索的胆小鬼,一个体弱的病小孩,想淘也淘不起来。

    说话间,已经到了老村长家,他家房子也重新盖了,属于在村里比较气派的三层小楼。

    乔宁刚要往楼房走,被杨二嬷一把抓住:“干啥去?”

    “那不是老村长家吗?”乔宁不解:“我记得这棵大树……”

    “那边。”杨二嬷说:“这房子是他儿子后来起的,你看他们那老屋,不是还在。”

    乔宁绕过去一看,果然在楼房另一侧,看到了跟他家老房子同样风格的老屋。

    乔宁看看杨二嬷,他没开口杨二嬷就知道他想问什么,主动解释道:“他儿子挺孝顺的,一楼专门给他留的屋,他不乐意住,非要住老房子里头,犟得很。”

    “杨老二他媳妇儿。”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吓得杨二嬷一个激灵,扭身对着拄拐的老村长,一脸讪笑:“大伯,你在哈。”

    被抓到背后说人,杨二嬷也觉得尴尬,一把拉过乔宁试图转移话题:“您看看这是谁?乔叔他孙子,就那个……闹闹!小时候就长得乖,你看看现在,多排场。”

    乔宁乖乖喊人:“村长爷爷,我是乔闹闹,大名乔宁。”

    老村长看了乔宁一眼,沉默片刻,道:“我不是村长了。”

    杨二嬷忙道:“嗐,咱村里孩子都叫习惯了,您在意这些做啥。”

    老村长没搭理她,跟乔宁说:“来拿钥匙?跟我来。”

    说完转身朝他家老房子走去。

    杨二嬷戳了乔宁一下,乔宁连忙迈步跟上去。

    进了屋,他跟杨二嬷先在堂屋等着,本地农村的堂屋一般是正对着大门的那间屋子,待客、吃饭都在这,乔宁家也是。

    堂屋侧面开门,是家里的卧室、厨房等等,各家布局也有不同,有的堂屋连着厨房,有的厨房在外头。

    人口多的家庭,以前院子东西厢也会盖屋子,乔家季家人都少,房子盖得不多,反倒是院子大得很。

    乔宁跟杨二嬷等了几分钟,老村长便出来了,一手提着个塑料袋。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打开,里头是一些老式饼干,还有糖果什么的。

    “吃。”他招呼乔宁:“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糖,你哥哥一给你糖吃,你就不哭。”

    乔宁愣了一下,鼻尖一酸,眼眶发热。

    他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很甜,非常甜。

    “谢谢村长爷爷。”乔宁忍着眼眸的酸涩,含着糖果,口齿不清地道谢。

    老村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子上,一层一层掀开布,露出里面大小不一的几把钥匙。

    他把最大的两把钥匙拿出来,放在乔宁面前:“这两把是你家跟季家的大门钥匙,你家的是你爷当年给我的,季家这把是你哥前段时间回来,放我这的。”

    乔爷爷临终前将家里的备用钥匙交给了老村长,但季爷爷带着季柏青外出治病,没想到一去不回,他走得太突然,自然也没什么交代。

    “这是你家其他钥匙,都是你哥前段时间新换的锁。”老村长把剩下的钥匙也给了乔宁,“你自己回去试试,看哪个钥匙开哪个锁。”

    乔宁垂眸看着两把泛着旧色的黄铜钥匙,含着糖,声音又轻又含糊:“季家的钥匙……我拿着是不是不合适……”

    老村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有啥不合适的?你不拿谁拿,我这把年纪了,亏得你跟你哥回来得早,再晚两年,到我坟头去问吗?”

    乔宁被噎了一把,那点儿怅然,都给噎飞了。

    “再说了。”老村长继续道:“你哥专门留下来的,不是给你留的,难道是给我这个老头子啊?”

    乔宁不敢吱声了,老老实实收好老村长给他的钥匙。

    拿到钥匙,杨二嬷迫不及待道:“走了小乔,赶紧的回家把你那行李归置归置,不弄好晚上咋睡呢。”

    乔宁起身跟老村长道别,杨二嬷也跟着站起来:“大伯,我们走了啊。”

    老村长挥挥手,示意他们直接走。

    乔宁揣着钥匙,跟着杨二嬷又往回走。

    到了家里,院子里只剩下杨三婆跟王六奶,其他阿婆阿奶都不在了。

    不等问,她们先说:“她们回家拿点儿米面青菜过来,不然你在家,吃啥子嘛。”

    乔宁一听,忙道:“不用,我自己去买……”

    “买啥子买。”王六奶说:“自家种的粮食蔬菜,能值几个钱,你又住不了几天,那粮食一大袋,你买了又吃不完。”

    她们始终都以为,乔宁只是清明回来,给他爷爷上坟。

    乔宁原本打算等住下来再说,现在不得不说清楚,但也不能说得太清楚,只好把之前糊弄室友的理由拿出来改改再说一遍。

    “不是的,我这次回来,要多住些日子。”

    乔宁垂着头,似乎很沮丧的模样:“我前些天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贫血,心律不齐什么的,让我好好休养,我就想着,回老家来住段时间,毕竟在外头我还要花钱租房。”

    几人一听,面色一变,上下打量着乔宁。

    “是哦,你看娃儿这脸白的,一……”

    她原本想说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但乔宁气色其实很不错,刚走回来有点儿热,白皙的面颊晕着粉,粉白粉白的,别提多好看了。

    “白得很。”杨二嬷强行改口:“太白了,肯定是血不够。”

    王六奶说:“心……心那个什么不起?是心口不舒服吗?”

