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定在三天后。依照雷宋曼宁遗愿,一切从简。不设公祭,不发讣告,谢绝一切媒体报道。
负责操持事宜的,是生前遗嘱里指派的弟弟宋仕豪和妹妹宋曼华。而雷耀扬的名字,被列在家属一栏最末的位置,只是以雷氏家族成员的名义。
他明白,那是雷宋曼宁最后的选择。
就像是公开承认她从未做过一个母亲,所以,她也不必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被送别。
曾经,那个叱咤商界出入皆有记者跟拍的雷太,最后离开这个世界时,甚至没有在报纸和新闻上留下太多痕迹。仿佛她的一生,也随着那场大风暴一起,沉入了红港的旧时代。
灵堂也没有安排在殡仪馆,而是设在雷家大宅中。
没有任何浮夸艳丽的悼念花牌堆迭,只是满室安静的白,只有一簇又一簇凤羽落金池。泛粉的芍药层层迭迭,花瓣柔软,犹如一团团泛起珠光银边的云霞。
这是雷宋曼宁生前最喜欢的花,她曾亲自在庭院里种过。后来,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好,她便让园丁每年春天都留下最好的几株,在盛放时剪下来插瓶装点。
灵堂里这些,并不是这个季节的所有物,而是弟妹对于家姐最后所能尽到的心意。
夜已深,前来吊唁的至亲和好友已陆续散去。偌大宅邸又重新恢复寂静。
客厅里的灯关了大半,只余留下灵堂两侧几盏昏黄的aurer壁灯,将花影投落在地面。香炉里檀香就快要燃至末尾,醇厚气息若有若无地浮荡在空气里。
雷耀扬将齐诗允送回旺角后,换一身墨色装束前来。
他独自站在灵柩前,注视遗像中的雷宋曼宁。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仍旧是他记忆里熟悉的样子,端庄,冷淡,眉眼间还是那股凄清又孤傲的疏离感。
“昱阳。”
一句轻唤将思绪带回,雷耀扬循声转过头,看见舅舅宋仕豪朝他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文件袋。
“这是你妈妈生前另外交代给我的。她讲过,这几份东西一定要我亲手交给你。”
“还有几件事,需要你本人签字确认。”
男人斟酌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互益集团那边她已经全部交给我处理。公司股份、基金,还有她名下的几项物业,遗嘱里面都有清楚交代。”
“另外,石澳这间屋……”
“她留给你。”
闻言,雷耀扬眼睫轻轻一颤,下意识回绝:
“我不要。”
听过,宋仕豪只是把文件袋往他手里推,态度亦是坚持:
“这是家姐的意思。她同我交代过,如果你不想要,卖掉或者是捐出去都随你。”
男人垂眸估量着手中的文件,厚厚一迭纸,就像当年雷义交给他的那些遗嘱一样,重重地压在胸口。
他拆开封口,一页一页翻过去:
遗产分配、股份转让、私人账户、收藏品,还有一些早已经安排妥当的慈善捐赠。她甚至连自己死后墓碑刻什么字,骨灰安葬在何处,都写得清清楚楚。
唯独没有解释,没有请求,也没有留下任何类似“原谅我”的字眼。仿佛那个午后,她已经把她能够说的话全部说完。
雷耀扬默默把那几份文件重新放回文件袋里,沉声回应: “知道了。”
宋仕豪拍了拍他肩:“今晚别守了。你这几日都没怎么睡。早点回去休息,过几个钟还要出殡。”
闻言,男人却摇头,转脸看向身旁矮他半个头的亲舅舅:
“你先走吧。我想再坐一阵。”
宋仕豪望向对方,最后只是默许式地颔首。临行前他又回望了一眼灵堂,目光转向站在白花之间的高大背影,再度开口:
“昱阳。”
“其实你出世后,姐姐很矛盾,私下同我讲过…她不知道要怎么对你。”
“但是你每次比赛拿奖,每次成绩拿,她在写给我的信里都提到过,其实,你很令她引以为傲,她只是不善于表达……”
“后来你离家,她也因为她的言行后悔过,她在雷家的每一日都过得煎熬。但木已成舟,她不知该怎么挽救这段关系,也不敢奢求你原谅。”
“她这一生,很多事情都做错了…但是她也是为了宋家才被逼无奈,请你也站在她的立场上,想一想她的不容易。”
说完,老人缓步离开,偌大的客厅里只有烛火摇曳的光,还有落地窗外传来的阵阵海潮。
雷耀扬站在原地反复回想这几话,盯着手里的那袋沉甸甸的文件,忽然觉得可笑,甚至觉得,她跟她痛恨的丈夫根本如出一辙。
房产、股份、账户、珠宝、字画……她生前都在为这些劳碌,可唯独不愿把那些缺失了几十年的情感补救回来。
比如一个母亲的拥抱,亦或是一声关切的问候。
最后的最后,也只有一句迟到了半生的“抱歉”。
深夜,雷宅空阔无人,甚至算得上阴森。
历经了一个多世纪的风霜,三代人在这里生活过,整座宅邸内,充满了无解的爱恨嗔痴和互相利用的勾心斗角。
至死才发觉,不过都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
雷耀扬轻叹一声,缓缓从座椅上起身,没有目的地在房中漫步。
他经过一楼偏厅,路过从前的琴房,又踩上那条铺着深色地毯的长廊,最后,脚步停在二楼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位置。
他望着眼前那扇门,门上的铜制把手明显已经换过。
沉默须臾,他走上前去,握着把手往下压,将其向内推开———
