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易小时候以顽皮在周围邻居中声名远扬,经常不是这里摔了,就是那里蹭了,于是回家第一件事是找哥哥吹吹伤口,因为邱然总这样哄她。
现在,那咬痕已经淡了,但她还是凑近吹了一下。抬头时,对上邱然含着怜爱的眼神,忽然幸福得发颤。
“哥哥——”
她三两下就钻进了被子,躺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
邱然没有阻止,他还是那样注视着她,哪怕是未经许可爬他的床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他居然也不开口训她了。
“考试怎么样,最近压力大吗?”他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肩膀,又拢了拢她耳边碎发。
邱易把头埋进他的胸口,闷声说:“怎么老问这种倒胃口的问题……考试还行吧,压力当然是有的,但我还能应付。哥,你知道我很厉害吧?”
邱然点头,笑着低头看她:“当然。”
这个拥抱好像没有任何情欲的意味,只令她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邱然的体温、气味,以及他的爱,编织出了一个完美而密不透风的巢穴。在这里,邱易愿意将一切他赐予的都囫囵吞下。从明白自己扭曲的心意那天起,对这个禁忌秘密的恐惧主导了她的理智,可现在,也许是她终于长大成人了,她终于看清了邱然的纵容,以及他的欲望。
她抬头正要问,他已经答了:
“我都记得我昨晚说过什么。”
邱易一愣,抬脸怔怔地盯着他看。
“这么惊讶。”邱然神情坦然,低声说:“不过结婚是不可能的。小易,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允许这样的事。”
他继续说,一直说了很久:“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要永远在一起——”
邱易听着,却逐渐听不见这些句子,只能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
怎么能这么冷静地讲出这么疯狂的计划呢?好像抛弃一切,扔下父母朋友、职业道路,而和亲妹妹私奔的不是他一样。他好像又在献祭自己,只是这一次不是为了她一个人的光明前途,而是为了两个人的永远在一起。
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邱易的眼泪顺着脸颊流进他的衣服。
“好了好了,哭什么呢。”邱然将她抱紧了一些,“害怕了吗?”
她回答得很果断。
“我不怕。”
“那就好。”他笑,顿了顿,又问:“你相信我吗?”
邱易猛点头,她当然相信他。在这个世界上,她最信赖的人只有他。
“哥……对不起,我又让你为难了。”
邱然刚想张口否认,但她抢着道:
“没错,我是很贪心,很坏。但是你也要一样相信我,我会对你很好,我也能挣钱养你,你会很幸福很幸福的。就是——”
她从邱然怀里挣脱,坐起来,有些无措地说:
“你真的不喜欢小孩吗?如果你想要小孩怎么办呢?你的孩子一定很可爱……”
邱然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甚至抬起手臂枕在脑后,嘴角上翘,十分有趣地瞧她。 邱易莫名:“怎么?”
他微微起身,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我没耐心再养一个孩子。”邱然慢悠悠地开口逗她:“有你一个就够了。”
邱易瞪圆了眼,忿忿地“呸”了一声,
他轻声笑:“要不再过几年我们买条小狗?比如,和你一个品种的,比格犬就不错。”
这下她真气得牙痒,扑到他身上,对着领口里面的脖子肉就是一口。
这孩子也是胆子大得没边,非得把他咬破皮不可,邱然佯装恼怒,皱着眉拍了她后脑勺一下。
“痛!”
“松嘴。”
牙是松了,邱易却还趴在他身上不肯起来,埋在他颈侧肩膀装作给他吹气。
安静的新家终于热闹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邱然才捏了捏她后颈:“行了,让我再睡一会儿。”
按往常的习惯,他应该是睡不着了的。任谁在几年昼夜倒班和碎片睡眠之后,都很难再有健康的作息。但邱易在这里和他闹了这么一番,邱然却忽然又觉得困意涌上来。
而且他有种预感,这一觉会睡得很好。
“好吧。”
邱易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慢吞吞爬起来,又体贴地替他整理被自己弄乱的被子。
他看着她,忽然又问:“陪我?”
她的表情立刻鲜活起来。
下一秒,邱易重新躺回去,抱住他的腰,抬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邱然已经被困意席卷,只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便很快沉沉睡过去。
邱易等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陪他,真的只是一起睡回笼觉。她不由在心里小声蛐蛐了一阵。
好在邱然的气味实在安神。没过多久,她也慢慢闭上眼,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邱旭闻上个月因涉嫌行贿罪被拘捕。
这是他们起床吃过早餐后,邱然第一件和她说的事。紧接着,他说不必太担心,事情暂时还没有定论,正在争取取保候审。虽然目前人在看守所里,律师和家人都见不上面,但张霞晚应该是托了看守所的关系照顾他,也吃不了太大的苦。
邱易坐在餐桌对面,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不烫的豆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邱然并没有停下,继续说。
事发的源头是芜陇上一任市委书记。
年初,他被纪委带走调查。后来审着审着,供出过去三年来土地出让和城投项目,涉及上下几十号人。邱旭闻的地产公司这些年在芜陇拿过不少项目,有些手续太顺,有些款项太漂亮,其中的弯绕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只是这些年来,很多地方政府都是这样办事的。地产行业里所谓公开的秘密,说白了就是要搞好政府关系。请客、送礼、牵线、找人递话,项目推进到哪一步,该找谁,该怎么打点,几乎都有默认的规矩。真要往深了查,绝没有几个干干净净的人。
所以,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权钱交易,是利益输送,是一整条从审批到拿地、融资、施工的关系网;往小了说,也可以只是旧账里某几笔说不清的往来,是行业惯例,是下面人办事不规矩。邱旭闻当然是有问题的,但关键不在他,而在于上级领导想把事情查到哪一步。领导既要考虑政治影响,也要考虑经济后果。芜陇这些年的地,是这么卖出去的;新区,是这么建起来的;城投债和银行贷款,也都压在这些项目上。真要一刀切,把相关的人和公司全判了,不仅断了所有人的财路,也拆了地方经济发展的台,追究到底,其实也不符合大的方针。 “和你说这些,也许太复杂了。”邱然换了轻松些的语气,“总之我们暂时无能为力,只能等着看有没有转圜余地。”
邱易皱眉,紧抿着唇低头问:“上面的领导,指的是……外公的老同事吗?”