    “肯定是。”杨三婆说:“心有问题可不得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就身体不好。”

    “三婆,你记错了。”杨二嬷说:“身体不好的是他哥。”

    杨三婆说:“那现在咋成这样了,这么年轻的弟娃。”

    “肯定是乔成功那个没良心的造的孽。”王六奶一点儿都不忌讳在乔宁面前骂他爹,“他小时候就不是个东西,偷鸡摸狗的,老乔对他多好,他丧良心啊。”

    乔宁都想给王六奶鼓掌夸她骂得好了,可不是嘛。

    乔成功如今在当地混得人模狗样,老家这些老人,可是看着他长大的,不夸张地说,记录了他从小到大所有黑历史。

    见他没生气,杨二嬷也说:“现在这年头,哪家还有吃不饱饭的,咱们村里都没见谁再饿肚子,还给娃整出贫血了。”

    乔宁顺势说出乔成功不给他学费,全靠他自己打工挣钱才把大学读下来。

    长辈们越听越气,这可是大学生啊!自家娃想考还考不上呢,那黑了心肝的乔成功,连孩子学费都不给。

    难怪乔宁年纪轻轻一身病,都是他那个当爹的害的。

    这样的人,配当爹吗?

    几人把乔成功骂出花了,亲切地问候了乔成功本人及其祖宗十八代——乔成功虽然是乔爷爷的养子,又不是乔爷爷亲生的,他生父生母是本镇另一个村的,一家子出了名的混,不讲理。

    另外几个阿婆阿奶提着米面,拿着蔬菜过来,听见大家在骂乔成功,连忙好奇地问怎么回事。

    杨二嬷快人快语,把乔宁的委屈又复述了一遍,这下好了,院子里开始了声讨大会,一个个骂得都不重样,给乔宁都听入神了。

    这战斗力,乔成功本人站在这,都得被骂得气晕过去。

    骂了一阵,大家出了气,这才关心起乔宁,问他的病还能不能治,尤其是心那个病。

    贫血好说,阿婆阿奶们的意识里,贫血就是没吃好,多吃点儿补血的不就行了。

    乔宁说,医生让他好好休养就没问题。

    “那就好,都说城市里头,空气不好呢,没咱山里好。”

    “那确实,我去我儿子那,唉呀我天天的,我心口就闷得慌,查病也查不出毛病,我一回来,好了!”

    “你那是在屋子里闷的。”

    “反正我待着不舒服。”

    “对了,小乔你回来住这,你那学咋办?你还上不上?”

    乔宁又简单解释了一下大学生毕设,谎称他可以在家做,电脑上跟老师联系,不用上课。

    “回头去学校里答辩,拿个毕业证学位证就行。”他说。

    这些阿婆阿奶们听不懂,一脸不明觉厉。

    她们晓得他自有安排,不耽误学习,便不担心了,让乔宁开了门,先把东西拿进去。

    乔宁说他自己去买,阿婆阿奶们不答应,说都拿来了,哪有拿回去的道理。

    于是乔宁只好开了厨房门,让她们把拿来的米面蔬菜放进来。

    虽然房子前不久收拾过,好几天没人,还是落了灰,她们又很热情地要帮着打扫。

    这一转悠,才发现家里缺不少东西。

    没有水桶,没有抹布,扫帚什么的都没有。

    水龙头刚刚放出来的水比较浑浊,要放一会儿,杨二嬷一拍脑袋:“你家有水井,用水井啊,省点儿水费。”

    她风风火火跑出去,又跑进来:“不行,那石头搬不动,得找人来搬。”

    那大石头又重又厚,当时老村长找了两个成年男人抬过来的,保证小崽子们怎么都挪不开。

    董三奶觉得自己能行:“我跟你去搬。”

    乔宁连忙拦住她:“您别动。”

    这要是闪了腰,伤到哪,他要愧疚死。

    “就是,您老歇着吧。”杨二嬷说:“我去村里喊人。”

    乔宁还没来得及讲话,她人已经跑没影了。

    乔宁:“……”

    其实他可以跟杨二嬷试试的,他力气也不小。

    杨二嬷一走,阿婆阿奶们也回家拿东西了,桶盆抹布扫帚,甚至还给他抱了柴火来。

    乔宁胸腔泛着一股热意,这些年他不是没遇到过好心人,但这样热情的帮助,是因为他是她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她们认同他,就是这个村里的娃。

    总是漂泊无依的心,这一刻突然有了归属感。

    阿婆阿奶们拦不住,她们过来还又叫了几个嬷嬷婶婶,人一来二话不说就帮着打扫,一边干活一边听阿婆阿奶们讲乔成功怎么虐待可怜的乔闹闹。

    乔宁:“……”