当中一股极淡的木香扑面而来,而眼前一切即便有些昏暗,也让他整个人在原地怔了好几秒。
占据整面墙的胡桃木书柜上,厚薄不一的书籍仍按原来的顺序排列,德文、英文、法文书籍整整齐齐码在一起,还有他看过后所留下的时间标注。
宽绰的书桌仍摆在临窗的位置,黑檀木钢琴、天文望远镜、旧式留声机…甚至连那张单人皮沙发都和记忆中毫无二致。
他走进去。
指腹轻轻擦过书柜一角,即便是借着微光,也能看到手指上一尘不染。
显然,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个房间不仅维持原貌,还始终有人打扫……
忽然想起自己离开这里那一晚,比起冷漠的父母,他最恋恋不舍的就是这一片撑起他少年时代的天地。以至于雷义临过世那几日他回来,他害怕自己意志摇摆松动,所以都不曾踏足这间房。
十七岁那年,他本以为只要走出去,就可以彻底摆脱这个牢笼。他义无反顾选择堕入江湖,结识英豪也手刃仇敌,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再回到这里,却发现这个房间,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真正把他当成一个离家的人。 仿佛有人始终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归家。
此时此刻,雷耀扬感觉胸口某个角落忽然毫无预兆地塌陷下去。
而目光定格在书桌上的那一瞬,他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钢笔盒。
笔盒打开,内里的笔身和绒布底已经略微褪色。但他还记得,这是自己十七岁生日那天收到的,当时雷宋曼宁甚至没有亲手交给他,只是让忠叔放在他桌上。
得知后,他赌气把它丢进抽屉,发誓这辈子都不会用这支笔。可现在,它却好好搁置在这,就像是有人小心翼翼替他保管了几十年。
男人指节微颤地将其放回原处。
此刻,他才察觉到,真正让他难过的从来不是雷宋曼宁的离世,而是直到她死去以后,才发现原来有些事情,是一场注定会发生的误会。
可这些误会已经太久,久到连解释都失去意义。
落地窗外,海潮如挽歌声声传来,却像是漫过心房一样,带着股莫名的咸涩一路从胸腔上涌至喉头。他望向夜色里的石澳,无垠海面漆黑辽阔,海浪接连撞击礁石,发出沉闷又悠长的韵律。
而他并不知晓的是,就在很多很多年前的圣诞夜,同一座宅邸,同一个房间,同一个位置,曾站过另一个女人。
齐诗允曾独自走入这间房,看见少年时代的雷耀扬留下的一切,也看见那些年里他拼命努力却无人问津的痕迹。
她曾在这里为那个荣誉满墙的少年扼腕流泪,为他偏离正道的人生轨迹叹息不已。
但她能感觉得到,他只是把那个孤独倔强又渴望被爱的小男孩,藏在了他心底最深处,笃定地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发觉。
而如今,这个男人终于肯低下头,对着满室寂静,讲出一声:
“我回来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几乎就被海潮吞没,高大身影静立在这房中,快要与曾经陪伴过他的一切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
旺角海庭道芙蓉花园,夜色同样深沉。
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亮着,映照在边几上的全家福合照。齐诗允抱膝坐在沙发里,手提握在掌心中,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被她重新按亮。
不过两个钟头,她已经看了时间好几次。
现在是凌晨一点十七分。按照雷耀扬之前同她说的安排,今晚他应该还在雷家大宅守灵。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打扰他,更知道此刻的他早已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应对家族里那些人,大概并不需要任何人陪伴……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对方不会有事,心里却仍旧无法彻底放下,尤其是经历过这一次之后。
从维也纳连夜飞回来,马不停蹄到石澳大宅,再到雷宋曼宁病逝,操办葬礼,这几日,那男人根本没有真正休息过。
齐诗允太清楚他的性格。
越是痛苦,他越是沉默。越是需要人陪,他越会把所有人推开。
所以她才会担心得合不上眼。
披着睡袍在并不大的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女人还是翻开通话记录里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指尖停在拨号键上方时,她又犹豫不决。
如果他现在正在灵堂里,正在和人谈事,自己这一通电话反而会打扰他吧?齐诗允深吸一口气,把手提放回睡袍口袋,转身准备去饭厅倒杯水。 就在这时,铃声骤然响起———
她摸出手提,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心口微紧地按下接听键:
“喂?”