他一愣,转而无奈地笑。
“不,外公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即便有,他也不会帮他。”
邱易看了看他,很直接地问:“哥,你觉得爸是罪有应得吗?”
他们很少谈论父母。
更准确地说,是邱然一直回避这一点。
那是为了保护还年幼的邱易。因为孩子总是对父母有天然而无条件的爱,也有高得不切实际的期待。他很确定,对父母失望是痛苦的,只是这痛苦,未成年的孩子不可忍受,成年的孩子可以忍受罢了。
邱然沉默了很久。
“他不无辜。”他轻飘飘地说,“但我也不是法官,没资格审判他。”
邱易摇头,神情认真:“我问的不是这个。”
餐桌上安静下来。
在她的生活里,父亲这个词一直很模糊。邱旭闻常年不在家,回家也大多带着酒气、电话、应酬后的疲惫和漠然。他给过钱,给过房子,给过外人眼里足够体面的生活,却很少真正给过一个父亲该给的东西。
邱易小时候不懂这些。
她也曾经等过邱旭闻回家,曾经因为他出差带回来的玩具高兴一整天,也曾经在作文里写“我的爸爸很忙,但他很爱我”。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有些爱是哥哥替他补上的。
邱然比她更早明白,所以他很少在她面前说邱旭闻不好,也很少拆穿她那些幼稚的期待。他只是替她挡住父母之间的争吵,告诉她不要害怕;而当她将这种期待逐渐转移到邱然身上之后,他也不会拒绝。
即便邱然从未认同过邱旭闻的为人处世,但邱易也清楚,他并不是没有在意过这个父亲。
这是这在意有多少,像她一样,近乎是听说一个关于陌生人的故事吗?
这个问题,邱易终于在他们见到邱旭闻的时候明白了。
由于案情复杂,也可能是牵涉的人员越查越多,上面的意见始终不统一,邱旭闻被带走半年之后,律师依然没能顺利见到他,更谈不上查阅卷宗。整个案件的进展几乎是在暗处进行的。
但很快,案子之外,又发生了另一件事。
邱旭闻病了。
最开始只是胃口不好,后来是消瘦、腹痛、黄疸。等看守所那边发现不对,送去医院检查时,已经病得很重。
因病取保候审审批很快通过,再见到人,则是在重症病房。
听见胰腺癌晚期这个诊断时,邱然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哥……”
邱易也很担心,她紧紧地挨着他的肩,又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和医生讨论治疗方案的张霞晚,悄悄地捏了捏他的手。
他回过神来,垂头牵住她的手离开了诊室。
已经入秋了,芜陇市医院门诊大楼的中庭里有一大片法国梧桐,正随着秋风飘落金色的大片叶子,倏倏摩擦作响。 邱易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面前坐在长椅上、脊背微微弓着、低头发呆的邱然。
她以前就觉得芜陇的秋天是最美的,街道两旁的树高大茂盛,风一吹,金黄和深红的叶子便沿着路面飘出去很远。天空高而蓝,空气里有干燥的草木气,连老旧居民楼斑驳的外墙,都像被秋光温柔地遮掩了一层。
小时候,每到这个季节,她总爱跟在邱然身后踩落叶。
邱然从不嫌她幼稚,会放慢脚步等她。她踩到一片特别脆的叶子,就要立刻抬头等他称赞。
现在她就踩着一片很脆的叶子,耐心等着他。
过了很久,邱然终于开口说话了。
“小易,爸的病治不了,而且……应该会很快了。”他抬头,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泪痕,却有一丝不忍的神情。
“也许恨和失望,并不能让人变得轻松。”他说。
邱易“嗯”了一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捡起了那片被她踩裂的树叶,叶脉已经碎开,边缘卷着。
她其实没有那么在意邱旭闻。
她只在意邱然,只要邱然能好过一点,怎样都可以。
“你觉得行就行,哥。”她仰头看他,声音很轻,“你想原谅他,和你恨他也不矛盾。”
邱然垂眼看着她。
邱易也坦然地回望着他,毫不遮掩地接纳着他所有矛盾和软弱。邱然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会被死亡吓退的孩子,曾经不是,现在更不会。
过了片刻,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突然道:
“幸好你好好长大了。“
邱易唇角轻轻抿着,笑了一下,令她漂亮得很锋利,也很明艳。
“当然。”她说,“也不看看是谁养的。”
邱然终于也笑了。
他余光扫过四周,见附近没人,才伸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在她的脸侧落下一个很克制的吻。
她诧异地仰头看他。
邱然低声说:“嗯,是我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