    他去包里找了找,翻出他走之前专门采购的零食,还有仅剩的最后一盒蓝莓。

    想了想,把蓝莓留出来一点儿,杨二嬷还没回来,得给她也留一点儿。

    乔宁把蓝莓洗一洗,零食挑出比较软的好入口的,单独装了一盘,拿去给阿婆阿奶、嬷嬷婶婶们吃。

    一般村里去人家家里帮忙,主人家都会招待一些零食花生瓜子水果,还有管饭的,所以她们客气了一下,乔宁劝了两句,她们就拿来吃了。

    阿婆阿奶们没吃过蓝莓,没去碰那黑果子,拿着乔宁塞她们手上的小蛋糕、沙琪玛、威化饼干吃。

    “这个里面有坚果仁,有点儿硬,您要是咬不动就吐了。”乔宁细心叮嘱。

    “坚果是啥。”杨三婆问。

    新来的婶子吃着麻辣豆干,辣得吸气又觉得香,抽空解释道:“核桃、花生、杏仁那些,都是坚果。”

    “这些啊……那我慢慢咬,能咬动。”杨三婆瘪着嘴,用仅剩的牙去咬沙琪玛:“小乔买的这个好吃,不腻,还软还脆。”

    旁边的婶婶听了直笑:“三婆,怎么还又软又脆的,那是啥味。”

    杨三婆:“你自己吃不就晓得了。”

    乔宁看她们不吃蓝莓,又把果盘推过去让她们吃。

    一个刚来的嬷嬷说:“这是蓝莓吧,我吃过,我闺女买的,贵得很,城里卖几十块钱一斤呢,你快拿回去,自己吃。”

    王六奶说:“以后待客啊,你装点橘子苹果啥的就行,咱本地橘子多,便宜。”

    这话说的,乔宁不知道怎么接,一味的笑。

    他本来就生得好看,笑起来更好看,阿婆阿奶、嬷嬷婶婶们都乐意看他笑,又是一顿好夸。

    乔宁红着脸,故技重施,把蓝莓塞到她们手里头,让她们吃。

    他的灵泉水果,味道特别好,他也想大家尝尝。

    这就不好再拒绝了,放回去伤人面子,孩子一片诚心,这么贵的水果拿来招待她们,多实诚。

    大家这才把蓝莓往嘴里喂,这一吃,一个个都忍不住吃下一颗。

    就连牙齿所剩无几的杨三婆,都吃了一颗又一颗。

    “好吃,太好吃了,这咋这么脆。”

    “就是啊,一咬一包水,沁甜!”

    “哪是水,是果汁,那个果肉也好吃。”

    “难怪能卖几十块钱一斤,人家贵有贵的道理哦。”

    乔宁看大家吃得开心,自己心里也高兴。

    反正他自己以前吃了不少,而且箱子里还有蓝莓树,想吃还能再用浓缩灵泉水催生,剩下这些蓝莓,他全都给大家分了。

    剩下这一盒大概半斤多,所有人分一分,也没分到多少。

    还有舍不得吃的,想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那婶子不好意思地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水果,我留两颗,给我闺女尝尝。”

    其他人也多多少少都留了一些,只有杨三婆跟王六奶没留。

    她们两个丈夫都已经过世了,杨三婆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小时候得病没了,小儿子年轻时候跟人出去打工,出了事故也没了。

    王六奶孩子都不在身边,她跟杨三奶都是管好自己就行。

    乔宁当然不会介意,又拿零食给她们吃。

    阿婆阿奶、嬷嬷婶子们吃了他“几十块一斤”的水果,不好意思再吃,散开又去忙活了。

    乔宁端着装零食的盒子追上去,往她们口袋里塞。

    正塞着,杨二嬷带人回来了。

    “哟,这么多人,秀英你也来啦,你这嘴咋这么红,你打口红啦。”

    秀英婶子脸一下子就红了:“你说啥怪话,我这是吃了小乔给我的豆干,辣的。”

    王六奶看到跟着杨二嬷进来的人,诧异道:“汤圆他奶,你咋把憨头喊来了。”

    第27章

    跟在杨二嬷身后进来的,是个高高壮壮的年轻人,头发有些长,乱七八糟支棱着。

    仲春都快过完了,他还穿着冬天的棉衣,衣服也有些小,紧紧捆在他身上,短了一截的裤子露出脚踝,脚下踩着双看不出颜色的运动鞋,一只鞋鞋头破了个洞,露出冻得发青的大拇指。

    乔宁愣了愣,他认得他。

    小时候,村子里有三个不合群的小孩。

    哭包小哑巴乔闹闹,病秧子季柏青,剩下一个是憨头,他是个傻子。

    憨头不是生下来就傻,他爸酗酒家暴,爱打老婆,把他妈打跑了,憨头小小年纪就没了妈,他爹也靠不住,家务活反而是他这个小孩子在做。

    他八九岁的时候,去河边洗衣服,他爸一件衣裳不小心被河水冲走了,憨头怕回家被他爸打,跳进河里去捞衣裳,没站稳跌进河水里。

    要不是有村人撞见,连忙跳下河把他捞起来,或许就被水冲走了。

    那会儿已是深秋,憨头泡了冷水,因为回家晚了还被他爸打了两巴掌,孩子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

    他爸喝得醉醺醺的,呼声震天,压根儿没管儿子。

    憨头就这么烧成了个傻子。

    他以前叫什么名,乔宁不知道,他比乔宁跟季柏青都大几岁,乔宁被丢回村里时,憨头已经成了他的名字,每个人都这么叫他。

    “憨头行,他劲儿大。”杨二嬷回王六奶大话,“憨头也听话,是不是,憨头?”