那头没有立刻回答,只有很轻的呼吸,以及隐约从远处传来的海浪声。
“雷耀扬?”
“嗯。”
男人终于应了一声。声线依旧低沉,但是比起平日明显疲惫许多。
“你还没睡?”
“…准备睡了,正在纠结要不要给你打电话,我怕你还在忙。”
齐诗允回到卧房,坐到床沿边,手指慢慢绞紧睡袍衣角,用以缓解这短暂的分离焦虑。
“已经忙过了,刚才…在房间里坐了一阵。”
她没有具体问他是哪一间房,但她大概已经猜到。两个人走到今天,彼此之间早已经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说得明白。
“你还好吗?”
她轻声问,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我没事。”
还是那句话,女人不由得轻声叹气,半开玩笑道:
“雷生,你每次讲我没事,通常就代表你最有事。”
这一次,对方终于被她逗笑,可笑意里始终有种挥之不去的无力感。
“阿允。”
“嗯?”
“你早点睡。”
“天亮了就要出殡,葬礼之后,还要处理一些手续,我这边事情有点多,等全部搞定,我再回去九龙塘同你碰面。”
齐诗允听着,心里那一点刚刚松下来的情绪,又重新绷紧。
“要不我去帮你吧,你一个人———”
“不用。这些事情我自己可以处理。”
他回绝得很快,女人咬了咬唇,语调听起来略显低落:
“雷耀扬,我已经释然了。”
“我真的没有以前那么恨她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电话那头听到这话却是静默,有种让人以为是信号断掉的错觉,过了片刻后,她才听见男人缓缓开口:
“我知道。” “但这件事,我想自己处理。”
雷耀扬说着,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齐诗允紧握住手机,慢慢松开绞着睡袍衣料的手。
她很明白,雷宋曼宁对于雷耀扬而言,是他少年时代所有遗憾、怨恨、渴望和不甘的源头。
如今她故去,他想要亲自送她最后一程,也需要亲手把那些纠缠了几十年的旧账,一笔一笔结算清楚。他不让她靠近,并不是不需要她,而是还没学会怎么开口诉说他的无助。
最终,齐诗允没有再坚持。
她只是柔声叮咛他小心身体,注意休息。对方听着她一连串略显唠叨的嘱咐,没有不耐烦,反而安静地全部应下来,临挂断前,他却又忽然叫住她:
“阿允。”
“嗯?”
“别担心我,我会很快回来。”
听到这句,女人眼眶蓦地发热,但还是压抑住复杂情绪回应对方:
“嗯。我知,我会等你。”
随即,电话挂断,卧房寂静无声。
齐诗允望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提屏幕,惆怅满怀。
或许因为她太清楚这个男人一路走来有多么孤独,所以总忍不住担心,担心他会不会又一个人把所有事情吞回肚子里……她揉揉眉心躺回床上,拉过被子闭上眼,却还是无法安眠。
她相信他,也知道他一定会尽快回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仍旧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空落感,亟需一个拥抱来填满。
另一头,雷耀扬将手提放回桌面。
房间里安静如旧,窗外海浪声一阵接着一阵,他重新望向那扇面海的落地窗出神。
刚才齐诗允的声音还残留在耳边回响,那样熟悉,那样温柔,那样令他安定。
他知道她会等他。
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全心全意爱他,过去承受过的苦痛也值得。
自己那道在心里横亘了几十年的伤口,像是被轻柔地抚平,而他好像,也终于成为了一个跟自己少年时代和解的人。