    憨头慢半拍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问杨二嬷:“二嬷,闹闹在哪?你说来、来闹闹家……”

    杨二嬷笑着指乔宁:“那不就是。”

    憨头傻傻地看着乔宁,看了一会儿,猛摇头:“不是,不是闹闹。”

    他在自己胸口位置比划了一下,说:“闹闹这么高。”

    乔宁:“……”

    “闹闹长大了啊。”杨二嬷笑,大家也跟着笑。

    “憨头还想着小时候呢。”

    “闹闹也长成大高个了。”

    乔宁听见这话,美滋滋的,感谢金手指,给了他无痛增高的机会。

    他走上前去,把手上的零食给了憨头两包,叫了一声:“憨头哥。”

    憨头愣了一下,忽然咧着嘴笑了:“是闹闹,是闹闹。”

    秀英婶子逗他:“怎么又认出闹闹了?”

    憨头憨笑着说:“只有闹闹和、和阿青,会叫我哥,他们、他们都叫我傻子。”

    他说话的时候,还在笑,乔宁却满心不是滋味。

    憨头手里拿着两包乔宁塞给他的零食,还要分给乔宁一包,乔宁接过来撕开包装,给他吃。

    憨头不懂拒绝,乔宁让他吃,他就塞进嘴巴里,吃得狼吞虎咽,饼干渣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了往嘴里喂,乔宁连忙拦住他:“掉在地上的不要吃了。”

    “哦。”憨头一脸可惜,吃剩下的,就知道小心用手接着了。

    最后还得意洋洋地把手心的饼干渣给乔宁看:“闹闹,没掉。”

    “憨头哥真聪明。”乔宁笑着夸了一句。

    憨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二、二嬷,闹闹说我聪、聪明!”

    杨二嬷说:“那是,闹闹可是大学生,大学生说你聪明,你肯定聪明,行了,赶紧吃了,来帮二嬷把这石头搬了。”

    “哦。”憨头赶紧把手心里的饼干渣渣倒嘴里,剩下的一包小面包又要给乔宁,忘了他刚刚给过一次被拒绝了。

    乔宁说让他吃,他就揣进口袋里,说带回家吃。

    杨二嬷和憨头去搬石头,另外一个力气大的婶子也去帮忙,乔宁要一起,被撵到一边。

    因为他回乡原因的那番解释,现在他在乡亲们眼里,活脱脱一个长大版的季柏青——大病秧子。

    憨头确实劲儿大,三人一起将盖在井口的大石头搬到了柿子树下。

    杨二嬷安排好了大石头的用处:“以后柿子要是重新结果,你踩着这大石头,底下这些树枝挂的柿子,你一伸手就够着了。”

    乔宁连连点头:“我看行。”

    石头搬走了,众人探头往里看,因为太久没用,里面长了许多青苔和水藻。

    “这得捞起来,我家有抄网,我去拿。”

    “水要淀几天才能用。”

    “一会儿抄网拿来,捞完了把这水打出来泼掉。”

    “铺点儿粗河砂好使,水不浑,回头小乔你去河边挖点儿回来。”

    “他哪挑得动,憨头,你给闹闹帮忙干活啊。”

    乔宁还没来得及讲话,嬷嬷婶婶们已经帮他计划好了,听到这句,连忙道:“我自己能行。”

    杨二嬷拉了他一下,低声道:“粗活啥的,你身体不好让憨头帮你干了,他脑子笨但听话,力气也大,干完了你管他顿饭就行,他饭量大,但是不挑食,啥都吃。”

    憨头不知道听没听见,毫不犹豫道:“嗯嗯,我帮闹闹干活。”

    乔宁也压低声音,小声问杨二嬷:“憨头哥现在什么情况。”

    杨二嬷说:“他爹早几年喝死了,他家现在就他一个人,家里倒是还有两亩地,但你也晓得,咱农村的地不值钱,他那酒鬼爹当年还想把地卖了换酒钱呢,那是国家的地,给他种的,哪能让他卖了!”

    乔宁:“……”

    说个难听的,幸亏憨头他爹死了。

    杨二嬷也这么说:“亏得憨头他爹喝死了,不然憨头现在过得更差,没死的时候,动不动就打憨头,你说憨头都这么大个儿了,力气也大,咋就不知道反抗他爹,回回被打得头破血流。”

    乔宁:“……”

    死晚了。

    “憨头不会种地。”杨二嬷说:“他非得人安排他干啥事,多了就记不住,老村长做主,把他家地租给王成贵他家了,每年给他三百斤粮食。”

    “两亩地,三百斤?”乔宁知道村里地价(租金)便宜,没想到这么便宜。

    “这已经不错了,老村长说了,要三百斤米,要是杂粮得加量。”

    杨二嬷解释道:“咱这多偏啊,山里头也不像人家大平原,一种种一大片地,还能用机器,咱这儿种地,就挣个辛苦钱。”

    乔宁沉默了,他们村在山脚下,虽然村里大部分耕地都是平地,但确实很散,没有大量连成片的。

    杨二嬷说的,不无道理,老村长也是一心替憨头打算,他不会管钱,倒不如拿粮食。

    “憨头饭量大,那三百斤米肯定是不够他吃的。”杨二嬷说:“如今国家政策好,他爹死了之后,村委给憨头申请了个低保,每个月都有四百多块钱呢。”

    “他有钱也不会花,这钱呢,村委替他管着,有啥需要花销的地方,村委的小何、小赵就拉着老村长……哦对了,那是咱们村新来的干部,也是大学生呢,用这个钱,去给憨头把事办了,剩下的钱都给他买粮,他自己能把饭做熟……”

    “另外啊,谁家有个事,力气活不动脑的,喊憨头去,管他几顿饭,他自己省点儿粮食,也能吃顿好的……”

    乔宁安静听完,沉默片刻,轻声跟杨二嬷说:“我知道了。”

    他走到憨头身边,笑着说:“憨头哥,我刚回来,家里好多活要做,你没事就来帮帮我好吗?”

    “好,好。”憨头拍着胸脯道:“我能干,我力气大。”

    他确实能干又勤快,搬完石头,看见大家在打扫屋子,他也拿了块抹布到处擦。

    人多干活快,很快院子、堂屋、厨房、小杂物间都被清理了一遍,水井也掏了,井壁的青苔也尽量清理干净。

    乔宁家暂时没法招待这么多客人,缺的东西太多了,而且大家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重活累活,擦擦洗洗的,她们顺手就干了,干完不等乔宁挽留,一个个都走了。

    乔宁只能把他带的零食什么的,努力往人手里塞,一人塞几包,虽然不多,也是个意思。

    专门给杨二嬷留的蓝莓也给她了,她不好意思要,乔宁劝她说,刚才她不在,大家都尝过了。

    秀英婶子附和道:“咱都吃了,好吃得很,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果子,小乔还专门给你留嘞,你就拿着吧。”

    杨二嬷这才一脸笑地收下蓝莓和几包小零食。

    人都走了,就连憨头也被杨二嬷叫走了,说今天中午去她家吃饭。

    剩下乔宁一个人,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乔宁在家里转悠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时不时能找到他儿时留下的痕迹。

    看见了,就忍不住微笑。

    卧室阿婆阿奶、嬷嬷婶子们没进去,乔宁用季柏青留下的钥匙打开锁,进去看了看。

    老屋堂屋连着的有四个房间,东北、东南、西北、西南方向,也就是四个角,除了东南角,另外三个角各开一个门。

    西北、西南方向两个门连着的是两件卧室,两个卧室隔一堵墙,也跟隔壁季家只隔一堵墙。

    里头那个房间,乔宁上小学后,就成了他的卧室,一墙之隔的隔壁院房间,是季柏青的卧室。

    小时候乔宁经常晚上睡觉前去敲墙壁,等季柏青回应他,他们还有约定俗成的暗号。

    外头的房间自然是乔爷爷的,这两个卧室床板都还在,老式木床,乔宁看不懂木料,他伸手摇了摇,好像还能用。

    就是床垫、被褥这些都没有,他得自己买。

    乔宁拿着手机,一边检查一边往备忘录上记,看看要添加哪些东西。

    堂屋东北角连着的那个门,打开是家里的储物间,以前家里的粮食、冬储的蔬菜什么的,还有家里的农具,都放在这里。

    西边两个卧室长度加起来跟堂屋一样长,毕竟房子主体是长方体的形状,东边这个储物间就比较大了,长度大概有堂屋的三分之二,另外三分之一,一墙之隔的是家里的杂物间。

    杂物间没从堂屋开门,直接连着外头院子里的厨房,从厨房进去,有个门框,以前挂着布门帘,放橱柜、短期要吃的粮食、蔬菜之类的。

    什么都缺,家里家具除了一些大件,大部分都不能用了,其实大件也不齐全,比如衣柜,家里只有一个大衣柜在爷爷卧室,以前乔宁的衣服跟爷爷的放在一起。

    他回来住,自己的卧室得有一个衣柜,而且老衣柜内部设计不是很合理,结实是结实,不好用。

    书桌倒是有一个,也在爷爷房间,这个房间光线好,书桌放在正对着院子的窗前。

    书桌也是实木的,非常结实,还能用。

    乔宁用抹布擦去这几日落下的浮灰,忽然看到桌面上已经斑驳的铅笔画。

    笔触稚嫩,颜色暗淡,依稀还能看出画的是一棵树。

    乔宁放下抹布,轻轻摸了摸那棵树,这是他小时候画的。

    季柏青的名字是季爷爷取的,他自幼体弱多病,季爷爷为他取这个名字,取了柏树长青的意,盼他健康长寿。

    乔宁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终究是没有擦掉那点儿痕迹。

    储物间只剩两个木头架子,乔宁上手摇了一下,直晃悠,这个用的不是好料,十几年过去,有部分木头已经腐了,回头再买或者订做新的储物柜,这两个架子也不能直接丢了,可以劈了当柴烧。

    乔宁还找到了家里的老风扇,他试着插了一下电,竟然还能转。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季柏青回来修房子的时候,好像把很多杂物都放在了这里面,等他闲下来,再慢慢整理。

    堂屋也没剩什么,乔宁检查了一遍,八仙桌还是很结实,两把大椅子也一样,估计是同一批料子做的,其他椅子、条凳、矮凳,有的还能用有的被虫蛀了。

    乔宁把坏了的挑出来,能修修,不能修的回头跟储物间里的架子一起劈了当柴烧。

    他还找到几把特别可爱的小椅子,两把靠背椅,两个小板凳,这是爷爷专门找村里木匠给他和季柏青做的,小孩专属版。

    现在当然是用不了了,可光是看着,就让人会心一笑,乔宁把它们收到储物间。

    另外还有两个小矮柜也还能用,以前家里是用来放一些搪瓷杯、茶叶、花生瓜子之类的东西。

    桌椅暂时不用补了,他一个人,剩下这些够用了。

    乔宁又出去到厨房和杂物间转悠了一圈,厨房有个两孔的大灶,但小时候家里多数时候只用一孔就够了。

    灶台也是青砖砌的,结实耐用,杨二嬷说季柏青之前回来,请人修房子的时候通过灶,倒是省了他的事。

    橱柜也坏了,柴火预备役。

    不过本来也是要换的,乔宁之前就想过,回来后大概会对老屋进行一些改造,毕竟想住得舒服躺得享受,更现代化的装修必不可少。

    比如厨房,最好还是贴瓷砖,因为油烟重,瓷砖更好打理。

    料理台也是要的,现在厨房布局不是很合理,以前切菜的地方是在灶台边上,或者是旁边一个木桌子——那木桌子也不行了,等着当柴火用。

    不过这都不是当务之急,等他安顿下来慢慢弄,他还想把其他房间也改造一下呢。

    全部检查完,乔宁按照轻重缓急列了个计划表。

    首先要做的,买被褥。

    他之前的被褥带不回来,行李箱装不下,寄快递没地址,而且也确实用了太久了,干脆没带。

    现在这天气,早晚还很凉,山里头温度更低,今晚想睡好,被褥是必须的。

    杨二嬷她们倒是说过,可以先借他,乔宁还是想自己买新的。

    倒不是嫌弃人家的东西,都怪他这身脆皮,挑贴身的衣料,睡觉他总不能裹得严严实实的睡吧。

    被褥可以买,那问题又来了,村里肯定没得卖,最起码得去镇上买。

    怎么去呢?现在可没公交车了。

    车,交通工具,才是最需要的,他刚搬回来,要买的东西多,肯定得有辆代步车。

    立刻去买。

    乔宁打定主意,下午还有半天时间,先把车买了。

    至于怎么去城里,等他吃完午饭,去问问杨二嬷。

    乔宁回村才半天,已经被杨二嬷折服了,她就是村里的万事通,热心快肠懂得还多。

    午饭乔宁给自己煮了个泡面,煮泡面之前,他去看了阿婆阿奶、嬷嬷婶婶们给他送来的粮食蔬菜,品类还不少。

    米、面、红薯、土豆都有,还有几个鸡蛋,每种份量不多,加起来也够他吃一周左右。

    蔬菜主要是白菜、萝卜、韭菜、白菜苔紫菜苔,就连作料,葱姜蒜之类的,都给他拿了一些。

    但是没调料。

    乔宁打开手机备忘录,在购物清单里,把调味料添加到前列。

    泡面是从出租屋带来的,他重生前忙地脚不沾地,吃饭大多速食对付,出租屋里囤了一些泡面,走的时候干脆全带走了。

    不过也没剩多少,就三四包,乔宁本来想泡着吃,省得烧灶了。

    然后发现,他没热水。

    家里以前烧热水,要么用锅,爷爷做晚饭,把锅洗干净,舀半锅冷水进去,灶里头火退掉,余火慢慢烧着。

    等他们吃完饭,水也烧好了,可以用来洗漱。

    平时用热水,还有一个炉子,上面可以放一个大烧水壶。

    炉子和烧水壶都在储物间,但是铁皮烧水壶太久没用,已经锈了。

    乔宁在备忘录的购物清单里,加上电烧水壶、开水瓶、保温壶。

    所以还是得点火烧灶,好在之前季柏青找人修理房子的时候,通灶时应该除过锈烧过锅,大铁锅有点儿浮灰,整体还挺干净的,乔宁舀水把锅洗了两遍——舀水的葫芦瓢也是阿婆送的,他家的水瓢早烂了——然后又接了一点儿清水烧开。

    烧土灶这活乔宁小时候学过,小孩子什么都好奇,爷爷不让他干他还偏要干。

    最后是隔壁大爷爷手把手叫他的,教他怎么点火,什么样的燃料可以当火引子,什么材料好烧,又怎么控制火的大小。

    学是学会了,用到的不多,爷爷总是舍不得他干活,也怕他烧到手。

    因此乔宁十分手生,用了好几根火柴才把灶孔里的火点起来——要不是回了老家,他也想不到现在还有人在用火柴。

    火柴当然也是阿婆阿奶给他拿来的,小半盒,里头还有十多根。

    乔宁把火柴、打火机和水瓢都添加进购物清单里,眼看着购物清单越拉越长。

    要不怎么说穷家值万贯呢,看着好像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其实过日子,杂七杂八的日常用品可太多了。

    原本准备泡面,不过水都烧了,干脆煮了吃得了,乔宁还往里头打了个鸡蛋,加了几根洗净的白菜苔。

    鸡蛋个头不大,但很香,泡面就不用多说,味道就那样。

    最搞笑的是,面煮好了乔宁才发现,他没筷子。

    家里以前留下的粗瓷碗洗洗还能将就用,筷子都是木头的,十几年过去收在橱柜里暗不见天日,早发霉了。

    乔宁拿着从储物间找出来的砍柴刀,出门随便找棵树砍两根细树枝回来,把树皮一剥,就是两双筷子。

    拿着这双简陋的筷子,乔宁就这么站在灶台边上吃完了回家的第一顿饭。

    吃完饭他把锅刷洗干净,确认灶里的火已经灭了,才关上灶门。

    看看时间,已经一点了,乔宁去把行李箱里的蓝莓树、小金桔和芦荟都先拿出来,在箱子里捂了一天多,看着状态还行,不像死了。

    这些等他晚上回来了再找地儿种下,乔宁把房门一一锁上,带着钥匙手机,揣着身份证驾照,锁上大门,去找杨二嬷。

    杨二嬷走的时候,跟乔宁说了她家在哪儿,乔宁知道大致方向,一路摸索着走过去,找到一户大门敞开的小院。

    刚刚走近,乔宁就听到杨二嬷的说话声,响亮且语速快,似乎正在骂孩子。

    乔宁在门口停下脚步,不知道该不该这时候进去,正挨骂的小汤圆眼尖,看到门口探头探脑的乔宁,大喊一声:“漂亮叔叔!”

    “啥玩意?”杨二嬷扭头,看见乔宁,瞬间笑开了:“我说汤圆喊谁呢,这是你小乔叔叔。”

    小汤圆嘿嘿笑着,趁着他奶跟乔宁打招呼,一溜烟跑了。

    有外人在,杨二嬷也不好再骂孩子,嘟囔了一句“回头收拾你”,忙迎上前让乔宁进来,又问他有什么事。

    乔宁说他要去一趟镇上或者县城,问杨二嬷村里有没有谁有车能送他去,他可以出车费。

    杨二嬷便问他要买什么,图方便当然是镇上,如果买的东西镇上没有,那就得去县城了。

    乔宁把自己的购物清单打开给她看,杨二嬷惊讶道:“你还要车啊?”

    “嗯,有个车方便一点儿。”乔宁顺便打听:“咱们村里,用什么车方便。”

    “当然是三轮啊。”杨二嬷说:“好使得很,你拉点儿啥东西也方便,欸对了,我带你去找董老三,他去年才买了个新三轮车,正好让他带你去买。”

    杨二嬷风风火火的,说完就吆喝了一声让她男人看好小汤圆,然后拉着乔宁就走。

    乔宁闷头跟杨二嬷在村里穿行,没多久就到了董老三家。

    村里这些排行辈分什么的,乔宁不太懂,反正姓董排行第三的肯定不止这一个,他也不知道杨二嬷怎么精准的区分每一个“董老三”,跟着杨二嬷,二嬷让他叫什么他就叫什么。

    到了董老三家,杨二嬷简单给两人做个介绍,乔宁乖乖喊“三叔”。

    董老三是个矮壮的中年汉子,看着脾气挺好的,听杨二嬷说完,笑呵呵道:“我回来就听三婆她们说,乔叔家的孙儿回来了,还是个大学生,这一看,确实不一样,排场。”

    乔宁抿着唇笑,杨二嬷又说了两人来意,董老三毫不犹豫答应了:“那有啥不行的,我这车在县里买的,我带小乔去。”

    他也是个急性子,说完就回屋拿钥匙去了,杨二嬷追在后头喊:“你拿个板凳啊,到县城要个把小时呢,小乔蹲车厢后头不难受啊。”

    蹲、蹲车厢后面?

    乔宁下意识看向停在院子里的三轮车,就是很常见的那种电动三轮车,前头一个车头,后面一个车厢。

    除了司机的驾驶座,确实没有给人坐的地方。

    乔宁眨眨眼,问杨二嬷:“二嬷,这车能带人吗?”

    “咋不能。”杨二嬷说:“送娃去镇上上学,能拉一车厢哩。”

    乔宁:“……”

    那没事了,入乡随俗吧。

    杨二嬷把人送到,看着乔宁上了车,回自己家去了。

    乔宁坐在小板凳上,板凳矮,大长腿有点儿憋屈,好在车厢就坐他一个人,可以随便伸。

    入乡随俗嘛,也挺好。

    但很快,他就随不了了。

    “三、三叔,你慢点儿!”

    “啥?你说啥?风太大听不清啊!”

    “慢、慢~慢点……”乔宁被颠出了颤音。

    “开慢了点儿?小乔你别急哈,三叔开车稳得很,时间肯定够嘞!”

    第28章

    乔宁从县城到镇上坐的是小客车,路程大约半个多小时,镇子到村里,公交车又跑了半个小时。

    正常来讲,从村里直接去县城,加加减减个把小时是个比较合理的时间,毕竟不用像公交车一样停靠别的村,而三轮车的速度也赶不上小客车。

    但是,乡村飙车党董三叔,只用了四十多分钟,就载着乔宁到了县城。

    下车的时候,乔宁两腿发软,两只手因为抓握车厢挡板时间太长太过用力,已经有点儿僵硬了。

    同样僵了的是他脸,被风刮的。

    “咋样,我就说肯定不会晚。”董老三骄傲道:“叔这开车技术,你放心,咱十里八村都是数得着的。”

    乔宁:“……”

    他想陪笑都挤不出笑脸,脸被风刮疼了。

    这辈子都不坐董三叔的车了!

    假的,还得坐。

    到县城后,还有几分钟路程才到董老三买车的店,腿着去太傻了,打车的话不礼貌,董三叔好心送他,他到了县城就嫌弃上人家车了。

    乔宁缓了一会儿,重新爬上后车厢。

    董老三笑道:“我晓得有人晕车,咋你坐三轮也晕车哩。”

    乔宁:“……”

    他以前也没坐过三轮后车厢。

    好在县城不大,很快到了董老三买车的店,这家店卖各种小电驴、三轮车。

    老板看到有客来,连忙招呼,董老三在乔宁面前很爽朗,看到老板,忽然就支支吾吾不太敢张口了,声音也低了一截:“老板,我这车去年、去年在你家买的……”

    老板过去看了看,像是他家卖出去的车,便问:“车出啥问题了吗?”

    “没有没有。”董老三忙道:“好开得很,我侄儿,他也想买一辆。”

    说着赶紧招呼乔宁。

    老板一听,笑得露出大牙,骄傲道:“我这儿的车卖的都是咱本地乡亲,我可不会坑人卖那些薄壳子,小弟,你瞅瞅,想要啥样的车……”

    说着又跟董老三说:“老哥,你侄儿这长得真帅啊,谈对象了没?”

    老板态度好,董老三也放开了一点儿,乐呵呵道:“不晓得,他大学生呢。”

    “哟,还是大学生呢,在哪儿上大学?”

    眼看着两人聊起来了,聊的还是他,乔宁赶紧进去看车。

    他的目标原本是董三叔那样的三轮车,确实方便,以后去镇上拿个快递,买点儿什么东西,可以直接放车厢里。

    但他在店里,看到了更合他心意的车。

    也是三轮车,整体比董三叔的三轮车大一圈,前面有个封闭的驾驶室,后头也是敞着的车厢,可以用来拉货。

    乔宁看到那个封闭驾驶室,瞬间心动,有玻璃,不用被风刮脸了!

    他跑出去找老板,老板正要跟他说什么,乔宁抢在他前面,指着心仪的三轮车问:“老板,这个车怎么卖?”

    老板被打断了要说的话,卡了一下,才去看乔宁说的车。

    “哦这个车啊,这车可好了,你摸摸这车厢,厚不厚实。”

    老板拉开车门给乔宁看,各种数据一通介绍,最后说:“帅哥你是大学生你肯定懂,我这款车是能上牌照的,你开得放心。”

    董老三跟着进来,一脸不解:“咱这三轮子还要上啥牌照?”

    老板尬笑,乔宁脚动了一下,想出去看看,他董三叔那车,是不是没牌照。

    老板看他面色不对,想着这是俩叔侄,可别觉得他坑人,连忙给乔宁解释道:“我们店里卖的三轮车都能上牌,有合格证的,发票也能开,但光有合格证不够啊,还得要那交强险保单……”

    他后面的话不说,乔宁也懂了。

    村里买个代步的三轮车,能想着专门去买个保险的,少之又少,都觉得这是冤枉钱,现在还有人觉得交医保吃亏呢。

    没办法,老思想,见识也不够,人老板卖个车,提醒一句也就差不多了,车主自己不去办牌照,他也不会追着人家让人家去办。

    至于无牌车不能上路……村里镇上没人查这个啊。

    乔宁想起件事,问:“老板,这车要单独考驾照吗?我有C1的驾照,能用吗?”

    他是大二时候考的驾照,当时学校附近新开了个驾校,请了些大学生在学校宣传,价格很便宜,组团报名还能折上折。

    最重要的是,还有员工折扣,可以叠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